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可能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眼神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宠溺是骗不了人的,可这种真诚刺得时蓝手指一激。
指甲抠进肉里,印出白白的一道浅痕。
手边那杯饮品层层叠叠的蓝,一眼望去,好像真的身处茫茫大海。
时蓝视线不自觉被吸引,周围声响消散,安静到了极点。
这次见面最后的结局是她落荒而逃,因为乔嘉明女朋友恰巧在附近给小学生辅导假期作业,听说他老家的妹妹来了,热情地要请她吃饭。
两人站在店门外,乔嘉明手里拎着给女朋友买的咖啡和蛋糕,边和她讲有趣的大学生活,让她好好复习争取考到申城的大学来,这样他在这里有什么事也可以帮扶照衬着。
你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原本就是打算考去申大的。
时蓝依旧一副乖巧的模样,他说一句她应一句。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急急卷起一阵风,时蓝双手整理了下围巾拉扯到眼旁,挡住大半的风。
提前调好的闹铃声音叮铃响起。
时蓝指了指手机,跟他说去接个电话,于是向前走出几步远,身子背对他。
一分零几秒,她挂了那通“电话”。
转身走回他面前,以一种极其抱歉的口吻开了口,“嘉明哥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事,现在得回颖城了。”
她偏头看甜品店门口种的绿植,假的,叶子都是清一色的绿,不自然,“帮我跟嫂子问好,下次有空我请你们。”她说。
语速先是快,而后渐渐变慢,眉紧皱,神情着急,乔嘉明见她急得眼泪都聚在眼眶,赶忙询问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他帮忙。
午后阳光照在店铺帘头,连带着他的一点侧脸也被映亮,蛋糕甜腻的香气从牛皮纸袋里飘出来,那双漂亮的眸中盛满了温柔与关切。
时蓝吸了吸鼻子,摇头扯出一个笑,“不用了。”
她现在竟然已经练成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本领了。
可真是了不起。
*
时蓝买了最近的一班车回颖城。
她没住乔嘉明给她订的酒店,先回招待所取行李,几分钟后,去前台退了房。
车辆缓慢启动,刻有申城站的标牌一点点向后撤退直至消失在视野中,怀里的重量轻飘飘的,她卸掉所有力气往后靠,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令她筋疲力尽的旅程。
时蓝本想平静地睡上一觉,醒来这辆车就会载她回到熟悉的地方,什么都不会发生,这短暂的几个小时会像一场梦,睁眼就不见了。
可鼻头却逐渐发酸,眼眶蓄起水,她死咬着下嘴唇试图把眼泪憋回。
零点零几秒的一次眨眼,手背上忽地砸下什么东西。
时蓝无声地取下发绳,头发遮住脸颊,身体朝里转,头偏过去倚着窗,阳光穿过玻璃倾泻在她发顶。
不多时,前排的一个小男孩从椅子上蹦下来,跨过爸爸的腿说要去找妈妈。
女人伸手将他抱在腿面上坐着,手臂环过去搂紧怕他顽皮磕着,小男孩扭着身子挣扎要下去,转头的一瞬间突然停了动作,连肚皮露在外面都忘了盖住。
见他终于老实,女人伸手把他凌乱的衣服理了理,重新抱回腿上,刚想表扬一下,却见儿子指着旁边那女孩说:“妈妈,那个姐姐在哭哎。”
女人拍他屁股,“不许胡说,”她悄悄地看一眼,给孩子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去找爸爸。”
……
保洁阿姨打开房门,推着清洁的小车进入,照例先扯下床单被套,全换上新的,见房间不脏,简单清扫了下地面桌面,最后弯腰把放在桌下面的垃圾桶拖出来。
中号的粉色毛绒兔子玩具乖巧地坐在上面,身子因没有支立点往一边倾,白色的兔耳朵耷拉着,阿姨见它还算干净,将它从垃圾桶里拿了出来放到一旁。
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阿姨蹲下一样样拿出来。
盒装的彩色墨水、钥匙扣、青蛙笔筒、几张水彩笔儿童画、两个发箍和一个粉红色亮闪闪的本子。
……
这些东西有的幼稚得不行,有的漂亮,有的可爱,被人丢弃在这个漆黑无光的桶里,暗沉沉的,可它们明明每一样都干净得很,看得出来之前是被人好好保管着的。
为什么丢掉呢?
就这样被扔在一间临时歇脚的房子里,没了往日光泽。
……
火车驶到颖城,阳光被一片云遮住,天阴沉得压抑,她弯腰将外套拉链拉到顶,背上双肩包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大概是处在风口的原因,还没出站,冷风就直往脸上刮,薄刘海被风吹散遮住眼睛,她费力睁开眼,伸手拨到一边,打算掏出手机给程安打个电话。
毕竟是去另一个城市,去申城之前按照她的做事逻辑应该会跟程安报备,程安一听她是去找乔嘉明,十分放心地放她离开,甚至还说不着急回来。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意料之中,但时蓝还是小小的失望了下,她收起手机,向几十米开外的公交站台走去。
这里到南江路只有一辆26路能到,偏偏这路车排班不紧凑,一个多小时才来一趟,她心里祈祷着26路不是刚刚离开,就听从后赶来的两个女生喘着气说,“真晦气,就差一点就能赶上了。”
“没事,我们也不是非要坐26路,112也能到。”两个女生自我安慰道。
时蓝悠悠叹了口气,她只有那一班车能回家。
额前的刘海还在被风吹得到处飘,落到耳廓,眼睫,甚至还有鬓角处的几根发丝飘到嘴角,她已经懒于整理,干脆任它去。
黑色,白色,大众,本田……
时蓝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那条马路。
叉路口绿灯转红灯,车速慢下来。
陆忘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指腹擦着眼泪,“哎呦笑死我了你怎么不把自己掉进去的哈哈哈哈……”
“你已经笑了一分钟了。”陈建希扭头看窗外,打算无视这个人,却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
陈建希猛地怼了一下驾驶座上的人,“别笑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就像女孩就在车门外怕把她吓走一样,“你看窗外那个女生好漂亮。”
车窗外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半长款的天蓝色羽绒服将她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肤色皙白的小脸,鼻头脸颊冻得通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陆忘本来正在疯狂嘲
笑陈建希上厕所把手机掉在蹲坑里这件事,见状,陆忘扯着嘴角笑骂了句出息。
身体却诚实,宽阔的背微弓,眸光落在窗外。
陈建希嘁了声说你还不是一样谁比谁清高,语毕抬手摁住按钮,半开的车窗一点点降下。
弟妹?陆忘见到站台上的人喃喃出声。
陈建希:“?”这是撩妹的新手段吗。
他正疑惑着,脑袋忽然被按住。陆忘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探着身子冲窗外大声喊人。
陈建希:“……”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踩着兄弟泡妞。
“弟妹——”
身体被资本主义这座沉重的大山压迫,陈建希觉得耳膜都要被震聋,生理与心灵遭受到双重伤害。
男人浑厚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掠过呼呼的风,周围人都朝声音来源望去。
陆忘这时已经把车打弯停在公交站台前方几米处,他从车窗探出头,奋力对她挥着手臂,俊俏的眉眼生动,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周围等车的人都好奇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时蓝在脑中一思索,朝对方走过去,陆忘见她没有表情,以为她不记得他,手指朝内指了指自己,“弟妹我啊,贺唯一的哥哥。”陆忘弯着一双凤眼,眉梢高吊。
陈建希在一旁腹诽:幸好贺唯一不在这。
时蓝礼貌地冲他笑了笑,“陆忘哥。”又想纠正他的称呼,但被打断。
“你去哪里啊?”
时蓝回答:“我回家。”
陆忘:“我正好顺路,载你过去吧?”
“不……”时蓝和他不熟,打算拒绝,话没说完,又一阵狂风刮来,时蓝登时打了个冷战,嘴边拒绝的话就拐了弯,“那谢谢陆忘哥。”
女生笑起来唇边勾出两个旋儿,露出的牙齿洁白又整齐,杏眼盈盈。
陈建希趴在车窗看得愣住。
时蓝拉开车门坐进来的几秒钟,陆忘飞快地解决了陈建希的疑问,眨眨眼小声道:“这是贺唯一喜欢的女孩。”
陈建希了然点头,同时有点难过。末了觉得还挺配。
时蓝将背包摘下抱在胸前,坐姿端正。
女孩一上车,带来一阵清香,淡淡的。
陆忘问:“弟妹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车里开了空调,热气不断从空调口涌出,时蓝抬手将羽绒服拉到顶的拉链往下拽了拽,闻言答道:“去了趟申城。”
她决定忽视他的称呼,如果否定他会不会停车把自己丢在这里,如此,只好委屈贺唯一一会了。
思及此,时蓝抬眼看向正在开车的人。
之前遇见那次是黑夜,光线没有如今这般明亮,陆忘的模样其实她并不清晰,所以第一眼才没认出来。
男人穿着一件克莱因蓝的棉服外套,亮色衬得肌肤充满着活性因子,白里透红的,皮肤甚至比女人的还要细腻,发色偏浅,阳光打进来微微反光。
不像贺唯一那么冷,又长着一副招人喜欢的脸,应该人缘不错,心地大概也是善良的。
终归心里过不去,她想了想,还是说:“陆忘哥,那个,我叫时蓝,”她顿了半拍,“和贺唯一……”而后清楚说明:“不是那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