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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现在分手总好过你不爱我一拖再拖◎

    “介入”两个字出来,梁心没来得及反应意思,先看清李正清的眼神。

    他站得不近,也没往前逼,可那一眼落下来,像雨季傍晚的湿热空气,细密得直往人心口里钻。

    她脑子一嗡,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似的,想立刻抱住脑袋跑。

    这人距离感一散,整个人就舒服不少。

    梁心惊讶,一个人的亲和和冷漠可以如此自如地转换。

    她眨巴眨巴眼,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文字游戏要跟语言功能发达的人玩:“介入是什么意思?”

    她确有听出异样,但不敢往那里想。也不是情商不够,只是人有直觉。直觉告诉她,这事儿一旦想了,后果她承担不了,一旦想了,也可能是自作多情的误会,索性脑袋一歪,直接问。

    见她眼睛里不全然是糊涂,李正清没拆穿,只淡淡道:“谁没事想介入一个室友的感情?家里住着不安全,关灯能舒服?”

    “怎么不安全了?”梁心爬到沙发中间,伸手抓过一个方形丝绒抱枕,又缩回角落,“他都不知道是C座还是D座,更不知道几楼。我这会儿都不怕了,你怕什么?”

    他转身进房间,拎了件黑T出来,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走回客厅。衣摆落下时,他的声音也跟着落下来:“你不怕是因为他是你未婚夫。”

    他扯正领口,胡乱拨弄湿发:“我是陌生男人,咱们孤单寡女,你莫名其妙住我家,万一误会什么,一点解释余地都没有。”

    “你放心,他不会多想的。”说这话时,梁心的底气比刚才足。

    趁李正清洗澡,她点进微信,把于怀礼这三个礼拜发来的未读消息翻了一遍。

    她没有后悔离开。只是订婚现场逃婚,对任何人来说都太难堪了。她把非议留给他一个人承受,而向来自负的于怀礼没有追着她讨说法,反而一直道歉,确认她的安全,并承认自己的错误。

    一行行信息把梁心硬下来的心肠泡软,无法理直气壮地躲下去。

    所以,她决定下去见他。

    “这么确定?”李正清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我看起来很安全?”

    梁心差点笑场:“因为你不是我的菜。”

    他来了兴趣,把毛巾往电视柜一丢,朝她走近一步:“你喜欢什么菜?”

    梁心抱紧抱枕,怯怯地说勇敢的话:“江禾那样的。”

    李正清静了一秒:“有品味,喜欢有钱的。”

    “江禾不是有钱。”梁心立刻纠正,“他是nice!”

    李正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忽然放开了。

    梁心被他笑得有点发毛:“你笑什么?”

    他眼底微微亮起来,连原本没什么温度的神色都被带出一点玩味,偏偏语气比刚才更为亲切:“妹妹,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

    梁心意识到玩笑开歪了,忙丢下抱枕,几步跟到厨房门口。

    她扒着门框解释:“刚开玩笑的,下午说的都是真的,我对江禾没有男女方面的兴趣。”

    李正清打开冰箱,冷光扑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那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梁心问:“哪一句?”

    门合上,他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不知道哪一句?”他从她身边擦过去,把纸袋丢进微波炉,“那就把你的晚饭吃了。”

    “我的晚饭?”她的注意力就是这么稀薄,被一头分掉,立刻就忘了另一个重要任务,“对,晚饭!”

    他按下加热键:“刚买了两个汉堡,车上吃了一个,吃的时候特意把洋葱拨出来,另一个本来是给你的,现在我准备吃掉,这次不挑洋葱。”

    他说不想介入复杂的感情,梁心没敢多想。一提洋葱,她脸一下红了。

    “你要是不着急的话,”她声音小下去,“我等会上来做给你吃。”

    李正清侧过眼:“你要下去?”

    “嗯。”

    “真要去见未婚夫?”

    “对。”

    梁心被他看得心虚,只好继续解释:“逃婚那天太仓促,没说清楚,后来他第一次找到我,我又太害怕,只想着躲,也没把话说完。”她停了一下,心里重新整理话语,垂下眼睫,继续道,“这次我下去见他,想把关系说清楚。”

    李正清偏开身,面朝微波炉倒计时,两手抄进口袋,专心在加热声里等待。

    梁心察觉到他的回避,往他那边挪了一步:“而且,不是有你吗?”

    李正清没看她。

    梁心又往前一点,脸凑过去追他的视线:“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像聋了一样,仍旧盯着微波炉。

    白色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嗡嗡的加热声填满厨房。

    她探头看他:“干嘛不看我?”

    下一秒,李正清皱了下眉,转身朝她靠近。

    两步远的距离一下被压短。

    梁心没想到他突然贴这么近,呼吸一乱,手跟着往后一撑,本能扶住岛台边缘。慌里慌张间,腰抵上台沿,脚下没站稳,身体只能半坐不坐地靠上岛台。

    李正清只是顺势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岛台前那一小片灯光里。

    全程没碰到她,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梁心长了一副容易让人误判的样子。脸小,眼睛亮,五官清甜,不是浓烈的漂亮,却异常舒服。一定要形容的话,很像刚剥开的荔枝,薄薄一层水光,干净,饱满,仅视觉就能通感到口感。水汪汪的,一碰就会爆汁。

    李正清垂眼看了她两秒,忽然想起今晚没买水果。难怪,饿到这个份上,看见个人都能想到水果。

    梁心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呼吸。刚洗过澡的水汽和热意压下来,她脸颊发红,明明有求于人,还要凶巴巴地捍卫最后一点分寸。

    “靠我这么近干嘛?”

    “你确定你要下去说清楚?”他实打实地叹了一口气,“我有时候不是很懂你们女的。”

    梁心缩着肩膀,没敢动。

    “这个时候说要下去见未婚夫,”他困惑道,“我不知道意思是让我拦着点,还是让我放尊重点。你要什么就直说。我猜不到。”

    梁心被他看得心跳乱了一拍,声音小下去:“我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他重复。

    “嗯。”

    “你要下去见你未婚夫。”

    梁心点头:“对。拜托啦。”

    “你腿脚不好吗?”他问,“去见你未婚夫,要我去干什么?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梁心一时语塞。

    其实现在随便打电话给任何一个朋友,说想跟未婚夫把话讲清楚,问对方能不能陪她,大部分人都会答应。她只是下意识觉得,李正清近在身边,又已经知道这么多,应该会陪她下去,保证她的安全。

    当然,他不想帮,她也完全理解。都市人都这么忙,有时间宁可刷手机、洗澡、玩游戏,也好过掺和别人的一地鸡毛。

    见她装可怜不说话,他来劲了:“我跟前女友分不掉的时候,你怎么没来帮我?”

    “那时候不认识你啊。”梁心立刻说,“你有需要,我肯定帮忙。”说到这里,她嘴角一弯,自己也觉得离谱,“下次吧,下次帮你。”

    见他笑了一下,梁心得到鼓励,越说越顺:“还是你现在也有这个需求?我忙完我的,可以去忙你的。”

    李正清想笑:“你喜欢这么复杂的男女关系?”

    “我胡说的……”梁心停了停,诚恳地说,“就想让你开心开心。”

    这人心情好一点,也许愿意陪她下楼。

    “我下去能做什么?”

    “只要给我壮胆就行了。”

    “就这样?”

    梁心见他漫不经心,兴趣缺缺的样子,试图把这桩无聊事儿说得有意思点:“唔,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假扮我现在的心仪对象,这样他就会死心了。毕竟他不喜欢绿帽子。”

    李正清严词拒绝:“不行,再找个人吧。”

    梁心肯定他的外貌:“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行的。怎么也要看得过眼吧。随便找一个,他也不会信。”

    他释出感谢地微笑:“谢谢,我给你雇个男模吧,我请客。但,我不行。”

    “为什么?”

    “你这个未婚夫听起来是个狠角色,我胆子小。你也看到了,我是宅男,宅男没有任何战斗力。”他无奈地摊开手,“手无缚鸡之力,一打就跑。你也不想‘喜欢’一个软弱的男的吧。”

    “他不会动手的。他要面子。最多恐吓你一下。”

    “那更不行,我心理承受能力很脆弱。我若是受得住高压,就在国内卷了。跑国外不就是承受力弱么。”

    她拆穿他:“你就是不想帮忙。”

    让他在旁边站着不肯,非要安排戏份,安排了也不愿意演,要怎么样?

    “我当然想帮忙,但是,有没有除了假冒伪劣之外的方法。”他沉吟片刻,认真地说,“你不愿意直接面对,跟他说清楚嘛?”

    “说什么?”她当然是要下去说清楚的。话到这里,她明知故问,想知道李正清好奇哪个部分?

    他试探:“比如,说你为什么不想结这个婚。是上厕所永远不会掀马桶盖,还是除了钱不给陪伴,还是满足不了你的生理需求,或者他不会做饭,不喜欢吃你做的饭,不喜欢陪你去超市,这些都可以成为理由。你不愿意说清楚吗?”

    梁心愣在那里,反应了好一会:“你说的那些他都符合要求。”

    “那你?喜欢女的?”

    见她笑了,李正清也很无奈,“如果以上都能满足,那还有除了性别不合之外的理由吗?”

    这已经是极品了。

    第26章

    ◎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是这样吗?

    梁心自问,于怀礼真的没得挑吗?

    按世俗标准看,确实没得挑。他长得好,事业好,生活自律,审美在线,说话冷静体面,走到哪里都能把控住局面。

    他对外人冷,对她很有耐心。说话时会放软声音,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他当然也强势,有时让梁心喘不过气。可无论站在客观还是主观的位置,她都没法咬定他不好。

    梁心不说话,李正清就这么看着她。

    方才那些玩笑味道,随对视的严肃凝固,一点点消散。

    “我也不想打探隐私。”再开口,李正清声音冷淡不少,“要我帮忙,又不告诉我逃婚原因,我很难站在你这边。”

    他退开身体,“我毕竟是个男的,改造得也不是很到位,关键时刻还是会共情男的。”这话说得像轻巧,眼神却不是,“我会想,是不是你也做错了什么。”

    梁心喉咙轻轻一紧。

    “当然,情侣的事,很难说清谁对谁错。如果我刚才说的那些,他都能做到,”他微微偏头,目光压近,“我更得知道,你为什么逃婚。”

    “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逃婚,理由应该足够光明正大。”他说,“长辈理解不了,有可能。但我们都是年轻人,不至于到了这里,反而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不是吗?”

    她站得很直,肩膀也没塌,只是把手背到身后,食指一下下抠着大拇指的指腹,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半圈发白的印子。感觉到疼,又换成捏自己的指节。

    “原因很多。”她面上镇定,“比较隐私,没办法直接讲出来。如果你一定要听,我也不是不能讲。”

    她以退为进,刻意强调隐私二字,赌他会出于礼貌不问。

    谁想李正清和前两日完全不同,竟然真接了这句话:“我不介意。你住在这里,对方也已经找到楼下。我需要确认这件事的性质,有没有影响到我的安宁。”

    梁心被他留在灯光下,一时没有话接。

    厨房安静了片刻。

    微波炉叮完过去三十秒,李正清像是终于想起来里面还有东西,转身取出汉堡。纸袋热气往上冒,快餐的香气散开,黄油、芝士和肉饼的味道混在一起,很诱人。

    他一手拿着汉堡,另一手摸出手机,给江禾发消息:【她要下去见来找她的人】

    江禾:【啊?她要去见他?】

    旋即接受这一信息:【那哥你陪她下去吧。】

    梁心正在斟酌该怎么讲这件事可以完美避开情感上存在过的灰色地带,闻到味道,注意力很不争气地偏了一下。

    正逢饭点,这东西香得很没道理,她咽了口口水:“闻着不错,哪一款?”

    “忘了,随便点的。”李正清揭开第一层面包,朝里面的洋葱努了努下巴:“你说我吃还是不吃?”

    梁心听出玩笑,不想为难他,艰难地把视线从汉堡上挪开:“你吃。”

    李正清把面包盖回去,盯着她的脸,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这双层汉堡不大,他一口下去,肉饼汁水和芝士溢出来,三分之一没了。

    他嚼得不快,每一口都特别香。没人诱惑的时候,梁心会按自己的节奏吃东西,有人面对面这样吃,她很难坚持。尤其李正清吃得很从容,很气人,梁心空着胃站在旁边,心里发酸,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正清边嚼边跟江禾发消息,特漫不经心:【我这么闲?跟到下楼看人家谈恋爱?】

    梁心把目光从汉堡上收回来,重新面对自己的问题,努力找模糊并能打发他的词:“那个……我睡眠比较一般……也不是睡不着,如果每天准点睡,没什么压力的时候可以睡好……但他比较夜猫子,喜欢晚上出动。所以我经常晚上睡不好……”

    说到这里,她觉得足够隐私。

    李正清停下咀嚼,仍在等她的后半句。

    梁心硬着头皮继续:“我很容易被那事影响睡眠。”

    “不能白天?”

    “白天没空。”

    “那你不是活该吗?”

    “对。”答到这里,梁心闭嘴。

    李正清神情有点微妙,嫌弃得很克制:“咱们中华文化的高中教育还是很有普及的必要。”

    梁心有气无力:“你骂我。”

    “哪里有一个字是骂的?”

    “有。”梁心抬起眼,“我做了阅读理解,作者表达了对对话对象文化水平不足、表达能力有限的讽刺。”

    他终于笑了一下,“还是机灵的。”

    手机上,江禾已经把她支支吾吾绕不开的那部分说得差不多。

    江禾:【哥,你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江禾:【那人把她护照都收走了,强盗!土匪!王八蛋!】

    居然收护照?什么□□手段。

    李正清没顺着他说:【那我岂不是更危险。】

    江禾:【痛哭.jpg】

    江禾:【你不能让她一个人下去,那人有点手段】

    李正清:【我叫两个民警吧。】

    李正清:【再有手段也是她自己选的。】

    李正清:【我管不了家务事】

    说到这里,江禾灵机一动:【她下去可能是想拿护照。】

    江禾:【不然换新护照,要重新弄美签,材料方面有点麻烦,她的资产和关系证明都要家里提供】

    江禾:【她拿到护照就可以来找我了】

    江禾:【哥!】

    江禾:【你帮我陪她下去】

    汉堡随新信息被一口一口吞进肚内。

    厨房灯光落下来,照见梁心站在岛台边,嘴唇上瓣儿碰下瓣儿,认真琢磨语言表达,看着又天真又好玩。

    她不知道江禾把护照的事说了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被描述成一朵毫无生气的小白花。

    事实上,梁心无法形容订婚的状况。那天是一场接一场的混乱,挤得没有喘气空隙。

    订婚当日,化妆师半夜进房,几个工作人员围着她转,粉底、眼影、睫毛、头发,一道程序接一道程序,没有属于梁心的时间。她困得要命,一会儿有人让她低头,一会儿有人让她闭眼,一会儿有人把礼服推到她面前。珠宝盒打开,冷光一闪,没看清耳环的样子,就有人扶着她的下巴,让她别动。

    大家都很忙,忙着把她变成一个合适的未婚妻。为了提神,他们拼命给她灌咖啡,到宴会厅,咖啡起作用,逼得梁心跑向厕所。经过主厅,她看到宾客聚堆休息,为避免被逮住寒暄,于是趁没人注意,提着裙摆狂奔。

    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温柔,香氛浓重。她一开始只是想去厕所,后来跑过一个又一个转角,走廊曲曲折折,彻底走错方向。

    订婚宴的每一分钟都有安排,不能被耽误,她拉住一个服务生问:“请问,月朗厅的休息室在哪边?”

    酒店大厅和电梯口有她和于怀礼的照片,服务生认出她,微笑指完路,又指了另一个方向:“男嘉宾在那边。”

    梁心下意识抬脚去找于怀礼。走到分叉口,意外听见了梁女士的声音。

    她脚步一下停住,那种反应几乎是本能。她怕被责备,怕梁女士看见她穿着礼服在外面乱跑,骂她像什么样子。

    正要退开,又听见另一道声音。是于怀礼。

    他叫了一声:“妈。”

    在此之前于怀礼一直叫梁女士“梁阿姨”,梁心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口的。也许很早,也许就在今天。

    梁女士说:“东西带来了。你要她护照干什么?”

    于怀礼:“想定旅行,给她一个惊喜。”

    梁女士止不住的笑意说明她很满意这个答案:“有心了。”

    地毯花纹繁复,深红、金线、卷草纹,一圈套一圈,看久了让人发晕。梁心踩进那团花纹,意识开始打转。是不是咖啡喝多了?是不是今天事情太多,所以听错了?

    她摸出手机,手僵得几乎握不稳。她请家里阿姨立刻去她房间书桌的第一层抽屉找护照。一分钟后,阿姨发来空空的抽屉的照片,问她放哪儿了?

    那一刻,梁心没有立刻哭。她在想一周前和于怀礼的争执。她说明年计划去英国参加同学的婚礼,那还是非常遥远的未来,只是提了一嘴,于怀礼却问她,能不能不去。

    他知道她的前男友也会参加。

    她撇撇嘴不高兴地说,那是她在英国最好的朋友。何况这种不可避免的交集,不能成为阻止她正常社交的理由。

    后来对话怎么结束的,她记不清了。大概是于怀礼放软声音哄她,谈到订婚宴,谈到结婚的安排,然后做了爱。他们把那点不愉快揉进更亲密、更放纵的事情里,不再继续深入讨论。

    她以为那件事过去了。

    原来没有。

    第27章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酒店走廊的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远处宴会厅有人说笑,轻碰杯盏,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梁心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就是这个关口,江禾的电话打了进来。

    国内正午十二点,也是他的半夜十二点。

    他喝了酒,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点飘,带着梁心熟悉的松散和亲切。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梁心眼泪绷不住掉了下来。

    江禾以为自己可以来参加她的订婚典礼。可他太忙了,要考试,要实习,要学着做一个大人。又说,其实他害怕来。怕自己来把她的订婚典礼砸了,也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只安安静静坐在底下,看她挽着别人的手出现,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像个彻头彻尾的怂包。

    梁心身着漂亮得无可挑剔的白色礼服,背靠墙壁,哭得像一颗被摆上展台却忽然裂开的珍珠。

    江禾被哭声推了一把,以为她陷入自己的表白叙事,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问:“你还记不记得贝克街221B?”

    她到英国念书第一年,江禾去找她玩。那天,天气阴一阵晴一阵,街边红色双层巴士从湿漉漉的路面开过去,卷起一点薄水,弄脏裤摆。因为心情好,没人在意。

    梁心带他去贝克街,地铁出口一上来,墙上就是福尔摩斯侧脸剪影。适逢英剧《神探夏洛克》风靡全球,游客很多,街边玻璃橱窗里摆着旧式书桌、壁炉、泛黄的信纸,把一间维多利亚时代的侦探房间硬生生嵌进现代伦敦。

    他们进去模仿其他游客拍照。梁心拿烟斗,衣领上夹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非说自己是福尔摩斯。江禾被她塞了一副假胡子和一根手杖,只能假装华生。

    拍照时,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让他靠过来一点。

    江禾那一瞬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照片里他看似在笑,实际上身体僵了半边。

    他一直记得,记得伦敦那天下过雨又放了晴,还记得她说,奇怪,街灯怎么亮得比平日早,记得她说烟斗有点脏,假胡子扎脸,也记得她挽住他时,袖口擦过他的手背,轻得像一阵风。

    “原来挽着你,是这种感觉。”

    他笑自己幼稚,“我还想过,以后要挽着你的手走进礼堂,没想到你结婚这么早。梁心,你都不给我机会。”

    那头的梁心吸了吸鼻子,猛地下定决心:“江禾,我想逃。”

    “什么?”

    梁心扶着墙,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走廊里的流动风盖住:“我不想和他订婚了。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外面很冷,而走进一座着火的房子。”

    江禾并不知道酒店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心的决定不算突然。那不是订婚前的犹豫,更像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被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方。

    其实很早以前,江禾就隐约知道,梁心和家里的关系并不轻松。

    她很少主动谈起家庭。初中时两人同班,年纪都小,对家境的判断很粗糙。她有司机接送,家长会由公司秘书出席,课外时间学高尔夫、网球和西语。加上外国语学校学费不低,能进去的孩子,家庭条件大多不会差。

    江禾那时觉得,梁心家境好,却没有富家小孩的骄气,很低调很特别。所有同学里,只有她愿意陪他去吃学校旁边的路边摊。梁心和他偷偷瞒着司机,跑到支在巷口的摊位。那里油烟大,桌子矮,塑料凳一坐下去就晃,但他们完全不嫌弃。

    她是真的嘴馋,就算两个人吃完回去双双拉肚子,下次路过巷口,闻到那股油锅和孜然混在一起的香味,她还是会站住,眼睛亮起来。有几天实在拉得厉害,他故意逗她,问要不要吃炸物。梁心以为他想吃,怕他失望,居然提前吞了两片止泻药,英勇陪他。

    他经常跟杨梦提梁心。

    故此,杨梦也对梁心多了几分关注,一直把她当江禾最喜欢的女同学对待。

    他第一次见到梁心妈妈,在一个楼盘售楼处。

    那阵子梁女士打算给梁心买房,杨梦本身喜欢置产,关注一切新盘,江禾跟梁心提议不如一起去看。

    梁心犹豫着说:“可以是可以,但我妈妈不太好相处,请你多担待。”

    江禾对此有心理准备。不过他的准备停留在长辈强势、说话不好听、嫌小孩不懂事这类范围里。没想到梁女士本人一出现,连社交悍匪杨梦都沉默了。

    梁心平时很素净,常年都是干干净净、修长一条的舒适风格。衣服看不出牌子,款式也简单,卫衣、针织衫、短袖,运动休闲裤、网球裙,怎么舒服怎么来。她喜欢笑,话不多,配合度高,事儿少得像是天使般的存在。

    江禾一度以为,这就是她家培养出来的风格,有点旧式家庭里的不争不抢、怡然大方。

    直到他见到梁女士,突然觉得梁心的乖特叛逆。

    梁女士那天戴了一顶Dior贝雷帽,额心中间明晃晃写着品牌字母,帽檐下压着半面纱,是介于秀场和贵妇下午茶之间的款式。上身Chanel短袖针织,胸前双C占据胸口半壁江山,一看就很贵。手里挽着一只老花LV手提包,看成色有些年头,不过五金很亮,保养得很好。

    江禾对女装配饰的认知到这里差不多结束,剩下的是杨梦回家给他补课的。

    杨梦说,梁女士那条牛仔裤也不是普通牛仔裤,是中古Gucci,Logo在后腰,字儿老大了。鞋子是Hermès的,脖子上拴了一颗大澳白,珠光圆润,手腕上更热闹,红玉髓多花手链叠了好几条,红得很富贵,也很用力。

    杨梦见过梁心很多回,印象可好了,对于她妈,杨梦的评价很保守,没有太刻薄:“我见过人戴单花梵克雅宝,也见过人戴多花梵克雅宝。她是第一个叠戴了三条多花的。妈呀,简直穿了个巴黎时装周过来了。”

    有钱的他们见多了,但有钱得这么“喧闹”的,这几年已经很少见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梁心。

    她站在梁女士旁边,头发自然披着,脸上只带了一点淡妆,寡得近乎敷衍。身上套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浅色卫衣,裤子松松垮垮,脚上一双小白鞋,整个人恬静得像刚从图书馆出来,就是表情不太轻松。

    两个人站一块儿,先不说有没有母女的亲密,从头到脚都不像同一个审美系统里出来的人。

    杨梦见这对母女之间气氛有点紧,开了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梁女士却没有接,只责备梁心:“让你打扮也不打扮。有这个身材,穿什么不好,非穿得像个乞丐。”说着又补了一句:“今天带你看的房子是要验资的。”

    杨梦愣了。到他们这个阶级,看房验资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预算到了一定数额,开发商确认购买能力,看一个需要验资的楼盘,最多当常识流程顺口教孩子。可梁女士把这件事拿出来,当着外人的面提点梁心,让人很不舒服。

    江禾和杨梦对视一眼,交流着不好明说的惊讶。

    梁心的安静、好说话、不惹事,可能不是天生脾气好,更可能是在这样的母亲身边,无可奈何地把自己收起来。

    梁心告诉他要订婚时,他问她喜欢对方吗?她说喜欢。

    他问她是喜欢他才结婚,还是想逃离家才结婚。她说,她实在不想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每秒都很煎熬。

    长出自我意识的这几年,她多数在国外生活。遇上放假回国,也有个忍耐期限,现在毕业回国,面对母亲的痛苦遥无止境。

    江禾没资格拦她,只能不自量力地提醒一句:“梁心,不要因为外面很冷,就走进一间着火的房子(1)。”

    那句越界的劝告被订婚事宜盖了过去。他以为她没听进去。

    一个月后,订婚宴开始前两小时,梁心握着手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原来,她听进去了,只是执行地慢了点。

    而现在,她人在光影里,于怀礼在楼下,江禾隔着时差和半个世界,再次什么也做不了。

    他见李正清不回消息,越想越急。他许久没有和李正清说过客套之外的话。成年以后,他对这个哥哥的了解,大多来自杨梦聊天时带出来的只言片语。

    江禾怕他真回房间洗澡睡觉,直接拨去语音电话。

    李正清把震动的手机送到梁心面前:“江禾。接吗?”

    梁心瞥了眼跳动的通话界面,摇头:“不用了。”

    “确定?”

    “远水救不了近火。”

    语音还在响。

    李正清把剩下的汉堡两口包掉。纸袋在他手里被压扁,油纸发出细小的脆响。等通话自动断掉,他的腮帮还被最后一口撑得微微鼓起,眉眼却已冷静下来,没有任何调侃之色。

    他手腕一压,准确丢进旁边的超市垃圾袋里:“那走吧。”

    梁心没反应过来:“你陪我下去?”

    刚刚还不情不愿的呢。

    餐巾纸被她收进房间,厨房台面上干净得像刚退房。李正清扫了一眼,简直要被这节衣缩食的日子怄死。

    他懒得再找,拎起T恤下摆,躬身用力抹去嘴角的异物感。

    动作很快很随意。

    衣摆被扯上去的一瞬,腰腹线条在岛台灯下露出来一截。梁心愣了愣,没想到他看着清瘦,居然有干净流畅的腹部肌肉。那线条贴着骨骼往下收,短促一闪,又被黑色布料盖了回去。

    “我不陪,你会下去吗?”

    “会,我本来也只有一半把握你会陪我。”她知道江禾没多大推力,“你不下去,我也会下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我对你们的细节对话内容没有兴趣。我下去,自我介绍一下,站在两步距离之外。可以吗?”

    这次她是真的松了一口气。李正清愿意帮忙了!

    她忙说,“不用你出现,刚刚那些都是开玩笑的,你只要站在暗处,确认我安全就行了。如果我被他带走了,没有回来,请你及时打电话……报警或者给我朋友。”

    李正清眉梢微动:“我不用出现?”

    “不用,太麻烦了。”他这英俊帅气的样子,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梁心只想把订婚的事情说清楚,和于怀礼分手,请他不要再浪费宝贵时间关心她死活,最后,把护照还给她。

    “站暗处?”李正清叹气,“妹妹,这天儿有蚊子。”

    梁心没忍住,眼睛一弯,乐出了声:“辛苦你了!我回来给你做三菜一汤!每天做!”

    她笑出来以后,脸上的紧绷明显消散。李正清知道她没刚才那么怕了,继续问:“什么情况算需要我出手?”

    梁心想了想:“如果他拉住我,我挣扎但走不掉。”

    “怎么算挣扎但走不掉?”他不知道能收走女朋友护照的人,能做出什么事。已经很多年没听说过这种野蛮人了。

    梁心被问住。在她的设想里,求救是一种很模糊的状态。她只知道自己可能会害怕,可能被拽住,可能走不了,可具体到什么动作、什么时间、什么程度,她预设不了。

    见李正清认真在等答案,她绞尽脑汁说:“如果十五分钟以后,我还没跟他说拜拜。”

    “就报警?”

    他的语气不像玩笑。梁心本想说不用这么严重,于怀礼能做的无非是用情感牵绊住她,只要她够坚定,不会走不脱的,又怕说得太无关紧要,他不肯下去:“嗯。报警。”

    李正清拿出手机,指了指屏幕上的19点29分:“十五分钟,从你见到他开始算。”

    梁心点头:“嗯。”

    “地点选在小区人多、有监控的地方。不要上车,不要进楼梯间,不要去地库。他说什么,你都站在原地说。我找个能看得到你的地方等你。”

    梁心继续点头。

    “如果他拿护照当条件,让你跟去拿,别过去。”李正清抬眼看她,“让他放在门岗保安那里,或者快递给你。”

    梁心怔住,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护照的事,李正清眉心一皱,还是不太放心,拉着她走到阳台前:“你就站在人造水景那里,那里离D座近,你不要告诉他你具体住哪里。”说着,又拿指尖绕步道画了一圈,“我换个运动服绕圈跑步,应该不会奇怪。”

    他一锤定音般回头:“OK?”

    梁心碰上眼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用最怂最冷静的立场,把她可能遇到的危险一条条提前堵住。

    十五分钟,监控,护照,连自己该站在哪里,以什么身份出现,都想好了。

    梁心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他看起来要可靠一点。

    不,是可靠很多。

    她压住不合时宜的心动,轻轻“嗯”了一声。

    李正清看她还是紧绷,朝她伸出手:“握个手吧,加油。”

    梁心刚加载完信息,准备伸手,手已被他牵住。

    他掌心很热,指节收紧,轻轻捏住她冰凉的指尖。那一下不重,却彻底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真凉。”

    梁心想抽手,他却没立刻松开:“别这么绷。男女之间谈判,很多时候就是你强他弱,你弱他强。你现在这个样子,下去先输一半。记住,你是去结束问题的,不是去请他批准。”

    说完,他松开手。梁心双手将发丝挽至耳后,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正清!我会加油的!”

    他换了件灰色透气T恤和短裤,走到玄关,压低鸭舌帽,俯身一拽鞋带,系紧。临出门前跟她确认:“手机别静音。”

    “好的!”

    光影里位于学区,入住率极高,夜里人不少。

    人造水景边亮着低矮的地灯,水面被风吹出细细的褶皱,几个小孩围在池边,玩鸭子。

    李正清沿步道边走边拉伸,完全是一个刚下楼热身的住户。

    他不知道梁心把地点发过去后,对方需要多久到,便借着活动手腕的动作,左右扫了一遍。

    远处D座门前那辆悍马还在,黑色车身存在感强得不讲道理。很快,一个男人甩了车门径直往人造水景这边过来。

    那人个子和李正清不相上下,肩背挺拔,走路时不急不慢,却天然有种让旁人让路的气场。路灯从他侧脸切过去,鼻梁和下颌极为清晰。此人身在小区夜色中,气质却像刚从高层会议室走出来,毫无生活气息。

    李正清正想国内很少见这么精神挺拔的身段,就听梁心轻轻说,“我未婚夫。”她往旁边错开一步,主动和他拉开距离,“等我过去了,你就计时。”

    靠,以为是卑鄙小人,结果人模人样得很。

    李正清点亮屏幕:十九点四十二分。

    行,十五分钟。

    他倒要看看,这位高分男选手,具体高到哪里。

    第28章

    ◎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

    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把话说清楚,也足够把她拉回原来的轨道。

    如果不是梁心正朝那个男人走去,这条步道跑跑步还是惬意的。

    路面平整,踩下有柔软回弹。两侧种着低矮灌木和观赏草,叶片被地灯照得宛如梦境。再往外,几株乔木枝干舒展,树影落在地面,轻轻摇曳。远处楼栋一格格亮着灯,有人收衣服,有人牵狗经过。

    可李正清不能跑远,跑远了看不清,也不能跑近,跑近了显得刻意,只能这么维持一个跑步跑不爽,八卦八不爽的距离。

    他意识到下楼的所有决定都围绕梁心展开。安全、时间、撤退,唯独忘了考虑一件事——围着一对情侣跑圈,这个决定本身很蠢。

    更蠢的是,他们刚一碰面,梁心便被对方拉进了怀里。

    李正清脚步微微一慢。

    人造水景边还有居民,真要出事倒不至于。问题是,这算挣扎吗?

    梁心被抱住时,身体好像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男人的手臂从她肩背后方收拢,先确认她还在,再慢慢用力,熟练地把失而复得的东西重新拢回臂弯。

    李正清没戴眼镜,眯了眯眼,只能确认模糊身影的贴近。

    麻烦的不是直接暴力,暴力有边界有证据,也有明确的报警理由。麻烦的是这种软性暴力,说不清道不明。

    相识三日,李正清对梁心有点了解。他预感不好。梁心完全不是这男的的对手。

    他掏出手机定了个外卖,边活动脚踝,边输入地址

    于怀礼上一次只隔着屏幕看见梁心,这次面对面,他一眼看出她瘦了。

    脸小了一圈,下巴更尖,宽松T恤挂在身上,衬得人空荡荡的。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脸侧,轻轻托住下巴:“瘦了。这几周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梁心避了一下,没有完全避开:“是吗?我没称,不知道。”

    下一秒,梁心额头撞上他的肩前,脚尖短暂离地。于怀礼托着她往上一掂,确认分量:“两三斤有的。”

    木质香混着夜风的冷意,漫进呼吸。

    他的语气、动作,连靠近时的力度,都太熟悉了,一下把梁心拽回到被照顾、被安置的港湾。

    从酒店跑出来的她像从精致的八音盒子里掉出来。

    现在住在别人的房子里,吃饭睡觉都不踏实,连未来也悬在半空。

    人悬久了,会本能想抓住熟悉的东西。哪怕那份熟悉,本身就是她逃走的理由之一。

    十秒的拥抱舒服得她近乎瘫软。她短暂怀念起有人替她挡风的日子,可感受到臂弯的收拢,她立即清醒过来,咬牙推开他:“我们说事情吧。”

    于怀礼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哪有家!”

    站着容易被他的身高和气势压住,梁心飞快确认四周,步道旁的石椅正好空出一张,她赶紧拉于怀礼坐过去。

    于怀礼没有顺从地坐下。他姿态仍旧温和,手指却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牵引力。

    梁心被他带得往前一晃,不服输,反手攥住他的袖口,用力往下拽。

    旁边有一个带孩子的阿姨往这边看。她知道只要一松劲,屁股一抬,这个位置就没了。一只手不够,她两只手拽:“你快坐下!”

    等他坐上石椅,梁心也抚平裤摆,占稳位置:“就在这里说。”

    李正清刚好从步道另一侧跑过去。他没有停,借着转弯的角度,往石椅扫了一眼,确认他们的方位。

    春夏之交的夜风带着潮意掠过皮肤,不冷不热,意外舒服。水景边飘着淡淡草木味道,呼吸触到自然,跟着顺畅起来。

    和新加坡不一样。新加坡的夏夜也湿也热,但那种湿热更密,像一张拧不干的毛巾贴在人身上。这里的风有空隙,有树影,有人声远远近近散开,不至于让人一出门就想回空调房。

    如果不是被迫围着一对情侣跑圈,这会是个愉快的晚上。

    李正清绕过第十圈,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九点四十八分。

    很好。这两人绝对还没开始说正事。

    情侣的事,果然没个准数。

    事实也确实如此。

    石椅那边,于怀礼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坐在身侧的梁心,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是在W酒店八十八层的下午甜品时间。当时他厌倦相亲,厌倦相似的履历,相似的谈吐,以及高度商品化的灵魂。所谓见面,不过是换一具躯壳,重复一场无关痛痒的对话。

    他故意迟到,健身健了个爽。走进餐厅,梁心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长得像摆在精品玻璃柜里的一块奶油小蛋糕,正巧,桌上摆着一只三层甜品架。

    最上层是莓果和小块慕斯,中间放着奶油泡芙和薄巧克力片,最下层是几枚马卡龙色的小蛋糕,盘边缀以一点金箔。

    东西精致,一样没动。勺子干干净净搁在旁边。

    见他过来,她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抱歉。服务生一直看过来,我不好意思就先点了。”她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要是想吃别的,也可以重新点。”

    她没有等待的不悦和被怠慢的冷淡。看见人来,她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开吃。

    那副生动的神情卸掉了他的第一层社交厌倦。他坐下,道歉:“来迟了。”

    梁心目光落在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你是不是刚运动完?”她问得很自然,像彼此认识许久,“要不要先喝点水?”

    于怀礼笑着接过纸巾,擦去发梢未干的水迹。这场相亲从这里开始,不再难熬。

    梁心不会刻意展示自己,不管是履历,还是家世,也不懂相亲桌上那些进退有度的试探。他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又很快被甜品吸引走。

    她是真的喜欢吃。

    第一口下去,眼睛微微一亮,努力克制表情,不表现得太明显。于怀礼问她好吃吗,梁心认真嚼完,才小声评价:“还可以。奶油挺轻的,莓果也新鲜。但味道比较流水线甜品,巧克力片用料劣质。”又马上说,“不过这里地段很好,景不错,离你的健身房也近是吗?”

    说话时,她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开车过来,就算刚运动完,也不该还流这么多汗,所以,你应该不是从外面赶来的。你是在这栋楼里健身,练完直接上来。”

    对梁心产生好感,并不是难事。

    于怀礼只打算待够一小时,给家里一个交代。一不小心,聊得有点久。

    告别时,梁心像完成任务一样,朝他挥挥手,笑盈盈问:“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满意?我妈妈比较严格。如果你觉得还行,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

    要五星好评,怪可爱的。他故意没约下一次,梁心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当今天任务完成,轻快地走出电梯。

    他对梁心的兴趣,或许就是从那张甜品桌开始的。

    于怀礼其实很少认真吃东西。他以近乎严苛的标准长大,世界一直由目标、路径、成本和收益构成。久而久之,他对生活本身失去了知觉。梁心把一只很慢的时钟带进他的生活,教他打开感官世界。

    梁心的喜好和痛苦都摆在台面,藏不住太深的心思,追她和约她都不难。

    求婚那天也是。

    戒指盒打开,她眼里有惊喜,也有迟疑。

    玫瑰花海中间的她像一只流浪猫,知道门里有温暖,又怕那扇门关上以后,自己再也出不去。

    于怀礼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养只狗吧。”

    梁心被吸去注意力:“什么狗?”

    “你不是什么狗都喜欢吗?”他说,“可以养几只。我那房子没有院子,我们买一套有院子的房子。”

    她摇晃的表情在那一刻慢慢定下来。

    她不是被戒指打动,也不是被婚姻本身说服。她只是想象到一个具体的家,有爱人,有狗,有院子,有一个不用再回到母亲身边的地方。

    她把婚姻错认成避难所。

    于怀礼知道,但不打算提醒她。

    毕竟,谁不是呢?

    梁心并不是一株会依附人的菟丝花。她只是太年轻,刚从国外回来,没有真正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后来订婚宴上,她哭到失态,反复道歉,却坚定地离开了。

    于怀礼说:“我不应该逼你太紧。”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太想拥有你。”

    她问:“为什么?”

    于怀礼没有绕弯。

    “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梁心疑惑地看着他:“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像百合花一样。”

    梁心沉默片刻:“花会凋零的。”

    “会不会凋零,是后话。”于怀礼看着她,“至少心动不是假的。”

    想要就要拥有,一直是他的行动准则。从前他觉得这叫果断,叫执行,直到梁心逃走,他才意识到,这也可能叫逼迫。

    李正清额角和颈侧浮着汗,再次从石椅背侧经过。他路过时没有停,只回头和梁心对视一眼。

    梁心看到夜灯照耀下亮晶晶的汗水,走了下神,一看时间二十点整,超时了。

    于怀礼没有察觉她短暂的分心,继续说:“你总不信我爱你。订婚宴上,你对我说我不爱你,只是占有欲在作祟。梁心,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结婚的念头。你是第一个。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她迷瞪瞪地问:“真的吗?”

    于怀礼拉着她的手:“你知道你身上有股迷糊劲儿吗?前一天被你妈骂到哭得喘不上气,第二天早上还能认真刷牙。我问你还好吗,你一脸茫然,问我为什么不好,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眼底释出一些笑意:“你的记性特可爱。”

    梁心也笑了:“我都不记得这些事儿了。”

    不远处,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拎着纸袋,站在人造水景边四处张望:“哪位是梁心?”

    他喊了两遍,梁心都没反应。

    于怀礼听见,起身问她:“你定外卖了?”

    梁心一愣。

    外卖小哥又喊了一声:“梁心?”

    这次她终于听见,忙跑过去接袋子:“是我,谢谢。”

    纸袋上没有备注,里面是一份肯德基汉堡。

    于怀礼见她状况外地盯着纸袋,拉她坐下,笑着说:“我还喜欢你的中文听力和中文输出。别人话里有几层意思,你都明白,轮到自己说,总说得乱七八糟。我以前以为是你太早出国,中文表达跟不上,后来问了学心理学的朋友。”

    梁心:“什么?”

    “他说,一个小孩如果从小不断被要求、被纠正,达不到期待就要受惩罚,她会很早学会观察别人的语气和情绪,先判断对方想听什么,再调整自己。久而久之,她会变得很会听,很会感觉,而与此同时,如果你的声音不被听见,要求了但不能被满足,渐渐的,表达自己的能力就弱了。”

    “谢谢你。”还帮她问这些。

    “因为我也很困扰。梁心,订婚宴上你说我不爱你,我在想是不是你说反了。是你不爱我,不是我不爱你。”

    “没说反,就是你不爱我。”

    “很多事情都可以被解释,但爱不爱不能。你要我怎么样?”

    梁心捏着纸袋,像攥了个倒计时秒表似的,着急进主题:“拿走我护照也是爱我?”

    他微笑:“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危地马拉看火山吗?我想给你个惊喜。你是因为这个不想订婚?”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咚咚乱跳,是她误会了吗?不对。

    “这样吗?那我的护照呢?”

    “这是你的东西。处理完订婚宴的事,我就还给你妈了。”

    梁心绝望:“你给她了?”

    “你是因为我拿了你的护照才不想订婚的?你认为我这么无耻?”

    梁心气得不断攥纸袋。如果护照在于怀礼手里,她有把握要回来,但东西在梁女士手里,她说什么都没用了。那是真会限制她人身自由的人。

    她有气无力地转开话题:“不是的。不是护照。”

    于怀礼看着她:“那是什么?”

    话刚到这里,第二个外卖到了。

    这次外卖小哥只叫了一声梁心,她就听见了。她被这声名字催了命似的,匆匆站起来,接过纸袋,道了声谢谢。再转回过身,语言没有组织地蹦了出来:“怀礼,你刚刚提我们第一次见面。如果你觉得我记性不好,那你错了。我一直记得那天你迟到。也记得你来的时候流了很多汗。如果你是运动完开车过来的,车里有空调,汗早该下去了。可你进餐厅的时候,头发是冲过的,额角和脖子上还有一些汗。所以你是在酒店里运动完,直接上来的。”

    “我那时候就想,你为什么会在酒店里运动。是健身房,还是酒店房间?你迟到的那二十六分钟,到底只是健身,还是在做别的事?”

    梁心看着他,心疼得几乎要被捏爆了,却没有退缩。

    “我没有问过你,不是因为我不懂,是我知道,我对你来说不只是梁心,更是一个适合约会结婚的人。”

    于怀礼脸色终于变了。

    “今天我跟家里已经没关系了,所以我不再适合你。我们到此为止。”

    他打断她:“不是的!我没……”

    她皱起眉头,完全不想听:“我们到此为止。”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没有……”

    “我不想知道。到此为止!”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到此为止。”

    于怀礼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梁心猛地回头,抬手指住他:“你别跟着我。”

    她眼泪掉得很快,一眨眼从眼眶里滚出一串珍珠。可那双眼睛没有软,反而比刚才更清醒更坚决。

    于怀礼的手停在半空。他当然可以再往前一步。以他的力气,要拉住她并不难。但没有人能逼迫这样的梁心。

    于怀礼站在原地,慢慢垂下手:“你怀疑的事没有发生过。”

    梁心不管不顾,撞开人群往前跑。

    外卖纸袋边缘擦过路人胳膊,她低声重复对不起,脚下一点不敢停。她怕一停就会回去说对不起,误解你了。她怕她一停下,就软弱地向生活低头。

    梁心轮开手臂,穿过人声和灯影,使劲朝光影里另一端跑去。

    她跑得飞快,快到李正清直接跟丢了。等绕小区一圈找到她时,她正坐在A座楼下的石墩子上吃汉堡。

    睫毛湿着,眼泪没停,嘴巴连咬两小口汉堡,慢慢嚼动,像只两眼无神的兔子。

    李正清停在两步之外,抖了抖汗湿的T恤:“是汉堡不够咸吗?”

    梁心边抽鼻子边咀嚼,完全没理他。这东西混着眼泪,还是很香的。

    等这口吃完,她把它重新塞回纸袋,放到一边,又低头拆另一个。

    他看着她的动作:“你不会要吃两个吧。”

    “我看到你买了两个口味,准备一个吃一口。”

    “你是这么吃汉堡的?”

    “我吃不完一整个,但我想尝尝鸡腿堡。”她拆包装的动作一停,抬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你要吃吗?可你已经吃了两个了,应该吃不下了吧。”

    感觉得出她不想提刚才的事。眼泪还在掉,手却很认真地拆汉堡,像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正清摘下帽子,掌心从额前往后撸了一把汗湿的头发,拿帽檐连扇几十下风。

    他站在夜色里,仰头望天,快速吐浊气。运动T恤贴在背上,热气绕着他阴魂不散。

    “为什么你分个手,我像个特务?”

    想到他跑步的背影,梁心眼里水汽忽而发亮,憋不住想笑:“辛苦你啦!我接下来几天一定好好报答您!”

    看见她带泪的笑,李正清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只剩下无可奈何。

    梁心举着拆到一半的鸡腿堡,小心翼翼观察他。

    一阵夜风从两人中间掠过,凉得异常舒服。

    李正清低头看了她两秒,忽然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汉堡。

    梁心指尖微微一顿,感受到包装纸上压来的动静,没有躲,只问:“好吃吗?”

    李正清慢条斯理嚼完,目光在她眼尾停了一瞬,又移开,重新把鸭舌帽扣回头上。

    “挺香的。”

    回去路上,他们商量等会回去做饭。他说备菜,她说自己要先吃两颗蓝莓。进屋,两人分头回房。李正清冲了个快澡出来,没见她,便拆了排骨冲水,又洗了土豆和青椒。做完这些,梁心还没出来。

    他一个个抽屉拉开,找到把刀刮土豆皮。

    次卧洗手间门半阖,灯暗着,说明她没有去洗手间。他想了想,走到次卧门口,骨节没碰上门,便听见里面的哭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所以咬着声音在哭。

    他收回手,自觉地走回厨房,伸手搅动泡在盆里的排骨,忽然想起了《极乐迪斯科》。

    那游戏里有个男人叫哈里,烂醉、破碎、失忆,却一直没有真正放下前未婚妻Dora。他在梦里把另一个神一样的女人和Dora混在一起,可梦里的从来不是Dora本人,只是他记忆里留下来的幻影。

    人有时候以为自己还爱一个人,其实只是还没有从“曾经被ta爱过”这件事里醒来。

    走到一字阳台往下望,那个男人身形沉默,还坐在那里。

    这是梦境最残酷的地方。哈里想挽回,但对方已经不在那里,于是只能和幻影谈判。

    李正清重回厨房,拿起那颗没刮完皮的土豆,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这个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游戏。

    第29章

    ◎向左向右向前看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室内灯一盏盏灭下去。

    厨房先暗,客厅跟着暗,沙发、茶几、电视屏幕最后失去轮廓。整间房被人按进深水,黑了片刻。过了几秒,岛台上方的灯突然思考了一般,重新亮起。次卧走廊也铺开一条窄窄的暖色边界。

    李正清转身走进漆黑的主卧,反手关门,扯下T恤,脱掉长裤,没什么情绪地把这一整天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一并剥掉。

    他陷在床中央,左手解锁Switch,右手回老周消息。他约他明天下午打高尔夫。

    李正清:【只打过室内模拟器,能打室外吗?】

    老周回:【有教练的。来见见世面。】

    确定完时间,他退出对话框,点开新加坡朋友发来的照片。

    Milo趴在属于它的小垫子上,眼馋地盯着人类食物。两条眉毛一高一低,脸上写满没吃到东西的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在联合虐待一只无辜小狗。下一张,它把下巴搭在沙发扶手上,左右转眼珠,试图躲摄像头。

    再下一段是三十秒视频。Milo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干掉一碗鸡肉。碗底都被舔出光了,还不肯停。

    拍摄者笑它饿死鬼投胎,“让你爸看到还以为我虐待你。 ”

    Milo的照片划到底,夜彻底安静下来。

    生活不再像土拨鼠之日一样无聊重复,每天都有新故事,当然是好事。坏处是入睡比预想中费些时间,甚至,有点想延迟夜晚的时间。

    次卧里,梁心吸了吸鼻子,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双眼红肿,一时半会儿不能出去见人。

    考虑到这张脸不能单靠心理建设恢复,梁心把手机倒扣床上,将脸贴到冰凉的墙面,给滚烫的脸颊降降温。

    左边舒服一点,又换右边。

    等脸上的热意退下去,她慢慢移开脸,才发现白墙上蹭出一片偏光孔雀蓝。

    两指宽,不大,但在干干净净的白墙上,非常显眼。

    梁心盯着那块颜色,心跳停了一拍。

    三个礼拜没化妆,几乎失去女人的自觉。化妆品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越不把它当回事,它越要在关键时刻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平时晕妆时没见它多持久,蹭到别人家白墙上,倒是显色、防水、牢牢扒住。

    丰富的租房经验告诉她,不能擦,越擦越花,越花越难解释。还好李正清不会随便进次卧。她站在墙边想了一会儿,决定过几天去买个砂纸。

    人生的急转直下,大概就是这样。刚告别王子公主的故事,就进入了灰姑娘的前半生。

    江禾发消息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安全回去,怎么他哥不回他消息。他关心人的时候,会不断刷屏。

    梁心:【没事,回来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吃了汉堡】【谢谢你哥,他人很好】

    退出对话框,梁心手一抖,点进了于怀礼的最新未读:

    【如果这样想让你没有负担,我接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梁心赶紧倒扣手机,拿两根手指紧紧按住眼皮,试图堵住泪腺。

    不知道李正清会不会等她做饭,她得把这身牛劲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不能瞻前顾后流泪。

    想到这里,她赶紧走出卧室。

    岛台边,新买的滤水篮里搁着洗过的排骨。泡得很干净,颜色淡淡的。旁边还有处理过的土豆和青椒。

    梁心看向紧闭的主卧门,脑子嗡了一声。

    这人真没有做饭逻辑。排骨要么原封放着,既然拆盒冲水,就该顺手焯掉。天气这么热,隔一夜就不好说了。幸好她出来看了一眼。

    她端起马克杯喝水,心里还在替那盆排骨安排命运,余光扫见那瓶新买的金酒。瓶盖上的封膜没了。

    梁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走到主卧门口,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动静,只有新风系统极低的底噪。

    确认人睡了,她才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点金酒。捏着杯柄,轻轻一晃,嗅闻之间,清冽的植物香直冲肺腑,解开身体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一口下肚,人又可以了。

    梁心将短袖袖口卷至肩膀,切起葱姜。新案板真好用,刀落下去,声音轻而脆,和以前那块薄薄的餐盒菜板完全不是一回事。水开后,排骨、葱姜和料酒一并下锅,她站在灶前,看浮沫慢慢翻上来,细抿了一口呛爽,心情意外轻盈。

    夜晚重新有了节奏。

    那些过不去的事,也跟着这锅水有了处理办法。

    能怎么办呢。

    撇掉,倒掉。

    明天再说。

    手机上,李正清发来一段Milo的视频。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微信对话。没有寒暄,没有打扰,没有问她哭完没有,为什么没出来做饭,只有一只小狗在干饭。

    梁心点开前一口饮尽杯中酒,确认人没出来,才慢悠悠欣赏了十遍。

    生活的边界像呼吸一样自然起伏。他们不声不响退回到各自床位,只留岛台上的灯光和五彩斑斓的非洲菊尽忠职守。第二天早上,梁心特意定了九点的闹钟,睡前确认过两遍,确实是早上九点。可惜再准确的闹钟,也敌不过资深打工族的自律。

    推门出来时,岛台边已经有人了。

    李正清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手机搁在手边。听见开门声,他抬了一下眼:“早。喝咖啡吗?”

    岛台上摆了好几个纸袋,Peet’s Coffee、瑞幸、Manner、Tims,纸袋乱摊,像某个小型晨会刚刚散场。

    梁心叼着牙刷走过去,含混不清地问:“早。什么咖啡?有客人要来吗?怎么买这么多?”

    只有开会的时候,她才会看见这么多杯咖啡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

    李正清不知道她喝热的还是冰的,加奶还是不加奶,能不能接受苦味,是咖啡原教旨主义者,还是什么都愿意试一口的创新型选手,所以把附近几个常见品牌翻了一遍,按销量各点几杯。

    “选择困难症随便点的。”

    “选择困难症是这么点的吗?我也选择困难……”

    梁心刷完牙,随手夹住头发,跑去研究杯套和外卖单,“Manner的橘皮拿铁和香蕉拿铁我喝过,很好喝!之前上班每天都带杯子去打咖啡。唔,这个枫糖燕麦拿铁还没试过,听起来香香的。”她刚要伸手,瞥见风很大的生椰拿铁,动作像信息过载的机器,彻底卡顿。

    李正清看她在四杯之间犹豫,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冰美式:“随便喝。”

    “我会不会太贪心?”她指向粉红马克杯,“我可以每一个倒一点,喝一小口吗。”

    他说,“你不怕overdose,可以都喝了。”

    梁心抬眼:“你就喝美式?”

    “嗯。”

    “那你订这么多?”

    李正清没有答她的问题,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昨晚睡得好吗?”

    梁心被问得一愣:“还行,怎么了?”

    他看着她明显浮肿的脸庞,“脸有些肿。”

    梁心将吸管用力戳进生椰拿铁,气呼呼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她懊恼。怎么刚认识几天,就被看到最丑的素颜。正常睡醒的她和大哭一场后的她,根本是两个物种。一个是水润少女,一个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根茎类植物。

    他表情是真的好奇:“所以是没睡好才这么肿的吗?”

    肉眼上看,这会儿她的脸能挤出水来。

    她嘴硬:“我睡得很好。”

    “几点睡的?”

    “看完Milo的视频就睡了。”

    “你看Milo视频的时候九点多。就算你晚上十点睡的,睡到早上九点才起?将近十一个小时,睡眠需求挺大。”

    梁心噎住:“你怎么知道我九点多看的?”

    “你放的时候没调音量。”他说,“视频里笑Milo饿死鬼投胎,声音传我房间了。”

    想起视频里魔音穿耳的背景音,梁心更加确定他是为给她留个人空间才没出现。

    她隐约觉得李正清没那么早睡。年纪轻轻,哪有可能九点就没了动静。更何况,主卧安静得太刻意,她出来喝水、倒酒、焯排骨,一路都没遇见人。

    梁心心口的感激不太争气,悄悄往别处偏了一点:“谢谢你,昨晚没有履约做饭,今天我一定不鸽。”

    说完,又戳开那杯橘皮拿铁,低头小抿了一口。咖啡入口微苦,紧接着柑橘香浮上来,是熟悉的仙品。

    “我多喝点咖啡,好发挥我全部的厨艺。”

    “希望没有别的幺蛾子。”

    “没有了没有了,今天我24小时竭诚为您服务!”

    “这话听起来,”李正清为难地摇摇头,“很像幺蛾子预告。”

    昨天的计划那么完美,什么菜,怎么做,用什么工具,结果到家连灶都没热。

    “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世界再多变幻,也没有几件事能影响她的一日三餐。

    李正清看着她:“男女之间的事,难说。”

    “……”

    “我快三十了。看过太多分分合合。”

    留学华人圈小,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恋爱、分手、复合、互相拉黑、又在朋友聚会上重新坐到一张桌子。名字换来换去,剧情大同小异,像一款低成本循环游戏,他早就看腻了。

    这人长得英俊挺拔,没什么年龄感,可这话一出来,梁心忽然从他的磁场感受到些许疲惫。

    不是沧桑,是一种冷眼旁观太久以后,对亲密关系天然的不信任。

    她咬着吸管,认真纠正:“你也说了,那是男女之间,纯荷尔蒙的事。但我不是。”

    这解释如果没有前情提要,配上哭肿的脸,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女人的嘴硬,毫无说服力。

    他拿指腹轻点岛台桌面:“最好是。”

    “大家都分不掉吗?”梁心不爱八卦,男女纠缠知道的很少。但她每次分手,都挺伤筋动骨的。

    “女的想分手多会分分合合。”

    “男的呢?”

    “男的想分,通常能分掉。”

    梁心刚要疑惑,就听他继续道:“但会多一个熟悉的炮友。”

    她皱起眉心,用力控诉:“刻板印象!”

    李正清没反驳,只往后一靠:“所以说,我改造得还不够好。”

    梁心后知后觉,眨眨眼:“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我能暗示你什么?”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只是警醒你。”

    “警醒我不要有炮友?”

    警醒你确定要过上这种饭都吃不上的生活吗?他用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收回话题:“随你怎么理解。”

    “上次说Dating app,你玩吗?”

    “不玩。”

    “那你诓我!”

    “我要确定你会不会乱带人回来!这好歹是我的房子。”

    “好吧。”倒是有几分道理,“那你喜欢这事吗?”

    他故意问:“什么?”

    梁心想到于怀礼说在她之前,他没遇到任何人让他想过结婚。话已到嘴边,她忍不住问出口:“约。”

    李正清嫌弃这个问题:“不喜欢。”

    梁心本来还挺镇定,被他这么一看,赶紧回避眼神,“为什么?”

    他摊开手,脸上写满疑惑:“你觉得我喜欢陌生人?”

    她转过身去,调整憋不住的笑意,缓过来才换到下一个话题:“你昨天几点睡的?”

    “估计一点。玩游戏玩晚了。”

    “你当时没睡?为什么不在客厅玩?”

    李正清咽下最后一口美式,终于从起床晕晕乎乎的状态醒过来:“晚上就不在客厅了。你要用洗手间,也要洗澡,我赖在公共区域不合适。”

    她摆摆手:“没关系,你不用这么客气。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生活质量。”

    “没有影响。”

    “有的。你游戏都拿回房间了。”

    李正清无所谓道:“房间也能玩,都一样。”

    “体验不好。”

    “挺懂的。”

    她喝了口水漱漱口,又换了杯香蕉拿铁细抿,小声说:“我一般十点洗澡。洗澡之前,你可以用客厅。”

    李正清点了下头:“好。”

    梁心心下轻松,继续分享道:“昨天我看完视频以后,又看了一会儿书。十一点左右睡的。”

    “看的什么书?”

    她想起主卧床头也放着书,猜他大概对书感兴趣:“《不原谅也没关系》。”

    李正清把空掉的冰美式放到一边:“哦。”

    梁心很自然地问:“你要看吗?我看过两遍了,可以给你。”

    他默念了一遍书名:“我对言情小说不感兴趣。”

    “不是言情小说!”梁心放下咖啡,没一会儿,拿着书跑出来:“你看,真不是。”

    李正清接过来,看了眼封面,艰难地念出标题下面的小字:“复杂……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综合征自我疗愈圣经。现在的病名这么复杂吗?”念完,他指腹压着书脊,把书还给她,“谢谢,我不用。”

    梁心把书往他怀里坚定一推:“你用。”

    “你确定?”他翻开目录,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目光却在某几个词上短暂停住。

    “情绪闪回。”他念了一句,又往后翻,“内在批判者。讨好型防御。羞耻感。”

    梁心站在岛台另一侧,从翻书的速度看出他不打算认真看,只是抓取有用信息应付她。

    果然,李正清合上书,又一次还给她:“我不用。”

    梁心没有接:“你用。睡前读一会儿,很催眠的。能睡着也是疗愈的一部分。”

    她脑海晃过生态园那天的场景,心中坚信,人可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呼吸不会骗人。

    “我不失眠。”

    “你不会被生活里的事影响睡眠吗?”

    李正清刻意清了清嗓:“不会。我干什么都不会失眠。”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昨天的话题。梁心说过,她晚上办“那种事”容易失眠。

    当时说得一本正经,现在被这句话轻轻一勾,记忆羞耻地浮上来。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表面仍旧很端庄,低头嘬了一口咖啡。

    李正清没移开视线。

    听着是随口一句,可眼底那点笑意压得不太干净,黑色瞳孔里带着一点坏。不至于冒犯,但梁心特想躲。

    她咽下咖啡,若无其事地说:“那算了。”

    刚要把书拿回来,谁知李正清手腕一转,又把书收回掌中。

    “我读读吧。”他说,“说不定哪天失眠。”

    梁心满意地拉开冰箱:“好啦,我要下厨准备今天的三菜一汤了。这是我早起的目的!”

    李正清把书往沙发上一叩:“等您两天了。”

    第30章

    ◎期待着一个幸运和一个冲击◎

    # 4-2

    两人没事人一般,各就各位。

    日光漫进来,夜晚的抓马毫无踪迹,连冰箱里最后的证据也被一并销毁了。

    梁心站在冷藏柜前,一层一层确认,确定那两个吃了一半的汉堡真没了。冰箱里只剩食物原材料。她盯着那片空出来的位置,不禁怀疑于怀礼昨天到底有没有出现,她是不是真的咬牙走出了依赖循环。

    她从岛台探身出去:“正清,你把汉堡都吃了?”

    “冷藏后分不出哪个是鸡腿堡哪个是辣堡,所以都吃了。”李正清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岛台方向,手柄在指间转了半圈,“估计你也不会吃。”

    “那里有一个是我吃过的!”

    鸡腿堡被咬过一口,梁心就没再碰。大张旗鼓分手没几分钟,转头继续咬人家吃过的汉堡,怎么看都不自重。梁心就算不介意别人吃过的东西,那一刻也只能举着汉堡,雕塑似的僵在那里,等属于李正清的气息撤退,才蜗牛一样收回触角,把汉堡包好。

    路上李正清说,回去再给她点一个。她很有骨气地表示,用刀一切,照样能吃。后来汉堡虽然被打入冷宫一夜,但她一直记得没吃上鸡腿堡。

    “我没分出来。”李正清说,“你介意没事儿,我不介意。微波炉加热一下,什么菌都活不下来。”

    谁有细菌!

    梁心撇撇嘴:“你不是说你不吃早饭吗?”

    游戏加载完毕,哈里那张潦草宿醉、被生活反复殴打过的脸浮上屏幕。李正清操纵人物往前走了几步,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改主意了。”

    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又逻辑缜密地补充人性的弱点:“太饿了。”

    “好啦好啦,在做了在做了,不要催!”

    梁心把几杯没喝完的咖啡从纸袋里捡出来,一杯杯剔掉冰块,重新盖好杯盖,放进冰箱。

    等五彩斑斓的非洲菊从杂乱无章中脱身,梁心发现花束里的一朵小红开得太热烈,花茎不堪其重弯下腰去,几乎贴到瓶口。

    她赶紧抽出一根新买的筷子,沿着花茎轻轻抵住,一圈一圈裹上纸胶布,提供支撑,为它急救。

    厨房里的动静时有时无。

    生活白噪音和游戏背景音几番交手,最终现实世界夺去李正清的注意力。

    他拇指按下暂停,准备帮忙备菜,目光却在回头的一瞬停住。

    阳光落在梁心指尖,也落在那朵低头的花上。

    那朵花被扶正后,影子也跟着轻轻抬头。李正清站在客厅里,亲眼看见了细微的时间流动。

    游戏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梁心听着突兀的安静,抬起头。

    李正清难得一身白色,站在客厅中间盯着她。日光从他身后逆着照过来,衬得人影清瘦而高,肩线被光镀出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清俊,鼻梁挺,唇角翘,平日里总被那点懒散和冷淡压着,此刻相隔一室浮光看过去,倒像屏幕里刚刚暂停的虚拟人物忽然越界,披着一身干净的少年气,站进了现实世界的上午。

    梁心接住眼神,等他说话。

    可他没有立刻开口。那一眼从她脸上落下去,落到她扶花的手指,又慢慢回到她眼睛。视线无声地缠了一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流逝的时间越绷越紧。

    久得有点不讲道理。

    梁心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不好先移开眼,只能伸手拿起旁边一杯咖啡,赶紧喝了一口,好让吞咽合理发生:“看我干嘛?”

    李正清静了两秒,说:“你让我想到了我妈。”

    梁心正准备拆新饭勺的包装,听完这句,手腕顿在半空。方才那根被光拉紧的线,“啪”一声断了。

    她很想拿饭勺扔向他。逆子!

    李正清走向她,帮她一起拆东西,漫不经心说:“我等会下午要出趟门。跟你说一声。”

    手里拆的这些都是李正清叫到家里的外卖。

    他问梁心要什么,她不说,只能想到什么买什么。

    对梁心来说,每一样都新奇。饭勺、汤勺、木铲,几只纯白的碗碟,一套刀,昨天拆过的木砧板,还有厨房纸、保鲜膜、密封袋、洗碗海绵、垃圾袋。调料也买得齐全:黑胡椒、三种酱油、蚝油,还有一瓶芝麻油。

    瓶瓶罐罐站在塑料袋里,完全不像临时组建的生活小队。

    梁心一边拆,一边通过这些东西阅读李正清的厨房思路。就算只会做半成品和沙拉,但正常做饭需要的东西,他都买全了,也算有生活智慧。

    梁心又开心又心虚,脑子里有个计算器拼命算钱,嘴上自觉地说,“那等会你走前,我把钱转给你。”

    李正清把密封袋压平,没所谓道:“我不至于急这点钱。”

    “我知道你不缺,但我记不住!”一个人花销容易控制,两个人在一起会多一些客套支出,昨天一天下来,几乎都是他付的,如果不趁今天赶紧结清,账目会越积越多。

    她不是嫌贵,只是不知道这东西要怎么算。他只住几天,东西都是她用,于情于理都得算她的。AA都说不过去。

    可他们已经不是刚认识第一天的他们了,感觉李正清不会爽快地让她独自承担。

    “我等会算一下。”她主动这么说,悄悄指望他接下去说他来算,但李正清自然地接入下一个话题:“朋友的朋友入股了个高尔夫球场,下午准备去玩玩。”

    梁心没想到他打高尔夫,抬头看他:“你会打吗?”

    “你看我会吗?”

    “我看不出来。怎么今天穿白色?你一直穿黑色哎。”

    “没衣服了,衣柜里有一件公司文化衫,随便穿了。”

    “哦。我还以为你为了打高尔夫特意穿的白色。”梁心盯着他的谷歌文化衫,审题失败,“国内球场很少有你这款风格。一定要我猜的话,我猜你不会。”

    球场上的中年男人更多。这么年轻的,不是教练,就是球童。

    他看着她说:“我猜你会。”

    梁心略微震惊,很快翘起嘴角,识破他的背调:“江禾告诉你的是不是?”

    李正清挑了下眉:“不对,再猜。”

    除了江禾还有谁。梁心的朋友圈有过打球的照片,但自从和于怀礼在一起后,她就是三天可见,没人能看到这些东西。她绞尽脑汁,只能认为这人黑了腾讯后台,看到了她的朋友圈。

    两人隔着岛台对视长达一分钟。梁心双手撑着台面,眉毛越来越精彩。

    李正清笑着打断她的思考:“猜不出来?猜不出来就不用算账了。”他指了指清空的外卖袋,还有桌上那几只咖啡杯,“这些东西,还有昨天的肯德基和超市,都算你的。”

    买都买了,梁心不会计较这些钱。愉快最重要。但他这么说了,她要表现得在意一点,这样更符合他说这话的意图。

    “那不行!”她愤愤团起外卖袋,“容我想想。”

    她把冰箱里的食材一股脑儿拿出来,鱼放到盘子里,姜片塞进鱼腹,葱段铺在下面。

    土豆和青椒推到李正清面前,让他去切丝,自己转身淘米,水位粗粗估量,都懒得用手指测。盖上电饭锅,按下开始键,马上洗锅,拿两根筷子交叉支起碗,隔水蒸鱼。

    她一边干活一边想,直到盖上电饭锅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猜的?”

    李正清说得很笃定:“有证据。我确定你会打。”

    是吗?除了照片,还能有什么证据?

    “那你知道我技术怎么样?”

    李正清对高尔夫的了解仅限于和朋友去玩的室内模拟器,专业用词的话,江衫时常会提起,他眯起眼睛,扯了个过去听到的词:“单差点?可能七八?”

    这下她真的怀疑自己被监视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着急想知道那呼之欲出的答案,“都算我的。我受不了了,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给你抹个零,一千四。”李正清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昨天超市七百八十九块六毛九,肯德基……”

    梁心拿起手机,及时制止他的报数:“现在转你,请告知答案。”

    手机没有震动,但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提示从一堆折叠通知里滑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一墙之隔的玄关:“还记得那根登山杖吗?”

    梁心点点头。

    “昨天你没事拿着它挥了好几次杆。”他手腕比了比姿势,“有几次对准了地上的小石头,虽然没真打出去,不确定准心,但站姿、握法和上杆都不是现学的。”

    梁心完全没有印象:“好吧,你厉害。”

    她背过身去,想起擂辣椒没做,赶紧预热烤箱,准备剥皮蛋。

    等李正清把土豆丝递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参差不齐的“丝”,悄悄抿了抿嘴角。

    而对方,也刻意避开了眼神。

    刀工这种东西,确实无法一日大成。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挑明:“我切的,我会吃掉。”

    梁心刚想夸他不怎么下厨没切成土豆条就很好了,就听见他若无其事地问出生硬的问题:“对了,你是不是手头紧?”

    她飞快转过身:“为什么这么问?”

    他把话换了个方向:“我想说,你可以教我。这样正好抵消买东西的钱。”

    他在给这笔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

    梁心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为难:“我不是不想教。我也是通过教别人高尔夫才知道,自己会打和教别人打,是两套系统。英国那边高尔夫会费比国内便宜,我有朋友凑热闹办了会员,让我教。”

    她把皮蛋剥好,丢进碗里,又拿勺背压碎:“结果我教得特别烂。”

    因为表达能力没有培训,她能做的就是身体力行地教授。高尔夫这个运动,教起来比游泳还暧昧。

    “而且他是男生,讲话又比较幽默,我忍不住笑,教得很别扭。”

    属于教也没教好,学也没学好。

    李正清自然理解学习和教学是两套能力。

    他原本已经朝她这边站近了一点,闻言停住,垂眼看了看两人之间那截被厨房蒸汽泡软的距离,自觉往后退开半步,手也收回去,指节抵着台面敲了一下:“没关系,别为难,我下午找教练。”

    “你必须找教练。”梁心立刻严肃说。

    “我那个朋友办了会员,觉得挥杆嘛,就是把球打出去,自己多练练就会了。结果他动作没固定,用蛮力挥杆,手臂带着半边身体硬甩,自己打了几次,肋骨骨裂三根。”

    他非常意外:“这么严重?”

    “高尔夫看起来优雅,其实很容易伤。”梁心提醒他,“尤其是新手。球杆有重量,动作又是旋转发力,用力不对……”她说着,手隔着空气示意,沿他的腰、背、肋骨、手腕指了一遍,“这里,这里,这里,都可能出问题。”

    “还有啊,尤其你喜欢打游戏,可能有点好胜。如果急于打好,又不得要领,很容易受伤。”

    李正清想接一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像一盏小灯忽然被点起来,特别亮。

    “你不能只用手臂打,也不能靠一侧身体拧,力量是从中轴转出去的。”她看了眼蒸鱼,确认无碍,上前一步,比向李正清的腹部,“你会使用核心力量吗?

    李正清抄起手臂:“你要教我?”

    不是说不会教吗?

    梁心刚想说没有,想了想,又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教。

    “下杆路径、击球点这些我教不了。”她说,“但我可以大概教你挥杆。”

    李正清看着她:“你那个朋友后来学会了吗?”

    梁心动作一顿。

    她正顺手把桌上的塑封丢进垃圾袋,听见这句,指尖停了半秒。很短的一下,短到不熟的人大概会以为只是厨房里事情太多,她没反应过来。

    可李正清看见了。

    “我不知道哎。”梁心很忙地顺了一下垃圾桶边缘,“后来没怎么问。”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学会。反正骨裂的时候,她陪他养伤,陪着陪着,大家就在一起了。

    她说“朋友”的时候太快,说“后来没怎么问”的时候又太慢。

    他从那点语速差里拼出一段完整案情,嘶了一声:“又是前男友。”

    梁心张了张嘴,解释无能,只能捏起拳头:“禁止这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