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每次回家总是经历相同的情景。可他每次都感到吃惊。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他回家以前坚信她会因为父亲的原因在乡下留宿一晚。
是的,他不过是一个外人,只不过是她喜欢的一个男人而已。而她这样的女人不缺男人。只要想,有的是男人围着她转。偶尔,维克多也会想,如果两人没有因为希尔薇的原因见上面,那么她会不会像个年轻姑娘一样带着天真、难以压抑的幸福对着别的男人微笑。接着迈着碎步走向他,皮鞋咯咯直响。总之,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较好,他宁愿她一直这么冷淡。
不然,他会忍受不了。
安娜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依旧是那本旧书——这就是维克多进入书房时的情景——他从酒店归来、从林顿镇归来、别人的家里归来——他回来总是这样的景象。
“把帽子摘下来。”她抬起头说,维克多注意到她那长睫毛、有阴影的眼皮下,浅灰色的眼眸转动的很快。她仔细上下打量他。
维克多微微一笑,摘下帽子,随手置于办公桌上,便走向她。一直走到沙发跟前。他看见了压着桌面的威士忌酒,里面的酒液在昏黄的光线映照下,熠熠生辉。
“我还以为你会在乡下住一晚。”维克多顺势坐下,靠在沙发背上。他看着她将书籍合起来,放在了桌上。
在此期间,维克多喝了一口酒。世上的酒有很多,威士忌也不少。但他感觉这杯酒好像确实与众不同。每一次都能带给他不同的感受。
听到他的话,安娜转过挺直的上半身,灰色的衣服也拧了过来,她面对面望着他。明亮的光线勾画出她优雅的面孔,小巧的嘴唇。她说:
“嗯,我也以为你会穿着花衬衫,夜不归宿。”
维克多凝视着她,接着笑了:
“你就这么想我?还是说你今天回来,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在夜不归宿?”
她一言不发,只是望着他。接着用一如既往平静地口气回答:
“那么,你晚上回来,也是想看看我会不会丢下你?在乡下住上一个晚上?”
“我觉得不是。”他说。
“那我也觉得不是。”她回答。
她还是那种神情,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想糊弄过去。但她的神情同样表示:我知道你明白我在想什么。两者同时在她的神情之间发生。这实在是种本事。
维克多伸出手。将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她衣服的第一颗扣子上,不断转动。
她好半天没说话,她知道他早晚会这么做的,他以前就一直这样。于是,她仍旧望着他,像是允诺。紧接着,他的手指向上延伸,轻轻抚摸她的嘴唇。
安娜总有一种本事,能在两人之间,制造一座岛屿。维克多又感觉到了那座岛屿,她在吸引自己。她希望自己能畅所欲言。
维克多喝干了杯底的酒,把酒杯托在手里。他开始说话,却没有说一些私人的问题。而是说起今天自己做的一切。他坦诚地告诉她自己的计划,但他并没有说明里面的任何风险。
他就像一个正常的男人,永远只想给女人看到自己运筹帷幄的一面。接着,她没说别的话,但她已经说了她要说的话。
安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几封信,又走了回来,跌坐在沙发上,就像鸟儿落在枝头、理理羽毛一样。
最后,她将信件递给维克多。不得不说,她骄傲极了。她伸手时,还抖了抖信,维克多虽不明所以,可还是打开了这几封看了起来。
这些信是一些人向安娜倾诉自己的遭遇。尽管维克多明白她一直在《温斯科尔之声》发表自己的文章,可维克多很少去关注。因为他总认为,她做不出什么大成果。但现在,他恐怕得对她刮目相看了。
这些遭遇,无一不透出穷人逆来顺受的悲凉。个别故事更是堪称骇人听闻。尽管,维克多一直对这一类的群体的悲惨经历有很高的心理预期。但真当看见时,他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对这个国家对这些人的轻慢所震撼。
第一封信,信纸很旧,字迹也非常潦草,错别字更是极多。很多时候都只能靠猜测。
写信的是个小姑娘,她没有写自己的年龄。
她只写:他们说我今年十六岁了。可是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爸爸…”
这是几个小姑娘的信息,而且是为了婴儿的事情。不消说,这些婴儿都是私生子。但这些婴儿的生父不是近亲男性就是生父。几个女孩试图寻求保护。因为按照帝国法律,合法的同意年龄是十六岁,但这些女孩无计可施。因为帝国管理不善,这些女孩的近亲和生父总会狡辩女孩已满十六岁,以至于法院会做出不公正的判决。
而且,她们也没想过什么。只是想让自己不要获罪。毕竟,近亲生下来的孩子大多畸形,她们的长辈都希望将这些婴儿遗弃。但这是不允许的。
因为她们听说,有一个女孩就是因为这么做,最终因谋杀罪受审,被判处死刑。还得到了“处以绞刑,气绝身亡”的判决。
从公正角度看,它保障了司法的公正,避免了更多这种事情的发生。但真正的恶徒,却得以全身而退。
这些女孩害怕极了,她们不想死,可其他人都叫她们那么做。她们也没有收入,养不活婴儿,所以她们请求安娜的帮助。
“我帮不了她们。”看完信件,维克多直言,“她们得去找市议会。”
“我也是这么觉得。你只需要让别人看见。这对你有好处。”
维克多沉默了一阵:
“嗯,我明白。”
她伸过手来,拿走他手中的杯子。然后抓住他的袖口,让他往她身上靠。维克多没有拒绝,直接倒了上去,头枕在她腿上。
“干得不错。”他说。
“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她说,她把右手放在了他的眼睛上,慢慢地顺着他的鼻梁往下。她的手很冰凉,维克多却闭上了眼。
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
她太了解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