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毛局长，我马上到！”
虽然一头雾水，但局长发话了，赵启山不敢怠慢。
他挂断电话，立马骑上自行车，火急火燎地动身前往县工业局。
一路蹬着自行车，赵启山心里七上八下的。
十多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抵达了毛向伟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后，只见平时在下属面前总是端着架子、不苟言笑的毛向伟，今天竟然一反常态！看到他进来，不仅主动站起身，甚至还亲自走到饮水机旁，为赵启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然后客客气气地指着对面的沙发：“老赵来了，快，坐，先喝口水喘口气。”
这番极其反常的举动，让赵启山受宠若惊的同时，心底生出了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官场上，上级突然对你客气得过分，往往意味着不是你要被提拔，就是你要被一脚踢开了。而结合食品厂目前的烂摊子，前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赵启山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心惊胆战地问道：
“毛局长……您这么急找我来，到底是什么指示？”
毛向伟看着眼前这个合作了多年的老下属，叹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满李县长任用陆海山那个农民，但县长既然拍了板，这恶人就得他来做。
毛向伟没有绕弯子，直接向赵启山传达了那人事变动通知：
“老赵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下午县里刚开了干部大会，县长亲自宣布的。”
“县里经过综合考量，考虑到食品厂这几年的实际亏损情况，对你的工作岗位作出了调整。”“县里决定，将你从国营食品厂调离。”
“调离？！”赵启山眼睛猛地瞪大，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毛向伟点点头说：“对，调派你前往国营电影机修配厂，去那边担任厂长一职。”
“调令明天就会下发。”
赵启山闻言，心里猛然一沉！
去国营电影机修配厂？！
在江城县的体制内，谁不知道那个国营电影仪器机修配厂是个什么鬼地方！
那是一个隶属于文化局下属、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冷门单位！
它主要负责的业务，仅仅是给下面公社的放映队维修一下那些破旧的电影放映仪器设备。
全厂加起来连看大门的算上，也不过区区二三十号人。
基本可以说是处于半停工状态养老的地方。
反观他现在所在的国营食品厂呢？
那是曾经全县的纳税大户，手底下管着上千名正式职工。
掌握着全县的副食品供应调配，哪怕现在亏损了，出去那也是受人尊敬的“大厂长”。
虽然调去修配厂，同为厂长岗位，行政级别没变。
但赵启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厂长手中掌握的实际职权、在社会上的行业地位。
以及未来的发展前景，那简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就等同于直接把他从实权的一线将领，一脚踢到了鸟不拉屎的后勤仓库去看大门。
这跟发配边疆有什么区别？！
赵启山急了，他站起身来，心中十分焦急地问道：
“毛局长！这……这怎么能行啊！我在食品厂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赵启山连忙追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何会这样：
“局长，您给我交个底，我是不是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工作过错了？”
“为什么县里会突然下这种调令？是因为我没要来那三十万的拨款吗？”
“可是食品厂那烂摊子，换谁来不亏损啊！”
看着情绪激动的赵启山，工业局局长毛向伟心里也是一阵烦闷。
但他只能耐着性子，尽力扮演好安抚者的角色。
毛向伟站起身，拍了拍赵启山的肩膀，好言安抚道：
“老赵啊，你先别激动。”
“你没犯什么大错，县里调你，也是觉得你在食品厂这几年太累了，让你去那边享享清福。”
毛向伟用那种体制内最官方的辞令敷衍着，告知他不必太过沮丧：
“你放心，你的行政级别还在。”
“而且，去电影机修配厂那边，各处岗位的待遇标准都是和食品厂保持一致的。”
“你的工资和各项薪资福利绝对不会有半点降低。”
毛向伟开导着：“再说了，咱们都是党的干部，革命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在哪里当厂长，不都是为了县里工作、为人民服务嘛。”
然而，听着毛局长这番冠冕堂皇的安慰。
赵启山的心中却十分清楚，这种鬼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表面上看来，自己的行政级别和薪水待遇确实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但在这体制内的权力场中，实际的差距那可是天差地别！
赵启山瘫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晴不定。
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这两个厂子之间差别。
他所在的国营食品厂，虽然目前账面上连年亏损。
但是，这可是全县唯一一家掌握着从农副产品原材料采购。
到车间规模化食品加工、再到最终成品统一销售的完整产业链的大型企业！
在这条庞大的产业链上，哪怕是从指缝里稍微漏出一点油水，都足够滋润了。
更何况，食品厂手中掌握着全县副食品的调配大权，各个公社、甚至县里的一些机关食堂，逢年过节都得来求着他批条子拿些紧俏物资。
那份隐形的权力和人脉资源，才是最让他难以割舍的。
而那个该死的国营电影设备机修配厂呢？！
赵启山在心里破口大骂：“那破地方，业务极其单一不说，一年到头事务清冷得不得了！”
“除了给下面公社修修那些破放映机，还能干什么？”
“没有任何油水可捞，更没有任何发展和结交权贵的空间！”
一旦去了那里，虽然工资照发，但自己的实际权力和能调动的社会发展资源，将远远比不上在国营食品厂当厂长时的一根汗毛。
他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废了！
想到这里，赵启山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他 开始不断地为自己辩解、反复地向顶头上司求情：
“毛局长！您不能这么对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