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溪一路边走边向村里人问路,终于寻到了村尾杨大夫的家门。
掀开门帘走进屋内,一眼就看见赵爷爷坐在床边守着。
赵石头静静躺在木板床上,额头缠着纱布,左脚也裹着厚厚的粗麻布,脸色还有些发白。
床上的赵石头听见声音,勉强睁开眼,看见沈春溪,声音微弱地开口:“沈老师……”
这一声唤,赵爷爷才猛然抬头,上下打量沈春溪,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石头口中那位稚子园的沈老师,竟是一位女先生。
他慌忙撑着膝盖站起身,声音带着疲惫:“沈先生。”
沈春溪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一把:“赵叔,你快坐下。我来看看石头。石头烧退了吗?大夫怎么说?”
她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搁在一旁的木桌上,侧头看向床上的赵石头,温声问:
“石头,还难受吗?”
赵爷爷叹了口气,眉头仍紧紧拧着:
“杨大夫给施了药,又灌了汤药,烧稍稍退下去一些,只是还没完全退净。大夫说他额头磕伤,左脚扭伤,头上的伤最凶险,怕炎症再起高烧。”
床上的赵石头微微转头,小声道:
“老师,头还有点疼,脚也胀胀的。”
沈春溪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额头与左脚,心头一紧,轻轻开口:
“石头乖,好好躺着休养,按时喝药,很快就会慢慢不疼了。”
她把食盒打开,将饭菜摆放出来,
“赵叔,你先吃饭,我来喂石头。”
她说着盛出一碗米饭,拣了几块蒸排骨和软乎乎的白萝卜丝,端到床边,拉过小木凳坐下。
她舀起一点点饭,吹凉了,才递到赵石头嘴边。
赵石头微微抬了抬脑袋,看着她,小声道:“沈老师,谢谢你。”
沈春溪浅笑,“慢慢吃,小口咽,若是头疼想吐,就告诉老师,咱们先停下。”
一旁的赵爷爷看着,眼眶微微发热,捧着饭碗,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低声道谢:
“沈先生,真是辛苦您,还特意跑过来照看他。”
沈春溪一边舀起一勺饭轻轻吹凉,一边柔声回道:
“没事的。今早一听说石头摔伤,我心里就记挂着,只是稚子园里还有一众孩子要看顾,脱不开身,只能等到现在才过来。”
赵石头小口嚼着饭菜,安静地看着她。
沈春溪喂完一勺饭问:“石头你是怎么伤到的?”
赵爷爷长长叹一口气,满是愧疚:
“都怪我,身子太差,石头为捡柴做束脩,昨晚跑到后山捡柴,不小心踩空摔了。没……没能及时送,差点耽误了看病,多亏了大妮及时把他送过来。”
沈春溪轻轻点头:“万幸送来的及时,往后可不能独自一个人晚上跑到山里捡柴,太危险了。”
她又舀起一点白萝卜丝,递到赵石头唇边。“慢慢吃,吃饱了,身子才有力气快点好起来。”
赵石头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
沈春溪舀饭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爷爷,轻声问道:“赵叔,这次看病的药费,需要多少银子?”
赵爷爷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低声回道:
“杨大夫心地善,给减了些,一共要两百文。”
床上的赵石头听到这话,默默抿紧嘴唇,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爷爷,都怪我,捡柴不小心摔了,花好多钱。”
沈春溪闻言,停下喂饭的手,轻声安抚赵石头:“别胡思乱想,这不是你的错,好好养伤最重要。”
她轻轻拍了拍赵石头的手背,“安心休养就好,钱的事别担心,老师有。咱们先好好吃饭。”
说着,她又舀起一勺温软的米饭,吹去热气,递到赵石头嘴边。
赵石头望着沈春溪,鼻尖发酸,眼眶红红的,乖乖张口吃下饭菜。
赵爷爷连忙摆手:
“万万不可!沈先生,怎能让你出钱。我们祖孙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她继续一勺一勺,慢慢喂着床上的赵石头。
看向赵爷爷道:“赵叔,您不用这般客气。这笔银子算是我借给你们的,等往后家里宽裕了,再还给我便是。”
赵爷爷闻言,猛地一点头,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踏实,连声应道:
“应该的,应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等石头养好伤,我们祖孙一定拼命攒钱,一分不少还给先生。”
躺在床上的赵石头跟着小声附和:
“老师,等我能上山捡柴,多背柴去卖,早点把银子还给您。”
沈春溪笑了笑,继续舀饭吹凉,送到赵石头嘴边:
“好,咱们一言为定。不过以后不能一个人晚上去捡柴了。现在什么都别多想,专心吃饭养伤。”
正说着话,杨大夫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赵石头包扎好的左脚,目光一转,瞥见赵爷爷一直下意识按着自己的腿,便开口劝道:
“赵叔,你的脚也一并让我瞧瞧吧,再这么拖下去,你的脚怕是就难养好咯。”
赵爷爷闻言,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讪讪摆手:
“我这老骨头罢了,一点旧伤,不打紧。先顾着小石头就好。”
杨大夫摇摇头:“哪能不打紧。你日日奔波操劳,又要照料受伤的孙儿,旧伤反复,拖久了走路都要受影响。”
沈春溪停下手里的勺子,抬头看向赵爷爷,柔声劝道:“赵叔,大夫说得有理。您要是身子垮了,谁来照看石头?正好今日在医馆,一并检查看看,药钱不用您发愁。”
赵石头躺在床上,也轻轻拉了拉爷爷的衣袖,小声说:“爷爷,你让杨大夫看看吧。”
杨大夫蹲下身,仔细按了按赵爷爷脚踝的患处,抬声道:“赵叔,你这脚最近走路定是疼得厉害,万万不能再拖,得赶紧上药调理。”
赵爷爷连忙往后收了收脚,苦笑着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就别再浪费银子了。”
杨大夫听罢,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沈春溪见杨大夫叹气,便开口问道:
“杨大夫,怎么了?”
沈春溪看向赵爷爷,语气恳切:“赵叔,您听听大夫的话。您的药费也算在那笔借款里头,先把伤稳住。若是您腿脚垮了,石头躺在床上,祖孙二人该怎么办?”
赵爷爷垂着头,粗糙的手掌来回摩挲膝盖,沉默许久,才低声应下:
“罢了……那就劳烦杨大夫帮我看看。”
赵石头躺在一旁,闻言稍稍放宽了心,轻轻吁了口气。
杨大夫给赵爷爷细细检查了遍脚,语重心长道:
“赵叔这脚,是早些年进山打猎受的伤,当年没钱好好医治,一拖再拖,才成了如今这般顽疾。我方才叹气,也是晓得赵叔手头拮据。若是要根治,药材得去城里大药铺采买,全套算下来,要七两多银子。”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七两!
连沈春溪都沉默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赵爷爷身子微微一颤,脸上刚松下去的愁
云又重重堆起,苦笑着摆手:
“七两多?这数目我是万万不敢想的。我一把年纪,脚疼些不算大事,犯不着花这么多银子。”
床上的赵石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哑声劝道:
“爷爷,你的脚也要治。”
沈春溪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杨大夫:
“杨大夫,若是用药,按时敷药服药,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安心按时调理,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进山打猎、做重活,日常走路、做点轻省活计倒是不成问题。只是药价摆在那里,七两多银子,不是小数目。”
赵爷爷垂首,苍老的手掌紧紧攥着衣襟,低声叹道:
“罢了,我年岁也大了,治好也就这样,没必要浪费钱……”
沈春溪开口宽慰:
“赵叔,钱的事不用当下发愁。你和石头两个人的药费,全部算作借给你们的。先抓药治病,等日后身子养好了,再慢慢偿还。”
赵石头虽然不知道七两是多少银子!但他只知道,爷爷因为脚疼总是整夜睡不着,经常脚疼得下不了床。
他忍着头部与脚上的疼痛,看向爷爷,小声恳求:
“爷爷,咱们治吧,我不想你走路一直疼。”
赵爷爷连连摇头,声音发颤:
“这怎么可以?七两银子啊,老朽怕是这辈子都还不上。”
沈春溪笑道:
“等你脚养好了,便能干活赚钱还给我了。”
赵爷爷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满心无奈:
“我这把老骨头,腿脚又有伤,还能做什么活计?”
“有活可做的。”沈春溪目光诚恳,
“到时候你来稚子园当护卫,守着园子保护孩子们,正好,我稚子园还差一位看园的人。”
赵爷爷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这……”
赵爷爷心里依旧还有几分犹豫,眉头锁着,迟迟没有完全松口。
沈春溪见状,继续说服:
“赵叔,若是你来稚子园做工,有工钱拿,家里便有了稳定进项。石头就不用每日放学还往深山里跑着捡柴抵学费,也就不会再发生这次摔伤的祸事了。”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赵爷爷的心坎里。一想到孙子独自进山遇险,他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赵石头躺在床上,轻轻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小声附和:
“爷爷,那样我就不用去后山捡柴了,可以安心在稚子园读书。”
赵爷爷低头沉思许久,原本悬着的心渐渐落定,抬起头看向沈春溪,郑重地点头:
“好,老朽答应沈先生。等我脚伤养好,便去稚子园守院。好好还债。”
杨大夫在一旁点头笑道:
“这真是两全的法子,既有钱治病,往后祖孙二人也有依靠。”
沈春溪见赵爷爷终于应下,当即对杨大夫说道:
“那就劳烦杨大夫尽快开方子抓药,银子我傍晚送过来。”
杨大夫颔首:“好,我这就写方子,让人尽快进城配齐药材。”
赵爷爷看着沈春溪,心里满是感激,低声道:
“沈先生,谢谢你,辛苦你还要再跑一趟。”
“无妨。”沈春溪微微一笑,低头看向床上的赵石头,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没有受伤的手背,
“石头乖乖躺着,按时喝药,好好休养。我傍晚带着银子过去,再送晚饭到家里。”
赵石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满是暖意。
沈春溪又简单嘱咐几句,便起身准备回稚子园,回去看顾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