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唯一斜靠在墙边,一手插兜,脸上表情玩味。
无奈人长得帅,反而极戳少女心,已经有好几个女生脸颊微红地悄悄朝他们这边看。
“这姐弟俩颜值都好高哦。”有女生一脸羡慕,真把他俩当成姐弟。
巧克力布蕾热乎乎的,透过可降解材料做成的纸杯将热量传到掌心,丝滑的巧克力顺着食管流下,第一口就吸到了个头饱满的珍珠,时蓝满足地喟叹了声。
“你快喝呀,这个凉了就不好喝了。”见他坐在那里发呆,美食被他晾在一边,时蓝开口催促道。
大概是没奶茶店对少年少女的吸引力强,而且也不在饭点,面馆客流量并不大,除了他们这桌,隔壁还有一对母子。
面很快做好,老板亲自端上来。
通红的辣油飘在周围,满满两大勺肉酱浇在纯鲜的大骨汤上,香味扑鼻。
“要香菜蒜苗自己加哈。”老板放下两份红汤面,见是熟面孔,笑着招呼道。
时蓝哎了声应下。
这是时蓝很喜欢这家面馆的一点,千人千味,不能调和每一个人的口味,那便自助,想吃什么加什么。
小料盒被贴心地安装了盒盖,防止灰尘落进去,时蓝打开蒜苗盒,加了一大勺蒜苗放进去,红澄澄的颜色上有了绿色的点缀,瞬间勾人食欲。
贺唯一下意识地拧眉,但很快恢复。
时蓝却灵敏地捕捉到,她将盒盖放下,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挑眉,“你是不吃蒜苗吗?”
她明明记得之前他和她吃同一份面时他也没说不吃蒜苗啊。
她又抬抬另一边眉毛,“还是香菜?”
贺唯一诚实点头,“不吃蒜苗。”
“巧了,我不吃香菜。”
贺唯一:“……”
这算哪门子的巧。
无视她眼里闪着的狡黠,贺唯一打开盒盖放了一小勺香菜碎。
时蓝跟他开玩笑,“如果有一天我成了百万富翁,第一件事一定派人先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香菜拔光。”
她原以为他会说什么“那等你到了那一天再说”或者“现在快到晚上不适合白日做梦”之类的话。
谁知道贺唯一慢条斯理在筷篓里拿了双竹筷,也学着她的动作搅了搅,而后抬起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道:“那也得先拔蒜苗。”
男生嗓音偏低,平时说起话来漫不经心,面无表情怼人时带着股欠欠的劲儿,刚刚时蓝居然听出了一种在这些之外的感觉来。
但具体是什么呢?
时蓝在脑海里搜寻了几遍,也找不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但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凭空出现一只手指绕着尾椎骨转,动作轻而缓慢,明明接触面积不大,却觉得从头到脚都不自在。
还没等她继续深究,隔壁桌传来哇的一声。
小孩不知因为何事哭闹,母亲将筷子搁置在碗边,平静地坐在那里,面上不似别的家长那般,要么温柔地哄,要么被吵的烦躁,眉头紧皱。
都没有。
女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哭。
小孩哭累了,一抽一抽,女人平静地看过去,只是淡淡地询问:“哭完了吗?”
男孩点点头,嗓音沙哑,憋出一个“嗯”字。
女人重新拿起筷子,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就吃饭吧。”
一桌之隔的她看得愣住,小孩竟然真的不再哭闹,隐忍着抽泣乖乖拿起筷子吃面。
程安很喜欢看家庭伦理剧,她偶尔也跟着看看,印象里,还真没见过这种教育方式,这样教出来的孩子长大后真的不会出现心理问题吗?等那对母子走后,时蓝迫不及待想跟贺唯一吐槽。
却见男生的视线紧跟在那对母子身后,一直到他们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才怔忡地收回。
“你怎么了?”她见他表情不对。
没有动静。
她把手伸到面前挥了挥,“贺唯一?贺唯一?”
一双漆黑的眸子缓缓攫住她,半分钟之前那双空洞的眼眸无神,像是被隔离在虚空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像是坠入了一张网。
大片大片的记忆如蚕吐出的丝线将他包裹,那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又像是掉进了谁的梦里。
那里也有一对母子,母亲面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什么温度。
水泥地坚硬,手心柔嫩的软肉被擦破,血腥味充斥在房间里,那一次,他哭的很惨,却始终等不来妈妈一个温暖的怀抱。
也是从那一次他便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反而是弱者的借口。
从面馆出来,天色已经半暗,路边的店铺也都渐次点亮了灯牌,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光交替着发出耀眼的光,好像谁家的最亮就能吸引到更多的客人似的。
时蓝和贺唯一沿着人行道慢悠悠走着,女生忽然指着前边说,“那有夜市哎,我们去看看吧。”
贺唯一这才抬起头来看,前面几十米的地方确实围出了一小条街。
小小的摊位一支,摆上几串星星灯,隐约照亮卖的物件,不像正儿八经商店里清楚,但配上这幽暗的夜晚,氛围感十足。
以前不曾见过这里摆夜市,可能是最近快要过年了,爱热闹的人们折腾点年味出来。
贺唯一不喜欢凑热闹,每次徐宜宁拉着他去哪里玩,他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
搞不明白这么多人挤一个地方,哪里好玩。
——“看看面具吗美女?”
“自己家做的提拉米苏,绝对健康。”
“小姐姐买耳环吗,手工镶钻的,很漂亮的。”
“鱿鱼,鱿鱼,好吃的铁板鱿鱼。”
……
贺唯一拧着眉,看着时蓝手里那根炸的外皮酥脆颜色鲜艳并且正在吱吱冒油的烤肠,果断摇头拒绝。
时蓝举着竹签朝他一步步靠近,“你尝尝,这种没有肉的淀粉肠超级好吃。”
女生眼里倒映着小摊上闪烁的灯光,安利美食的眼睛眨得比天上的星星都亮。
周围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沸腾的水冒着热气掀开,放入个大馅满的小圆子,滚熟之后捞上来浇上刺激味蕾的酒酿,盛上一碗,直流口水。
是夜宵的不二之选。
有人拎着两大袋子,从人群中挤过,时蓝倾身避开,手腕被人抓住,轻轻一拽,发丝擦过耳廓,他把她拉到里面,用身体隔开她和人群。
覆上来的触感微凉,像抚住盛有冰块的玻璃杯壁,顺着神经末梢延伸,激得人打了个寒战。
“阿啾——”她偏头
打了个喷嚏。
贺唯一松开箍住她的手,抽走她手里的烤肠,垂眸咬了一口。
昼夜有温差,这会又突然起了风,直往敞开的袖口里钻,她赶忙放下手臂,将手缩进袖子里搓了搓,温度一点点回升。
贺唯一见状将烤肠放进嘴里咬着,拎起敞开的衣服两边作势要往后掀,时蓝轻呼,“你干嘛?”
动作进行到一半,贺唯一两手一抬,衣服弹跳了下重新落回他宽阔的肩。
“你不是冷吗?”他拿下嘴里叼着的烤肠,直直地看着她。
特别理所当然。
时蓝哭笑不得,“不用,我不冷,”她转移话题,指指他手里被咬了一口的淀粉肠,“怎么样,好吃吗?”
杏眼直直地盯着他,贺唯一抽抽嘴角,像是没想到话题还能再绕回这里来,略显无奈地点点头,“嗯。”
时蓝不满地啧啧嘴,“你这也太敷衍了。”说着从食指勾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串鱼豆腐放在嘴里,边往前走。
贺唯一微顿,低头大口吃完剩下的烤肠,只留了根光秃秃的竹签握在手里,没扔。
他长腿迈开,三两步追上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敷衍,吃完了。”
昏黄的一点光源打在他半边脸颊,腮帮还在鼓动,偏偏那双眼认真得很,像小学生承认错误一样站的笔直,时蓝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今晚好像见到了两个贺唯一。
一个好像有很多心事。
一个又幼稚得可爱。
……
今天正好是小年,不过时蓝早就在收件箱里看到了程安发来的信息,说公司临时通知加班。
信息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三分,那个时候她正在考试。
原本她都想好了晚上和父母出去吃顿好的,可看到程安发来的消息时那股热情劲像是被谁兜头泼了盆冷水,浇得一点不剩。
好在她遇到了贺唯一。
可是和他分开后,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是说过了小年就是年吗?
小年都没过,那年还过什么。
隐藏了一整晚的低落情绪终于在用钥匙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爆发了。
是她平时表现的太过听话,所以他们认为她就该理所应当的懂事吗?
还是说她的演技太过优秀,不仅骗过了朝夕相处的父母,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可是没人会喜欢不乖的小孩。
这点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朝她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走廊开了一盏灯,虽亮度不高,但足够照亮门前的一小块地。
她从有光的地方,迈进黑暗。
门锁应声阖上,时蓝没有开灯,就这么靠在冰冷的门后,缓缓往下坠,下巴碰触到膝盖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
眼泪先是一滴一滴往下落,后来她抱住自己身子头埋下呜呜咽咽哭出来,哭声落到墙壁又反弹回到空荡荡的房间。
哭够了,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就着月色起身走到卧室,伸手摁下墙面的开关,刺眼的白光泄了一地,渐渐冲散黑暗。
桌上放着从外面带回来的酒酿小圆子,她说小年要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硬拉着贺唯一一起去买的,后者笑着说她迷信,但还是抢着付了钱。
说是要沾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