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屋静悄悄的。陈锦盈跪在蒲团上,每捡一颗佛豆,才会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阿弥陀佛”。
只看一旁桌上放了好几个盛满黄豆的小盅,就知道她捡了许久。可她还是像不知疲倦似的,将左手边红漆箩筐里的黄豆捡到右手边的小盅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像这样的小盅,在桌上还摆着几个,那些盅都已经被她给捡满了。
陈锦盈每捡一颗都念了声佛号,这些黄豆便不一般,回头煮熟了吃,还能消灾解难。
屋里的丫鬟俱都垂眸垂脸,立在角落一动不动,她们各个神色疲倦,哈欠连连。
门关得严实,窗户虚虚开了条缝。次间已经烧起了炭,用的是银霜炭,烧起来无色无味,烧久了会发出“啪”一声响。
东次间和西次间摆了两盆蝠纹铜炉,从早到晚地烧,烧得整个北堂屋都暖烘烘的,宛如进了春天一样。
丫鬟们又没做事,屋子里又暖和,再加上这些时日因着二少爷的事她们也睡不好,可不就犯困,立在那儿直打哈欠,知道屋里的规矩,才硬撑着没有睡着。
麟哥儿此时正睡在梢间,身边也有乳娘、丫头看着,她们和外头的丫鬟一样,神情疲惫,眼眶通红,几天没睡好了。
麟哥儿也就白天能睡会儿,一到了晚上,便哭得跟什么似的,要不下人们都偷偷叫他“夜哭郎”。他一哭,庆余院的下人就得起来服侍照顾,白天呢,她们又要上差,可不就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倒是陈锦盈,心里挂念着麟哥儿,还硬撑着身体捡佛豆,祈求麟哥儿平安。
王妈妈从外头回来,她去外头给太太办事,特意穿得厚了些,上身酱色细布棉袄,外头罩玄色褂子,下身石青棉裤,方便做事又暖和。
她先在廊下略站了站,抖了抖衣服上寒气细尘,才进了屋里。
陈锦盈背对着她,王妈妈轻声道:“太太,事情都办妥了。”
像是石子砸进了湖中,平静的水面终于有了涟漪。
陈锦盈手撑了下地,文兰便上前伸手将陈锦盈从蒲团上扶起。
跪了许久,陈锦盈的双腿都已经麻了,她便也不往次间去了,就坐到了明间的椅子上。
“这次法事多做几天,红烛、纸衣、往生钱别断了,叫她走得安心些。”陈锦盈的声音很轻,像一缕薄烟,她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转。
佛像、佛珠、佛豆,这些东西原来在她身上都找不见,是自打麟哥儿的病不见好,这些东西才多了起来。
不止是她,连老爷去寺庙的次数也多了。
王妈妈看着陈锦盈背后摆着的慈眉善目的佛像,暗道:菩萨,我们太太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便是有过,那也是有苦衷的,求您别记在哥儿身上,若真要人受报应,就叫我来受吧。她心里想着,眼角冒出点点泪花。
她吸了吸气,沉声道:“是。”
府里说的陈锦盈也知道,大夫请了,还换了好几个,寺里也点了长明灯,但麟哥儿还不见好,陈锦盈便也开始觉得是青姨娘来报仇了。
这么一想,就越发不可收拾了,想起了她的名字,想起了她的样貌,想起了她的品性,是个好的,但因为陈锦盈的一个念头,她就进了府里,成了姨娘。
当初陈锦盈知晓青姨娘没了,还觉得晦气,心想若是青姨娘自己不幸得了病,那再怪不到她头上,若是被害了,也是青姨娘没用。叫人将青姨娘的尸身先送出去,对外说是去庄子上养病,等过几天再说她没了。
因着青姨娘入府晚,也没有子嗣,白事都没有办。种种事情回想起来,陈锦盈越发觉得青姨娘心里有怨气,便吩咐王妈妈给青姨娘做法事。
原只做了一场,后来麟哥儿身体越来越弱,便又让王妈妈请僧人多做几场。
林德放进了屋,陈锦盈和丫鬟们都疑惑地看向了他,毕竟他才说要去肃正院,怎么现在又回来了?丫鬟们有疑惑也不能问,只上前要取了他肩膀上搭的披风,林德放抬起手,“不用,你们都出去吧。”
陈锦盈知他有话要说,也道:“妈妈辛苦了,去西次间暖和一会儿。”
王妈妈不敢打扰他们讲话,去了西次间。
陈锦盈这会儿腿也不麻了,不要人扶,便起身和林德放去了东次间说事。
“麟哥儿这些时日总不见好,大夫看了,药也喝了,我想着可能是因为别的事儿。”林德放缓缓道。
提起麟哥儿,陈锦盈两眼红起来,这些日子她不知道为麟哥儿掉了多少眼泪,早就流不出了。
陈锦盈不说话,林德放便自顾自地往下说:“石姨娘给我说,青姨娘没了的时候,和麟哥儿要出生的时日差不了几天,想是她走得有怨气,这才缠着麟哥儿不放,我想着,请个道姑来府里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若真是青姨娘作祟,就叫道姑镇压了她。”语气中透着股冷意。
他和陈锦盈一样,都是病急乱投医,觉得什么有可能,便想去试试。
青姨娘脸上染了红疮之后,林德放便没怎么去她屋里,那时候又赶上外头闹起了渔权的事情——十里滩湖泊连片,水位退去之后湖荡边界模糊,彼时鱼儿为了过冬正吃得肥腴,谁家占得地方多,便捕得鱼多,两家宗族可不就因为这个发生了械斗,林德放为这事儿忙得几天几夜都不曾回府,等他没那么忙了的时候,青姨娘已经没了。
再赶上麟哥儿出生,这件事就更被他抛到脑后。
现在听石姨娘说,倒有可能是青姨娘作祟,林德放惊讶之余,还有愤怒,青姨娘在世时他也没薄待她,怎么没了之后反倒害自己儿子。这般想着,便想请道姑来府上看是不是青姨娘作祟,若真是她,就请道姑镇压了事。
陈锦盈听是石姨娘说的,微微蹙了眉,石姨娘的性子她清楚,是个不着调的,陈锦盈信不过她,但这是老爷给她说的,倒不好拒绝,便又问:“老爷想请哪个道姑?”
“是城外水月庵给人看香的薛道姑,给城里不少人家看宅收惊。”
陈锦盈想了一下,记起这
就是石姨娘常请的道婆,她头一回来的时候,就叫王妈妈查清了薛道婆的底细,连她怎么和石姨娘打上交道的都知道了。
这薛道婆虽是水月庵的,却常去山阳城那样香火昌盛的大寺,她眼睛厉害,又有一张巧嘴,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哪些太太、姨娘心里有事,心里藏的事多,她才好下手,十个里面能有五六个被她哄住,往后什么看香、八字、驱邪的事专找她做。
陈锦盈清楚了她的底细,就不当一回事了。石姨娘说想请她来府上,陈锦盈三回点头一回。这样的人她没放在眼里,还觉得石姨娘和她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老爷既想请人来府上看,怎么不清高僧法师,怎么倒请道姑来,这薛道姑我也知道,常来看石姨娘的,头回来府上的时候过来拜过我,我记得是个油滑的人。”陈锦盈徐徐说道,心里不太情愿。
“油滑也不要紧,有本事就行。”林德放说道,“石姨娘与我说,青姨娘没了之后还缠了她,是薛道姑帮她驱祟,她这才好了。”
“还有这回事?”陈锦盈微微惊讶,回想起来似乎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她还没生麟哥儿的时候,石姨娘便想着请薛道姑来府上,叫王妈妈给回绝了,等她生下麟哥儿之后,心情大好,石姨娘再想请薛道姑,就点头同意了。
那时候要请薛道姑,好像就是因为石姨娘身体不大好,从薛道姑看过她之后,石姨娘的身体才慢慢好转起来。
难不成,石姨娘那时候身上不好就是因为青姨娘缠住了她?
陈锦盈思索着,落在林德放眼里就是她不愿意的意思,林德放道:“石姨娘给我这么说,想来她有几分能耐,不妨叫她试试,外头我们还请大夫来。桃源县那位祖上出过太医的林大夫,我已经叫李忠去请了。”
陈锦盈想了想,望了眼梢间,咬牙点了点头。
若是这个薛道姑真有本事,能让麟哥儿平安,便是把她当成菩萨供起来陈锦盈也愿意。
既说定了,林德放便去了肃正院,虽担心儿子,但衙门里的事情也耽误不得。
等老爷走了,王妈妈进了东次间,见着陈锦盈嘴唇干裂,给她倒了杯茶。
“太太,老爷说什么了?”
陈锦盈把刚才和老爷说的话告诉她,王妈妈道:“原来刚才石姨娘在外头是在和老爷说这个。”
嘟囔完这句话,又气愤地说:“怪道她这些天日日来陪太太念经、捡佛豆,原来是打着这么个主意。”
老爷忙着外头的事,来了内院也是去看望麟哥儿,半月院已经许久不去了。
“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要是这个薛道姑有本事,以后就待她好点,若是薛道姑是个江湖骗子,不说我不高兴,就是老爷那儿她也没法交代。”陈锦盈淡淡道。
听她这么说,王妈妈知道事情定下了,问道:“何时请她来?”
“就今天吧,再拖不得了。”陈锦盈颤声道。
王妈妈听着心里一酸,拿了腰牌去外头找这个薛道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