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于烬。当初你们可都是自愿跟我干的,说什么想有一个复制品,在爱的人去世后给自己留下念想......”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疯狂到造人?”
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白成叙被这声音吓到一惊。白岫川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他所有的东西都要按自己的秩序摆好,稍稍有变化,他就要别扭的睡不着觉。
但他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反而随意的解释道:“事已至此,明天我就叫人给她带出去,就是要沉睡一段时间,她不久后也是要过正常人生活的,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如果不想在滨源路工作,可以去美容院那边,我还有些新的研究要做,需要你和另一位的帮助。”
难怪他突然低声下气,原来是需要帮忙。
“那个没露过面的Jennifer么?成功制作液体芯片那个?”
“嗯。不过听你刚刚的意思,Z-1026出现新进展了?快带我去看看。”
白成叙听到这儿,立刻跑到窗前拿手机拍雪景。门被“啪嗒”一声推开,白岫川狐疑的看了眼窗前的背影,白成叙选择主动转过身。
“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
或许他眸子里的兴奋过于真实,白岫川居然没有问什么。
等他们一走,白成叙就溜进白岫川的书房,开始翻最下面一层柜子的资料。
在他的印象里,白岫川经营一家美容院,但他为人低调,也没什么朋友,就算有人问,也会谦虚的说自己是名工作人员。
为什么滨源路还有实验室?
白岫川的书房里档案很多,所有员工都是以就职于美容院的名义填写的,但他知道,这些人并不全是普通的员工。
他们中有多少是毫不知情的?
名正言顺,有理有据,即便有一天警察察觉到了,也能蒙混过关。
但这些资料里并非全部员工都贴了一寸照,其中有两个人家庭住址完全相同,一个叫于烬,一位叫江悔。而且这二人填写的字迹都属于白岫川。
于烬......那个不速之客?难道江悔是他的徒弟?
奇怪的是,“江悔”年龄上写着21岁,但生日一栏却是六年前的4月12日。
这个日期或许是他被领养的日期。
白成叙用手机给这两页信息拍下来,按最初的顺序分毫不差的给档案排好。又将从书柜上挪开的陶瓷摆件放到距资料大约5厘米的位置。
这些年来,白岫川的强迫症日渐加重,他的症状并不体现在过度的洁癖或是性格上的偏执,他有自己的一套摆放物品的秩序,而且每天都会按照不同的顺序摆放。
倘若有哪两样物品位置不对,他会难受的睡不着觉。每次出门前他都要过度检查。
白成叙收拾完所有东西,有点心烦意乱地站在门旁。
其实很久之前,他加过一个开锁师傅的联系方式,只是碍于白岫川每天都在家,他没机会找人来。
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而现在是印证猜想的最好时机。只是一旦白岫川在他行动时回来,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据他和白岫川同行时所观察到的,白岫川如果临走前准备妥当,那他会在反复检查三遍后出门;如若像今天这样临时决定外出,他通常会在一个半小时左右后回一趟地下室,那是他心里承受的极限。
白成叙果断打通开锁师傅的电话,在他答应出三倍的价钱后,师傅答应他十分钟就能过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回忆着刚才二人的谈话。
造一个人,在爱的人去世后给自己留下念想......白岫川也说过Z-1025是个“替代品”。
那么这个“替代品”一定是和世上某个人形象上完全一样的。
他需要知道Z-1025现在的样子。
好在开锁师傅技术高超,他收钱后拍着胸脯保证,门锁外表上绝对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白成叙路过两排色彩鲜艳的油画,只是他这次没有开灯,手机的光线很弱,却在进实验室的一瞬间,一眼锁定容器里的人。
Z-1025也睁开眼,一动不动的注视来人,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白成叙甚至怀疑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以防万一,他也没打开实验室里的灯,而是径直走向冰冷的容器,在手机的照射下,他赫然认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Z-1025和学校那位叫周婧玥的女生长的一模一样!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难道她是周婧玥的“替代品”?
在爱的人去世后,留下念想......而且白岫川说Z-1025不久后便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忽然想起学校里的一些传闻,下届的周婧玥身体羸弱,经常请病假在家休息。
是周婧玥生命受到威胁,所以Z-1025代替她成为其家人的念想?
Z-1025因光线的刺激,瞳孔微微缩小,白成叙有些意外,如果真的是机器人,为什么还有人类最基本的生理反射呢?
既然她不是机器,那她是不是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高中生周婧玥也是个独立的个体,就算生命消逝,也不该被随意替代吧?
“我们多久没见了?”
Z-1025的声音脱去幼时的甜腻感,好听却僵硬,连音色都与周婧玥没有区别。
“快九年了。”
明明他们身处一个房子里,却九年都无法见到对方。白成叙忽然不想探讨什么阴谋和实验,他第一想法竟然是和Z-1025聊乐事薯片。
“一年有多少分钟?”
Z-1025对年月日都没什么概念,她只在从前听白成叙聊天时,提起过“今天能待多少分钟”。
白成叙无法通过大脑计算出这么复杂的数字。
他只好干涩的开口:“一年有365天,一天有24小时,一小时是60分钟。”
“听起来是很......庞大。”
“你现在话说的很流畅。”
“每次趁着你叔叔不在,我会自己练习。”
对着黑暗练习说话吗?只有自己一人,在冰冷的容器里,努力模仿外界人类该有的状态。
她是不是已经完全生出
自己的意识了?那这九年来,她会孤单吗?
白岫川说她不需要吃饭和睡眠,她是每天24小时都睁眼注视着这片黑暗吗?
她怎么坚持下来的?
白成叙想到这里,诡使神差的发了个誓。
“我会让你回归正常人的生活的。”
Z-1025扯了下嘴角,“你不能轻......轻举妄动,他说另一所地下实验室有自毁装置,不会被发现的。而且他有认识的警察,出事了会通知他。”
白成叙指甲快要嵌进肉里,“什么......你怎么知道的?是哪个警察?”
“这都是他在实验室自言自语时,我听到的,但没说是哪个警察。他和你不一样,他经常自己坐在前面哭,哭一会又笑,然后吃白色的片状物品。”
白成叙知道白岫川会吃抗焦虑和抑郁的药,只是他不知道他会发作的这么明显。
“我现在说话流利,也有他的功劳。可惜他不知道我能听懂他那些话。”
“他还和你说过什么?”
Z-1025仔细的在脑海里搜寻记忆碎片,声调平缓得像条漠然的直线。
“他还说要让我做替代品,只要我投入使用成功,就可以复活他最重要的人。他起初吃的药叫奥沙西畔,显然没什么用,他不仅哭的更厉害,身上的肉还会抽搐。后来换了种药,但我没看清叫什么。”
白成叙蹲下来,烦躁的捂住额头。这所实验室外面就是青年的画像,他猜那就是白岫川想“复活”的人。
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屏幕亮起来,他缓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距白岫川离开,已经过1小时25分钟了。白成叙迅速起身,躲到实验桌的下面。
Z-1025被他的迷惑行为弄蒙了,还以为是新的交流方式。
“你去那里做什么?”
“先别说话,我感觉他要来。”
果然,五分钟后,白岫川准时推开实验室的门,按下灯光按钮,左右环顾好几圈,见一切正常,欣然离去。
良久,白成叙钻了出来。
“Z-1025,”他轻轻唤道,“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能过上和正常人一样的日子,你还会想记起这一切吗?”
如果白成叙没有看错,Z-1025漂亮的眼微微睁大,她的眼球缓慢的向下转了个极小的角度,似乎微微歪了下头。
“正常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曾经说的,上学?写作业?交流?乐事薯片?”
白成叙眼眶有点发酸,九年前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到现在,因为在这些年里,没有人和她交流,没有任何新鲜的话语和记忆将被称作“过去”的东西掩埋住。
“他要让你成为一个人的替代品。”
“是么?”Z—1025并没有多惊讶,“那不论我到时候平庸还是聪慧,你都要点醒我,让我找到真相。我必须知道自己是谁。”
他原本担心一旦她适应了外面的世界,他就不忍再将她拉出这场虚幻。
好在她意志一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