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赴春饮山绿 > 29. 胆小鬼
    晚上,知蕴回家,有人来敲门。她知道多半是程霁川,但是她没做声,假装自己不在家。

    再一次,沈知蕴把程霁川拒之门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怎么了。

    她怎么会跟任夏薇说那样的话?按照她的性格,她应该直接冷着脸质问任夏薇:“我跟程霁川目前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一定要多说的话,就是饭搭子,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去问他吧。”

    可是刚刚,她说的好像,自己真的跟程霁川有什么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一样。

    他们只不过比别人认识的久一点,一起长大,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已经模糊了的记忆。

    她屡屡找他帮忙,他乐意做也乐意说,照顾她,是他的一种习惯。

    她也就默认了。

    算不算心甘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天聋一个地哑。

    真是不争气。她就应该直接冲程霁川发火,问他任夏薇到底是从哪里知道她的个人信息的,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因为他平头白脸受了一顿侮辱。

    为什么不呢?她到底在别扭些什么呢?

    沈知蕴,你到底害怕程霁川说出什么样的答复呢?

    胆小鬼。

    你害怕他说,和任夏薇压根不认识;还是和任夏薇认识,不过两个人泛泛之交没什么瓜葛;还是,跟照顾你一样,照顾认识了好久的任夏薇,也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为什么,程霁川,为什么任夏薇会知道那个已经很久不用了的称呼?为什么那个蝴蝶发夹到了她手上?

    知蕴想起自己一次见到程霁川家新装修时候的心情,突然很真切地感受了这十年时间的距离。他们的样貌不再青涩稚嫩,他们的社交圈不再重合,他们不再了解对方现在的喜好和工作——这十年足够改变太多了,他们从少年走向成年,有人执皓首穷经埋首书斋,有人绕地万里远渡重洋。

    已经不再是,从同一辆车上下来,被人起哄就脸红的年纪。

    抛却那些模糊的记忆,他们也不过是陌生人,走在路上也不一定认得出来。自己如果不回杭州,再平平淡淡地混个博士,那么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快比认识的时间要长。

    他们天天见面,他们天天在一起吃饭,他们住得比谁都近,但是他们仍然对对方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的沈知蕴,非常需要纪蓁蓁——需要旁观者清的亲闺蜜。

    知蕴给蓁蓁打去了电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先聊起了瓜叔给她出的那个开网店卖盲盒书的主意。蓁蓁听了极感兴趣,建议知蕴所有盲盒都要许愿,可以给每个盲盒写点诗歌句子,让饮山绿的盲盒更有格调一点。自己写的也好,听来的也罢,反正写在墙上也是写,写在盲盒上也是写。

    “其实卖盲盒最后就是卖你个人读书和选品的口味了,等于售卖你心里读书的目录。这个好,这个好,反正在中国人多,多小众的事情也会有受众的。正好这可以配合你的社媒账号,我跟你说,做账号啊就是要……”

    纪蓁蓁和她讨论方案的可行性,谈到兴起处大赞瓜叔是个天才,有机会一定要会会,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把“知蕴的才华”这件隐形的事,摆到台面上的。

    纪蓁蓁还算起了账:“这样,我们还可以对盲盒实行阶梯计价,比如说有10块、20块、50块、100块的,以此类推。你打包不同的书,顾客也就都有选择了,如果你一个月能卖出去三五十个盲盒,再加上线下的销售——对了,你房租水电是多少啊?”

    纪蓁蓁问了跟瓜叔一样的问题,但根据她对知蕴的了解,远没有那么好糊弄。

    所以绕了一圈,知蕴还是把程霁川供出来了。

    当然,省略了很多她觉得难以启齿的细节。

    纪蓁蓁听到“很小就认识了”,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揶揄道:“沈知蕴,搞半天你死活不跟我回申浦,是因为在杭州有个青梅竹马啊。”

    知蕴无奈道:“蓁蓁,我爸妈在这里,我就要在这里的。”

    “哎呀,我开个玩笑。”蓁蓁的尾音戏谑,“竹马哥帅吗?有照片吗?牵出来遛遛。”

    “还……可以吧。”

    知蕴在程六二的朋友圈随手找了一张发给纪蓁蓁。

    “这叫还可以?你在犹豫什么?还不赶紧收入囊中?”

    知蕴听到“呼”的一声——纪蓁蓁刚刚还躺着,现在猛地坐了起来。

    “又给你献殷勤,又想方设法对你好,又长得帅,家境又好——你们又认识那么久知根知底,你是人家心里白月光吧?你一个古板苦行僧千年铁树要开花啊。”

    纪蓁蓁“啧啧啧”了起码半分钟,最后总结:“看起来是比我谈过的靠谱一些,怎么品质好的帅哥我一个遇不上?”

    知蕴闻言嗤笑一声:“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她把今天遇到任夏薇的事情,又跟蓁蓁说了说。

    “什么?!”纪蓁蓁发出一个嘹亮的哨音,“亲爱的,你受委屈了。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你?”

    “她叫什么名字,任夏薇是吧?”

    纪蓁蓁的脑海中立刻闪过狗血短剧的画面,火气“蹭”就上来了。她拿过电脑,先用社媒小号关注了任夏薇,又在各个搜索引擎里找任夏薇的名字,誓要把任夏薇查个底朝天。十几分钟后,她给知蕴甩来几个链接。

    “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稍微找一找就能在网络上看到蛛丝马迹。”

    任夏薇的父亲,任长江,是枕川堂董事会的成员,也就是程叔叔和叶阿姨的合作伙伴。

    任夏薇和程霁川是同一所高中,只不过因为小两岁,所以不是同一届。从他们学校社团的公众号来看,两个人曾经在同一个社团待过,都是乐队的。

    至于本科,任夏薇也是UCL留学,和程霁川的在校时间有很长一段重合时间。

    至于中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啧啧啧,合伙人家里的漂亮千金。没发生过什么的概率堪比火星撞地球,甚至可能家长也从中撮合呢。”

    纪蓁蓁越说,知蕴心里越不是滋味。

    纪蓁蓁背调完,心里已经给程霁川判了死刑,“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就说世界上怎么会有又体贴又温柔又帅又专一的男人?根本不可能,这样一看他极有可能是个段位很高的渣男。在外留学期间应该谈过不少吧?甚至可能同时谈好几个。”

    纪蓁蓁愤愤地咬牙切齿,她说她的思维太可怕了,再这样想下去知蕴这样连喜欢人都没喜欢过几个的小白羊,很快就要被经验老到的海王生吞活剥。

    不过,海王,知蕴觉得程霁川倒真没那个倾向。

    “你有证据吗?平时你看书店,他去公司,你们的时间线不重合,你怎么知道他每天在外面干嘛?”

    “没有但是……”

    海王会想着要天天找自己吃晚饭吗?每天吃晚饭的点,都不知道能date多少女生了。

    “他天天做饭给你吃?”纪蓁蓁闻言皱了一下眉,CPU疯狂运转,她也觉得怪,但还是说,“怎么?在你面前装贤良淑德啊?该不会吃准了你吃这一款吧?”

    “哎呀不管了。”纪蓁蓁“啪”一下合上电脑,“我直觉这男人靠不住,靠谱的男人会让你遭受今天的事情么?”

    军师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沈知蕴,等着,这两周我工作超忙,有空我马上来杭州找你,我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在此之前,如有异动,随时保持联系!”

    -·-

    在秋天的末尾,知蕴终于去了九溪徒步。

    她是临时起意,因为心情实在复杂。与其浪费精力纠结一天,不如暂时放假。

    她走了反穿的路线,先上五台山、真际院,历经十里琅珰、龙井村,过九溪十八涧,最后才去看层林尽染,倒影也是橙红一片的九溪烟树。

    万壑争流下九溪。

    山色在重叠之中,满眼除了树就是水,知蕴埋头走了十二公里,最后看到那棵万千风霜红遍的树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

    又见面了。知蕴想对这满眼风光说,你们风华依旧。

    小时候她和同学,或者爸妈来的时候,往往不走这么长的路线,正穿半途折返,或者去云栖竹径的方向。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完整走完整条九溪徒步线路。

    她瘫软地坐在水岸边的石板上,静静盯着一片水色,林中惊山鸟,时鸣秋涧中。

    她花一下午走到了这里,见到了自己想看的。这种“花费力气就能有结果”的感觉,让她很满足。

    如果世界上的事情上的事情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不要跟任何人纠缠。

    她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心情平静了许多。

    回到曙光路,已经将近饮山绿闭店时间。

    远远她就看见灯开着,以为是有客人还没走,便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走进店里,空空如也,里里外外一个客人没见着。

    或许是客人走了没随手关灯吧。她见怪不怪了,伸手按下了开关,准备关店回家。

    哪知外间的灯一暗,有人突然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拖着充满困意的声音冲她喊道:“你怎么一天都不在店里啊?”

    知蕴吓得一激灵,大喊一声“谁?”,又迅速把灯打开。

    竟然是任夏薇。

    知蕴定睛一看,她的头发散乱,妆容也有些花了,那只她恨不得挂在脸上的蝴蝶发卡,也不在头上。

    只见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慢慢道:“我呀。”

    她竟然还敢来?

    要找麻烦么?

    知蕴心里充满了戒备,道:“你来干嘛?”

    “喂喂,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任夏薇像只小猫,无赖地趴在柜台上,“我可帮你看了大半天的店呢——你这店也没多少生意啊,真不知道你无不无聊。”

    知蕴站在散步之外,冷冷注视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找你讨说法——”

    她突然大声讨伐道:“都是骗人的!书里都是骗人的!你卖给我的书

    里都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没有这样的爱情嘛!”

    这人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知蕴耸了耸鼻子,闻到了微微的酒气,再看任夏薇那张迷迷糊糊的脸——显然是喝的神志不清了。

    知蕴火冒三丈。

    她从来没有见过像任夏薇这样的人——她到底什么意思?前几天刚刚来耀武扬威地“警告”她,现在又跑到她这里来耍酒疯?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她不是个网红么?脾气这么奇葩,怎么没人挂她?

    “请你离开。”

    知蕴深呼吸一口,努力平静道:“请你离开。”

    哪知,任夏薇把头埋进臂弯,双肩耸动,开始抽泣。

    “呜呜呜呜……你怎么要赶我走啊?你是不是讨厌我?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的,真的对不起,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一哭,知蕴的火都没处发,只是抱着手冷冷看她,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表演。

    任夏薇竟然哭的非常动情,她说话颠三倒四,但是断断续续竟然一直在道歉,说是自己太冲动了,事情有误会,受身边的人撺掇和蛊惑。

    她突然一拍桌子,坚决道:“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是对的。”

    “……什么?”

    任夏薇笑得痴痴的。她道:“你不知道……我身边的人都在骗我,我们认识这么久……到现在,居然都争着抢着看我的笑话。他们真的很好意思为难我,你说的对,村口一只狗叫了,一群就都会跟着叫的。”

    知蕴牌毒鸡汤,立竿见影。

    知蕴听到一个醉的不灵清的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话,自己也有点想笑。她微微走近一步,站得离任夏薇近了一点。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虽是这样说,火已经没有刚刚那么大了。

    “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谢谢你。”

    任夏薇可怜巴巴地看着知蕴。

    原来今天,就是任夏薇上次说的朋友聚会的日子。大家约在滨江一个360度全景落地窗的俱乐部。任夏薇不想接受Karl的追求,但是也精致得体地前去,打算找个机会拒绝他,让事情不要变得像当众表白那么难收场。

    有人带了新的帅哥,长得很符合任夏薇的胃口,一群人吃饭唱歌玩游戏,玩到兴头上,任夏薇已经把Karl要跟她表白的事情抛诸脑后。正当她和上钩了的新帅哥对着满江粼粼、夜色摇荡谈情说爱,天空中突然飞来一排无人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回头看,身高一米六八的Karl已经拿着麦克风走到了中心的一个小台子上,梳着人类高质量男性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睁着一双眼间距堪比蛤蟆的斜角眼,正深情款款地微笑着朝她的方向看来。

    “Goodevening,myfellowglobalcitizens.Mypartnersincrimeacrossfourtimezones.Mypeople.Standinghere,inthiscitythatososmalltous,I'thelpbutfeel…nostalgidalso,slightlyunderdressed……”

    “SinceIcameback,myfamily'sfundhasexpaothreeors……”

    任夏薇几乎翻了个白眼,此男又开始装了。Karl本来就倨傲,在一群朋友当中总是自居中心。最近几年他家企业高歌猛进,连带着他自己也“水涨船高”,凡是聚会必然要提家里的生意,标榜自己的身份。回国以后,更是连中文也不说了,抓住机会就要秀一秀自己“那正米字旗伦敦腔”。

    她听着烦的得很,最烦装x的人。

    虽然赶不上Karl家,但是在座各位家底都不差,怎么没人让Karl出丑呢?她想着想着,台上的Karl突然说了一句“There'sonepersoninthisroomwhomadethoserainyLondonnightsfeellikegoldenhours——”

    听到这里,任夏薇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决定做点什么,不然要是真的答应了他的追求,以后自己在这个社交圈还不变成天大的笑话?

    说时迟那时快,她出声制止Karl:“等一下!”

    全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Karl,我觉得你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点太欠考虑了,你也没有考虑——”

    Karl一脸诧异:“考虑什么?”

    紧接着,所有人看向窗外,指着她发出了一片哄笑。

    任夏薇顺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回头,发现身后落地窗外的无人机早已拼成了“Karl?(^_-)Flora”的字样,飞上飞下闪着炫彩渐变光。

    周围的嘲笑声此起彼伏,任夏薇微微颤抖,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真是土到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