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他不曾忘记的暮色 > 第473章 晴日
    泰国中部的版图辽阔而繁杂,繁华的都市烟火喧嚣,明媚的海滨四季温热,唯独藏着一处无人问津的死角——格塞小镇。

    这是一个彻底被世人遗忘的破败地界,隐匿在连绵叠嶂的群山褶皱之中,像是被天地随手丢弃的残片。终年不散的阴雨是这里永恒的底色,浓稠的雨雾日夜盘踞在山谷与街巷之间,将整座小镇牢牢包裹。从远山眺望过来,整片土地都沉在灰蒙蒙的阴影里,屋舍、山路、林木尽数被雨霭揉碎模糊,辨不清轮廓,只剩一片沉沉郁郁的暗色,与世隔绝,死寂无声。

    淅淅沥沥的冷雨从未停歇,细密的雨丝织成无边无际的湿冷幕布,层层叠叠垂落人间,将空气浸得透骨寒凉。经年不散的湿气顺着衣料缝隙、皮肤肌理往里钻,阴寒刺骨,像是要一寸寸浸透血肉,钻进每一寸骨头缝里,缠上化不开的凉意。

    Mark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缓步走在小镇空旷的街巷里,一如过去无数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他身姿挺拔,深色的长款大衣被山间冷风吹得微微晃动,微凉的湿气打湿了衣摆边角,沾着细碎的晶莹雨珠。他单手稳稳举伞,腾出的另一只手微微收拢大衣领口,将外界的湿冷尽数隔绝在外。脚步不急不缓,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又沉闷的声响。

    空荡的窄街看不到半分人烟,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老旧的木屋在常年雨水冲刷下,泛着潮湿发黑的斑驳痕迹。整条小镇安静得近乎死寂,没有人声喧哗,没有犬吠鸟鸣,唯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充斥天地。雨丝掠过山林枝叶的簌簌轻响,雨水砸在破旧瓦片上的叮咚脆响,滴落路面积水的叮咚声,交织成这座孤岛唯一的音律,衬得周遭愈发寂寥荒芜。

    穿过两道歪斜的老院墙,Mark停在街道拐角那间低矮老旧的木屋前。木屋墙体早已褪色开裂,木门板布满深浅不一的木纹裂痕,常年经受风雨侵蚀,透着陈旧破败的质感。他屈起指尖,轻轻叩了三下木门,声音低沉温和,穿透绵绵雨声传进屋内:“婆婆,起了吗?”

    短暂的寂静过后,“吱呀——”一声冗长又刺耳的木门摩擦声骤然响起。老旧的木板门被人从里面缓慢推开,门轴生了厚锈,转动的声响沙哑刺耳。

    门后站着的是Aurora婆婆。一头银白的发丝松散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布满皱纹的脸颊旁,岁月在她身上刻满了痕迹,佝偻的脊背、松弛的皮肤,可眉眼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柔慈祥。老人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门外淋雨而立的Mark,眼底先是一片茫然的疑惑,片刻后才漾开浅浅的笑意,粗糙温热的手掌立刻伸出,轻轻拉住了Mark的手腕。

    她的掌心带着屋内暖融融的温度,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凉,语气软糯又亲昵:“孩子,你从哪儿来呀?快进来,外面凉。”

    Mark没有应声,只是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无奈的笑意,眉眼弯弯,温顺地跟着老人侧身走进屋内。

    木屋狭小逼仄,陈设简单至极,却隔绝了屋外无尽的风雨湿寒,拢着一方安稳的暖意。头顶老式的白炽灯悬在半空,光线直白又明亮,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将屋内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干净。

    Aurora婆婆将人拉进屋后,便仿佛转瞬忘了身后的少年,自顾自挪着步子坐回窗边的旧木椅上。老旧的藤椅微微晃动,她垂着苍老的眼眸,指尖捏着一枚细针,专注地缝着一件素色的灰色布衣。嘴里轻轻哼着当地流传的古老民间小调,曲调婉转晦涩,音节古怪绵长,是外人听不懂的乡音,低低浅浅,在安静的小屋里缓缓流淌。

    Mark早已习惯了老人这般反复无常的健忘,他熟稔地脱下沾着湿气的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木架上,迈步走向靠墙的老旧橱柜。橱柜木质发黑,边角磨损严重,他抬手轻轻够到橱柜最顶端的隔板,稳稳取下一瓶分装好的药片。

    他倒出定量的药片,又拿起桌边温好的白开水,轻轻递到老人面前,蹲下身耐心叮嘱,嗓音清浅温和:“婆婆,这是今天的药,吃完好好歇着,今天只需要吃这一次就够了,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再来。”

    Aurora婆婆听话地抬手接过药片,就着温水缓缓咽下,动作缓慢又乖巧。可咽下药物的瞬间,她再次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直直凝望着身前蹲下的Mark,眼底盛满了纯粹又真切的困惑,陌生感浓烈:“孩子,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样的对话,在无数个阴雨天里,日复一日地重复上演。

    Mark早已习以为常,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刻意放低视线,与老人的目光平齐,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我叫Mark,是镇上的医生,专门负责照顾您的。婆婆,您又忘了。”

    Aurora婆婆依旧定定地看着他,苍老的眼眸沉沉的,没有孩童般懵懂的迷茫,反而慢慢覆上一层淡淡的、深沉的悲悯。她静静凝望了他许久,目光穿透了他眼底的温柔,像是看见了他自己都看不清的困顿与迷途。她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我没忘,忘了的是你。孩子,出去吧,你不属于这里。”

    Mark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却很快归于平静。

    他早已听惯了这句话。老人患上阿尔兹海默症,记忆支离破碎,会忘记昨日的三餐,忘记刚发生的事,忘记自己的年岁,却唯独这一句劝告,反反复复,从未更改。他知道老人不是糊涂,只是潜意识里,始终在催自己离开这座困住他的死寂小镇。

    他没有辩解,只是轻轻颔首,唇角挂着一抹清淡释然的笑意。

    “那我先回去了,婆婆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Mark缓缓站起身,轻声道别。

    此刻的Aurora婆婆早已重新低下头,指尖穿梭针线,一心一意缝着那件灰色的布衣,神情专注而沉静,不知是听见了他的告别,还是早已沉浸在自己荒芜的记忆世界里,再无回应。

    Mark无奈又温柔地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拿起门边的雨伞,推开沉重的木门。

    裹挟着湿冷寒气的风雨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仅存的暖意。他撑开伞,迈步再度沉入无边无际的雨雾之中,身影很快被朦胧的雨色笼罩,沿着寂静的街巷缓缓走远。

    外人皆知格塞小镇破败荒芜、死气沉沉,是被世界遗弃的废土,无人愿意踏足。却极少有人知道,在这条老旧街巷的深处,藏着一间规模极小、毫不起眼的心理诊所,没有招牌,没有喧闹,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

    而Mark,便是这间隐秘诊所唯一的医生。

    他守着无尽阴雨的小镇,守着记忆破碎的老人,也守着连自己都无法窥探、无法挣脱的过往,日复一日,困在这片终年不散的雨雾里。

    他早已模糊了来路。

    漫长的阴雨岁月磨平了所有清晰的记忆棱角,Mark用力回想,也抓不住自己踏入格塞小镇的初衷。他记不清是为了躲避什么,是逃离一段往事,还是为了等候一个归人,脑海里只剩一片潮湿的空白。可即便记忆荒芜,心底那股执拗的执念却根深蒂固,牢牢将他钉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雨镇里,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踏出群山半步。

    铅灰色的天穹愈发低沉厚重,黑压压的乌云无声无息地倾覆而下,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峦之上,将整座小镇笼进一片昏暗的混沌之中。这里的雨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淅淅沥沥的细雨缠缠绵绵,岁岁年年,无休无止,成了格塞小镇刻入骨髓的底色。

    Mark端着一杯滚烫的热茶,慵懒又倦怠地斜靠在诊所老旧的木质门框上。温热的玻璃杯熨帖着微凉的指尖,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他抬眸远眺,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朦胧雨幕,望向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

    那些山峦巍峨险峻,层峦叠嶂,笔直地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巍峨肃穆,横亘在小镇的四面八方。它们像一圈冰冷坚固、亘古不变的囚笼,将这片破败的土地牢牢围困,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烟火与天光,不见日出,不见晚霞,终年只有阴雨雾霭。

    可这般令人窒息、不见天日的禁锢,偏偏能让Mark荒芜漂泊的心底,生出唯一的安稳。

    只是夜深人静、雨落无声的间隙,心底总会空落落的泛起钝痛。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遗忘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那个人的轮廓模糊不清,声音缥缈难寻,藏在记忆最深的雾霭里,无论他如何拼命追索,都触不可及。每当他执意去回想、去拼凑零碎的画面,太阳穴就会骤然传来尖锐刺骨的痛感,密密麻麻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拉扯着他的神经,逼迫他停下所有回忆。

    久而久之,他便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

    任由那份残缺的遗憾埋在心底,日复一日,被连绵的雨声层层掩埋。

    Mark就这么倚在门框上,彻底放空了纷乱的思绪,任由潮湿的晚风拂过衣袂,听着一成不变的雨声,消磨着平淡无味的时光。不知过了多久,空荡荡的胃部传来一阵清晰的空腹感,轻微的酸涩饥饿感拉回了他游离的神志。

    他轻轻垂眸,低低叹了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漫长枯燥的岁月早已让他习惯了自给自足,既然腹中饥饿,便该下厨做点简单的吃食,慰藉一下空荡的肠胃。

    格塞小镇是游离在世间规则之外的孤界,自成一方闭塞天地。

    岁月在这里变得缓慢又凝滞,无人惊扰,无人问津。偶尔会有迷路的旅人误闯这片雨雾,却终究待不住,总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而那些曾经从这里离开的人,此生再也不会踏足这片荒芜之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镇愈发破败萧条。街边无数老屋早已断壁残垣,屋顶坍塌大半,墙体爬满厚重发黑的蛛网,丛生的荒草穿过石板缝隙肆意生长,处处都是荒芜死寂的模样。

    Mark闲暇之时望着这片破败,总会生出一丝茫然的遐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或许再过几年、十几年,这座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小镇,最终只会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人守着无尽阴雨,守着满目荒芜,守着小镇后山那一座座隐在草木雨雾中的孤坟。

    旁人想来定会觉得孤寂凄苦,可Mark从未觉得孤独。

    他早已适应了这里的寂静,早已与这片雨雾共生。只是在某些百无聊赖的时刻,心底会漫开浅浅的无趣,寡淡无味,日复一日,岁岁如常。

    他从不是什么无欲无求、超凡脱俗的圣人,有血有肉,有悲有喜。可在这座小镇独居的漫长岁月里,他心底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缺口。那处缺口荒芜冰凉,无论用平淡的日常、无聊的消遣、漫长的时光如何填充,始终空空如也,填不满半分暖意。

    说不清道不明的缺憾,常年盘踞在心底,无声折磨,无声沉寂。

    他以为这样一成不变的阴雨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直至时光尽头。

    或许是上天终于听见了他心底藏了多年的烦闷与空洞,在一个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阴雨连绵的午后,一道陌生的身影,猝不及防闯进了这间沉寂多年的心理诊所,闯进了他死水一般的生活。

    少年风尘仆仆,浑身裹挟着山间的湿冷雾气,一身衣衫被雨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发丝滴落着细碎的水珠,满身都是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狼狈。

    可最让Mark心头巨震的,是那双眼睛。

    漆黑深邃,沉不见底,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带着一丝偏执又病态的荒芜,撞进他眼底的瞬间,让他停滞多年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Mark眸光骤然凝滞,心底猛地一颤。

    外来客。

    他几乎在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笃定了这个答案。

    这座闭塞小镇从无来客,这人定然是被山间迷雾扰乱了方向,误闯此地的旅人。可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站姿轮廓,竟与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却始终抓不住的那个模糊背影,重叠得分毫不差。

    心底尘封多年的情绪骤然翻涌,Mark压下眼底的震动,声音带着常年独处而生的浅淡清冷,轻声开口:“迷路了是吗?”

    空气静默数秒。

    良久,对面的少年才缓缓抬眼,干涩的喉结轻轻滚动,出声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淋雨过后的微哑质感,轻轻应了一字:“……对。”

    这道声音落进耳里的刹那,Mark的呼吸几近停滞。

    太像了。

    身形像,气质像,就连这低沉沙哑的声线,都和他记忆里那道模糊的声音完美契合。

    巨大的恍惚与茫然席卷了他,心底的缺口骤然传来阵阵酸涩的抽痛。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顺便,想找您帮个忙。”

    Mark微微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应道:“请坐。”

    “谢谢。”少年轻轻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说辞,才抬步缓缓走到Mark面前,身姿端正,带着几分拘谨。

    Mark习惯性地开启了工作状态,用着久未与人交谈、略显生涩的语气,例行公事般开口询问:“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junior。”少年坦然作答,简洁干净。

    “您好,junior先生,我叫mark,是这间心理诊所的医生。”

    Mark语速平缓,大脑笨拙地组织着生疏的社交措辞,认真地做着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已经在这座空镇独居了太多年,常年无人交谈,日复一日只与雨声、风声为伴,几乎快要遗忘了与人相处、与陌生人寒暄的方式,连寻常对话,都透着几分生疏的僵硬。

    “请问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junior垂眸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真诚,褪去所有狼狈与警惕,认真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无意间误入山路迷了路,这里的雨一直下个不停,雾气太大,我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衣衫全都湿透了,能不能在您这里借住一晚?”

    他悄悄攥了攥手心,心底带着几分忐忑。孤身闯入陌生的死寂小镇,遇见唯一的陌生人,他难免警惕,又怕自己的请求太过唐突,被对方当成别有目的的骗子,或是心怀不轨的人,只能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坦荡又真诚。

    “当然可以。”

    Mark应声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可无人知晓,在看见junior的第一眼,他心底就莫名滋生出一股强烈的不适感。那不是厌烦,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毫无缘由的躁动与不安。

    只是这份异样太过缥缈虚幻,他来不及深究,便压在了心底。他转身抬步,带着陌生的来客走向二楼阁楼:“楼上有浴室,你先换洗一下,我的衣服你暂且先穿,不要嫌弃就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会,真的太感谢你了。”junior眼底瞬间漾开暖意,连忙跟上Mark的脚步。

    二楼是一方简单干净的小阁楼,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干净整洁,处处都是独居生活的清冷寡淡。junior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视线掠过墙面时,骤然顿住。

    整片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画。

    画作的色调大多偏暗沉清冷,画的全是格塞小镇的烟雨、远山、雾林、旧屋,笔触细腻温柔,氛围感极致浓烈,将这座雨镇的孤寂与温柔尽数定格在画布之上。

    他忍不住轻声感慨,语气满是真心的赞叹:“画得真好看,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Mark正弯腰在衣柜里翻找干净的换洗衣物,听见身后的问话,头也未抬,声线清淡如常:“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画的。”

    junior看着寥寥摆放、略显冷清的药品柜,再看看满墙极具天赋的画作,忍不住轻笑一声,自来熟地打趣:“说实话,我觉得你或许更适合当一个画家,而不是心理医生。”

    这句话轻飘飘落入耳中,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刺进Mark的心底最软处。

    刹那间,心底空旷的缺口骤然传来尖锐的阵痛,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全身,无端的恐惧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指尖猛地一僵,翻找衣物的动作骤然停下,唇角紧紧抿起,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慌乱与茫然。

    画家。

    这两个字,像是藏在记忆深处的禁忌,精准戳中了他遗忘的过往。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junior观察力敏锐,瞬间捕捉到他骤然变幻的神色与僵硬的身形,语气立刻带上几分担忧,连忙收敛了玩笑的笑意。

    Mark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阵痛与恐慌,强行敛去眼底所有异样,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没事,应该是最近没休息好。你先去洗澡吧,淋湿太久容易感冒。我先下楼,你自便就好。”

    话音未落,他便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般,转身快步离开,利落的背影带着几分仓促,转瞬便消失在楼梯拐角,落荒而逃。

    “欸……”

    junior捧着温热的干净衣物,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能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无奈顿住。

    他轻轻咂了咂舌,暗自嘀咕:跑得也太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穿堂风莫名穿过阁楼缝隙,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凉意刺骨,瞬间激起他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junior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发凉的手臂,不再多想,转身走进了浴室。

    而楼下的客厅里。

    方才快步逃离的Mark早已收敛了所有神色,此刻正端坐在木椅上,眉头紧紧蹙起,修长的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从junior踏入诊所的那一刻起,心底的不安就从未停歇。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戒备与恐惧,而是一种极致深沉、铺天盖地的悲伤。

    那悲伤太过厚重,太过惨烈,像是沉淀了生生世世的遗憾,像是裹挟着生死离别的痛楚,从他灵魂深处骤然爆发,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牢牢包裹住他的全部情绪。

    Mark抬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掌心抵着发烫的皮肤。心脏跳得又急又重,砰砰的声响回荡在胸腔里,让那股窒息般的悲伤肆意蔓延,挥之不去。

    太奇怪了。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初见一瞬,何以让他生出这般近乎窒息、近乎濒死的悲恸?

    就在他心绪纷乱、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屋外的天色骤然剧变。

    原本缠绵温柔的细雨,毫无征兆地化作了倾盆暴雨。

    哗啦啦的雨声骤然炸响,声势滔天,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屋顶、地面、窗台之上,飞溅起细密的水花,轰鸣的雨声瞬间吞噬了整座小镇的所有寂静。

    天地之间,只剩下狂暴肆虐的风雨,世间万物的声响,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压盖、淹没。

    Mark眉头皱得更紧,抬眸望向窗外昏暗狂暴的雨幕,眼底盛满了诧异与凝重。

    他来到格塞小镇,守着这片阴雨荒芜之地数年之久,见过连绵细雨,见过朦胧雾雨,却从未见过这般狂暴、汹涌、近乎失控的暴雨。

    死寂多年的雨镇,平静多年的宿命,好像从这个陌生少年闯入的那一刻起,彻底被打破了。

    窗外暴雨滂沱,轰鸣的雨

    时光缓缓流淌,北国的日子被冰雪填满。

    屋内被烧得旺盛的炉火烘得暖意融融,跳动的火苗舔舐着炉壁,散发出暖融融的温度,将窗外的酷寒彻底隔绝。抬眼望去,天地间早已被无边无际的白雪覆盖,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簌簌落满屋檐、街道与旷野,整个世界都沉在纯粹的黑白灰三色里,安静、苍茫,也带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Mark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指尖始终轻轻握着那枚长命锁,闭目小憩。连日来紧绷的心绪在这片寂静里慢慢松弛,意识渐渐沉入梦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次的梦境,不再是阴雨连绵的格塞小镇,也没有生死别离的痛楚。

    梦里的时光回溯到最初的起点。那时他还是心怀热爱、终日与画笔为伴的少年画家,指尖凝着色彩,心中装着山川风月;而Junior则是沉稳温和的心理医生,眉眼干净,待人温柔。

    一场城市画展,成了他们缘分的开端。两人于琳琅画作间偶然相逢,从初见的客套寒暄,到慢慢交心畅谈,三观契合,心意相通。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然生根、发芽,终于在某个温柔的傍晚坦诚心意,互诉告白。

    后来他们搬进同一间小屋,朝夕相伴,三餐四季,烟火寻常。梦里的一切圆满得不像话,没有失控失控的情绪,没有失去理智的极端之人,那场夺走生命的意外从未发生。Junior平安康健,眉眼永远带着温柔笑意,他也未曾尝过痛失所爱的绝望,更没有深陷执念、昏迷不醒。

    梦境沿着最温柔的轨迹缓缓前行,走向本该属于他们的、平淡又幸福的余生。

    可再真切的幻梦,终有苏醒的一刻。

    当意识挣脱梦境的包裹,Mark缓缓睁开双眼,屋内炉火依旧跳跃,窗外风雪未有停歇。他就那样静静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任由梦境里的温存一点点褪去,被现实的冰冷慢慢覆盖。

    暮色一点点浸染天地,夜色缓缓落下,将整座冰雪城市笼入幽暗。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Mark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心底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彻底碎裂。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过来——

    Junior早在很久之前,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自己,也从那场生离死别开始,彻底病了。身体被困在病床之上长久昏迷,灵魂沉溺在幻境之中不愿醒来,靠着执念与回忆,在生死边缘徘徊了许久许久。

    曾经Aurora婆婆那句箴言,此刻在心底反复回响:这世间,唯一能超越生死的,唯爱而已。

    跨越幻境,跨越梦境,跨越阴阳两隔,这份爱意始终鲜活,从未消散。

    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长命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他还记得对方最后的叮嘱,记得那双含泪的眼眸里,满是期许与祝福。

    他会好好听话,认真地、努力地活下去。

    守着这份藏在冰雪与心底的爱意,安然度过往后岁岁年年。

    然后静静等待,等待终有一日,对方会穿过漫漫时光,穿过生死界限,前来接他团聚。

    待到那时,便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