全照着他定的规矩,死死卡在三百米外的安全距离。
你刚听见枪响,子弹已经擦着头皮飞过去;等你组织人冲上去,他们早就没了影子。
你追到刚才开火的土岭,人家已经窜上了对面的山梁,只剩个模糊的小黑点在林子里一闪而过。
搜山?搜个屁。
半个时辰的搜山除了浪费更多体力,连根毛都找不到。
等你垂头丧气回到路上,他们早就跑到下一个弯道,挖好了下一个坑等着你。
打不着,追不上,甩不掉。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啃你的队伍,拖你的速度,耗你的力气,直到你连抬手开枪的念头都没有。
第八次了,还有完没完。土八路不用休息和吃饭,前前后后自从进了这险要地段就没有消停过,部队伤亡倒不大,到现在也就伤了五个,都不是啥大问题,都是子弹擦刮,简单处理一下不影响行动。可部队被耗在这里,已经疲惫不堪了。
看着这一切,平野匡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缓缓地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机枪,扫一轮。”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连一点情绪都没有。
两挺歪把子机枪懒洋洋地调转枪口,对着两侧山林漫无目的地打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树叶上哗哗作响。
打完之后,
机枪手咔哒一声收了两脚架,
把枪往肩上一扛,
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早先在牛车车尾铺了一床薄毯的地方,
连两侧山林都没扫一眼。
其他士兵们默默地放下枪,转身走向各自的大车,抄起铁锹。没有骂骂咧咧,没有推三阻四,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走到沟边,弯腰,铲土,倒土。只有铁锹碰撞石头的“哐哐”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单调地回响着。民夫们也默默地跟了过去,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帮忙搬石头。他们的腿早就软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山脚下的日军埋头填坑时,土岭另一侧的灌木丛里,两个负责外围袭扰的袭扰组民兵孙志刚和刘福祥正压低身子观察。
年纪小的孙志刚对着身边年纪大的民兵刘福祥不解地问道:“祥子哥,那边林子又没人,打狗日的,狗日的咋还朝那边乱开枪啊,一梭子打的那么畅快,可惜了多少子弹啊,胡子队长就给了俺们每人20发子弹。狗日的一梭子就扫出去30发,太他娘的浪费了。”
刘福祥不紧不慢地答道:“鬼子这是被俺们打得有力气没处使,真真的被打急眼了,你没看到吗,刚才山子他们那组搞事的时候,龟儿子力气足得很,又是尖兵探路,又是机枪战术掩护,还派出一个分队侧翼迂回,折腾了半个时辰都不止,最后屁都没捞着,灰溜溜撤了。你自己算一算鬼子这会挨了多少次了。”
“六次,好像是七次。”
孙志刚的后脑上被狠狠来了个脖溜子。
“你个小废物,出来的时候队长咋说的,仔细观察其他组的情况,战后要写总结。这已经是第八次了,估计过一会小鬼子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我看就这样子下去,鬼子怕是等下连机枪都懒得选地形,保不准等下龟儿子架在大车上就开打了呢。你没看见他们填坑都累成屁了。祥子哥,我还有七发子弹,依我看,下次我们摸近一点再敲他们一下,说不定能再捞着干死两个。”
“你小子别上来就乱来,按命令来。”旁边的刘福祥伸手按住他的枪,“咱们的任务就是疲惫消耗鬼子的精力和体力,把他们彻底拖垮。能打就打,打不到就算了,别贪功冒进。真要是失手暴露了,坏了胡子队长的大事,你就等着被乡亲们的口水淹死吧。现在哪家没有死人,家家都挂着白帆。能不能给死了的乡亲报仇就看这回了。你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按计划来完成我们的任务。有给小鬼子挖好的坟,你慌个屁。”
“知道了,知道了,祥子哥,我就是说说。”孙志刚撇撇嘴,又把目光投向山下,“不过说真的,这帮鬼子现在被俺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跟木头桩子似的,看着真解气。”
“解气的还在后头呢。等着吧,河滩那边才是他们的坟场。”
山脚下的填坑声还在单调地响着。
平野匡太依旧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甚至已经开始麻木地计算:三十里的山路,已经走了二十里,还有十里。按照每两里一个坑的速度,他还要再填五个坑,还要再挨五次冷枪,还要再折腾两个多时辰,才能赶到那片该死的河滩。
二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狙车沟再次被填平了。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默默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准备上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平野匡太。
就在头车的车轮刚刚碾过填平的路面时。
“啪!啪!”
又是两声清脆的枪响,从队尾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只是条件反射地顿了一下。没有卧倒,没有找掩护,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两挺歪把子机枪直接架在牛车物资堆上,枪口对着后面,机枪手瞄都懒得瞄,对着后面的一处山岭就是一梭子,完事了也不等命令直接收枪架好,缩回刚才休息的大车后沿。
紧接着,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又一个人受伤了。还是胳膊,又一个倒霉鬼。队里的医疗兵立刻上前快速处理,现在全队最忙的居然是他。处理完伤员,医疗兵向平野匡太简单汇报了情况。距离较远,没有伤到骨头,不影响行军。
平野匡太听着,心里记着,已经伤了六个了。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没有愤怒,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依旧毒辣的日头。
“包扎好了,就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