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频繁出入心理诊所的时候,Iris和她说:“不要封闭自己的内心,正视自己的欲望,如果有一天,你内心的欲望重新降临,那就不再需要我了。”
她说得直白,肖世仪没有反驳。
于是Iris故意问:“所以,你前男友还会让你有欲望吗?”
肖世仪翻了个白眼:“没有。”
“哦,是吗?那你怎么在问卷上写,想念......”Iris扬了扬手中的纸。
肖世仪一把夺了过来,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填写的,大概是刚回来那段时间。
问卷上有个问题:过去的情感中,谁最能激发心底的欲望。
她看见自己填了个“他”。
她还写过:“最想念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晚上,可以安然入睡。”
Iris点了点问卷:“你的笔比你诚实多了,它说你和他在一起会睡得好。”
肖世仪说:“那是因为贤者时间吧。”
“咳咳——”没想到她这么直白,Iris呛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肖世仪也笑:“不要沉溺过去,这不是你和我说的吗?”
“是呀,但还要就事论事呀。”Iris眨眨眼,“你根本放不下他。”
肖世仪将头转向窗外,叹一口气:“我没有办法......”
“不,你只是还没有完全打开自己,包括对他。”
现在,也许是因为发烧,她久违地感受到那种安逸的睡眠。
粱易关掉了卧室的灯光,只留了客厅的一盏落地灯,光线不可避免透进来,柔和也遥远,她陷在舒适的床铺中昏昏欲睡。
在她的挑衅中,粱易反而坚持擦完她的全身,甚至连双腿都帮她擦过了。
这种程度的亲密,许久不曾有过,始作俑者最先红了脸,他只是迅速擦完,没有多余的动作。
结束后,他规矩地叠着毛巾,低头说:“你身体很热,睡一觉吧。”
无法真的像他这么淡定,肖世仪彻底变成鹌鹑,翻了个身躺下去,经过擦拭的身体干爽舒服,但好热,那双手仿佛还在她的身体上游走,触感清晰,耳红心热。
很快,意识就陷入模糊。
不知道他在她的房间又待了多久,第二天睁眼时,房间里已空空如也。
身体轻松了些,高烧应该退了,但疲累感还在,并没有完全康复。
肖世仪揉着额角,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又坚持吹了头发,之后戴上口罩,下楼去往餐厅。
大厅服务生见到她,立刻通知了钟灵,没过多久,钟灵就赶到餐厅。
一眼看到肖世仪坐在人工瀑布前,还在翻着菜单。
钟灵走过去,俯下身贴心地问:“肖小姐,酒店专门准备了清淡的饮食,要现在上吗?”
肖世仪惊讶地抬头:“你们这么有心。”
“您生病了,这些海鲜最好还是少吃。”
她失望地放下菜单:“好吧,我记得上次的皮皮虾很好吃。”
钟灵微笑:“那等您完全好了,再来吃。”
说话时,肖世仪一直没有摘下口罩,她小而精致的脸包裹在白色口罩中,只露出一双漂亮眼睛,水蒙蒙的,额前还残留病后的苍白。
她安静而顺从地听钟灵的话,吃了酒店呈上来的病号餐。
不过早上七点,餐厅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吃饭,服务生还没有全部到岗,肖世仪吃完了迅速的一餐,空荡的胃填满,虚弱的身体也感觉好了一点。
之后,她在座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酒店。
晨光熹微,温度适宜,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扫到人身上凉凉的。
肖世仪走到提前打好的车旁,没有惊动任何人,弯腰上了车。
司机很健谈,但她兴致缺缺,只简单应付几句,车内很快沉静下来。
肖世仪看向车窗外的景色,如今的乌山,开发完全,设施变多,这边打出的招牌是休闲度假,旅游季未到,过往车辆仍一辆接一辆,看起来,竟比南湾海滩还要热闹。
的确是大不一样了。
直到车辆驶入海崖区域,依旧是过去的样子,这边的环境静谧非常,只有风掠过茂密繁盛的绿树,沙沙作响。
下车前,司机还是问了句:“美女来看人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司机又说:“住在这里得花不少钱吧,据说里面环境很好,媲美五星级酒店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笑了笑,打开车门下车。
转身面向疗养院隐蔽的大门时,笑容陡然放下。
来之前有过预约,她循着记忆,走过紫藤萝长廊,来到后花园。
这里的护士和她说,几乎每天,周铭都会到后花园晒太阳。
护士以为她是周家人,和她谈论了几句周铭的近况,经过长时间的休养和理疗,他的意识得到一些恢复。
“现在能认清人了,沈总偶尔会过来。”
肖世仪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还能记得以前的事吗?”
“断断续续的吧——他在那里。”护士带着她站到草坪边,然后先走过去,推着他的轮椅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头和他说话。
大概是在介绍她,她看到周铭抬起眼,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一直到她面前,护士说:“你们慢慢聊,我一会儿过来。”
离开前,又小声和肖世仪说:“不要太刺激他。”
她们交流的时候,周铭始终平静地看着她,比起上一次,他的视线有了焦距,眼睛看起来有了些光彩,人也精神了不少。
肖世仪回望他。
她觉得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因此,在心里细细斟酌要开口的话。
周铭忽然说:“你之前来过。”
肖世仪说:“是的,周叔叔,您还记得我?”
周铭却又摇摇头,看起来,意识又混沌了些。
肖世仪打量着他的神色,缓慢地说:“上次来,问过你一些事,关于周家的——”
“我说了不是我!”他的情绪猛然激烈起来。
看上去,和上次一样,提到相关的事情,他会很抗拒,但是,又有些隐晦的不同。今天,他的态度依旧激动,但口齿是清楚的。
并不是完全不能交流。
肖世仪耐住性子问:“那是谁做的呢?”
周铭警惕地看向她,像在思考,她是谁,她在问什么,他知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
上午的后花园草坪,寥寥几人,都在相隔甚远的地方,他们待在靠近长廊的这边,枝叶的阴影落在人身上,人像隐在暗处,见不到光。
周铭看了她一会儿,又去看长廊上的绿叶,肖世仪心里暗自着急。
最后,他闭上眼睛摇头,什么也不肯再说。
“周叔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是谁做的呢?”
周铭闭目养神,像是没听见。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心里有些失望。
专门跑这一趟,还是什么也打听不到。身体里的潮热又在翻涌,她侧头咳嗽了几声。
周铭睁开眼,疑惑地望着她。
肖世仪叹一口气,准备走远一些,等护士过来后,她再离开。
后花园开阔,时不时有阵阵微风,她觉得自己又出汗了,抬起胳膊试了试额头,果然有些发热。
于是,她转身向长廊走去。
身后的周铭突然开口:“你不是周家的人。”
肖世仪停下脚步,回头,周铭坐在轮椅上,神态安然自若。
她迟疑着点头:“是,我姓肖......”
“车祸不是我做的,你猜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叫住她,也看不透他究竟是不是清醒状态,肖世仪不敢随意答话,她重新走了回来。
周铭抬起头,眼睛里折射出太阳的光线,令他眯了眯眼,他冷笑了下。
“是周岷啊!他为了同情票,情愿在自己儿子坐的车上动手脚,谁能想到啊,马失前蹄真翻了车,他那个儿子再也站不起来了,报应啊报应。”周铭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肖世仪的耳中,她定在原地,遍体生寒。
周铭笑完,又恶狠狠地说:“那群蠢人,他说是我做的他们就信。我这个弟弟够狠心,这个位置我让给他,看他又能坐到几时。”
一直到此刻,肖世仪才终于有想逃走的心,她几乎站立不住,冷汗浸出额角。
她想起姐姐最后留下的那句,不要上岛。
也许,是知道有这样的往事,那些见诸报端的豪门秘辛,远不及这脱口而出的信息炸裂,又令人恶心。
肖世仪急匆匆走出疗养院,随便叫了辆车。
回程的路上,她又想,粱易的妈妈,给他留下那样一封信,是因为这样的家庭环境吗?
她想起一些事,有一天,她在周老太太的茶室做客,当时,老太太的红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张全家福。
是很多年前的照片,老太太和她的三个孩子,照片里的周凝年轻明媚。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老太太说:“这是以前的照片了,那时候他们都还没结婚。”
“我这个小女儿,很像她爸爸的。”
肖世仪仔细端详,心里想的是,粱易像她妈妈。
周老太太叹了口气:“她不懂事......”
未竟的话隐在叹息中,那时,肖世仪是很能共情她的,她也觉得,一个出身优渥的大小姐,为什么要让自己去过普通又艰难的生活,仅仅是为了爱情。
现在,她才终于体会到,原来她是想逃离。
这样一个畸形、残缺又冷酷的家庭。
肖世仪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
酒店大厅里,前台正在办理入住,她没有多看,昏沉沉走向电梯间。
还是祝梦亭叫住她:“世仪!你没看到我们呀。”
肖世仪转头,看到祝梦亭和方思凯,正拖着行李箱,站在不远处。
方思凯一见到她,嘴唇翕动了下,还是没说什么。
祝梦亭热切地说:“你等一下我们,马上就好。”
肖世仪皱眉:“你们怎么过来了?”
方思凯这时说:“这不是你的......”
“欸——”祝梦亭戳戳他的腰,挤眉弄眼。
方思凯立刻住了嘴。
肖世仪说:“我没那么多精力和你们玩。”
“你好冷漠啊,我伤心了。”祝梦亭捂住胸口,做哭哭状。
“所以,你们到底来干嘛?”她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选择直接挑明。
有太多悬而未决的事情要处理,是真的不想应付社交。
方思凯看着她,有段时间没有见面,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贵冷艳,更甚从前。
一颦一笑,都难以忘怀。
他都要嫉妒她那个秘密谈过的男朋友了。
肖世仪将视线转向方思凯,等他的回答。
方思凯忍不住说:“你的生日快到了,你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