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照骗翻车指南 > 24. 欠债还完
    方知然把最后一笔钱放在桌上的时候,心里终于松快了些。

    “这是最后一期,三十六块,六块钱的利息,欠条你点一下,没问题就撕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搪瓷杯,是书店隔壁副食品店买的热豆浆。

    十一月的京市已经冷了,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戳着灰蒙蒙的天。

    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糊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就等着顾峥伸手收钱。

    顾峥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里面是白衬衫。

    他拿起那沓钱,直接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欠条。

    手指擦过她指尖的时候,方知然感觉到一片粗糙的薄茧,温热的,像砂纸蹭过皮肤。

    方知然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眉头微微一皱,“你不撕?”

    “留着。”

    “欠条还完了就应该撕掉啊。”

    “你说了不算,我是债权人,我就想留着。”

    方知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永远说不过他,索性换了个话题。

    “顾峥,我今天来,除了还钱,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抬起眼,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上放着她的豆浆和他的凉茶,还有一碟她进门时买的花生米,一颗都没动。

    “之前我们见面,是因为我欠你钱,每期的还款,我拿欠条来,你收钱签字,这是我们的约定,现在钱还完了,欠条清了,这个约定也该结束了,所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攥住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什么。”他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方知然跟顾峥打交道大半年,已经学会从他的语调里判断他的情绪,话越少越危险。

    “所以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说出来了,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方知然咽下去的豆浆好像在胃里凝成了固体,沉甸甸地堵在那里。

    顾峥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让她抬起了眼睛。

    “方知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个调,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打磨,“钱债你是还完了,那感情呢?”

    方知然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着一颗花生米,花生米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搪瓷杯旁边。

    “什么感情?”她的声音轻的,尾音开始发飘。

    “我问你,钱债你还完了,感情上的债,你拿什么还?”

    方知然靠回椅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掐着指节。

    “你觉得你跟我之间有感情,我不否认,但我问你,你觉得你喜欢的人是谁?是写信给你、给你画未名湖、说等秋天要一起看银杏树的那个人?还是现在坐在你对面,头发上还带着食堂油烟味的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硬扯出了个笑,说完就移开了目光,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大概猜得到。

    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看着他的脸听完。

    “你问错问题了。”他说,声音依旧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你该问我,我是从哪一封信开始决定调来京市的。”

    “方知然,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在信里你问我,做错了事是不是只要肯改就还来得及。”

    “记得。”

    “那封信是我收到你第一封‘不对劲’的信,在那之前,你的信用词很讲究,每句话都写得很漂亮,让人觉得很舒服,但不像真的,那封信不一样,你那封信里用错了一个成语,把‘从长计议’写成了‘从长记忆’,你还在旁边画了个叉,又重写了一遍正确的。”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脸上,“我看完那封信,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一个真正会骗人的人,不会在信里画个叉自己纠正自己,她只会撕掉重写,假装从来没写错过。”

    方知然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想起来了,她当时还不太习惯用钢笔,手一抖把“计”写成了“记”,随手在旁边画了个叉。

    “从那封信开始,你就变了一个人,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以前信里的那股虚浮劲没了,措辞也磕磕绊绊,你以前不在乎我,我能感觉到,你觉得一个带兵的人,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

    “就算你都看出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可以还钱,但是我还不了一个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的自己,你在军分区好好干,前途要紧,没必要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

    “前途,”顾峥被她的话气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时下意识绷紧了嘴角,“你以为我从前途考量,会在调动理由里写婚姻准备?政委当时说现在撤回还来得及

    ,我说来不及,我当你是对象,调动之前是,调动之后还是,你认不认是你的决定,我的决定已经写在档案里了。”

    “我做不了那个人。”方知然的声音很轻,“我现在能写的最浪漫的话,就是‘欠款已还清,请查收’,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这种?”

    “那个写信的人早就不在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放下杯子,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点被逼到绝路的无奈和埋怨。

    “我等了这么久才敢提分开,我为了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欠你了’,手都磨出了泡,你倒好,上来就把我的逻辑全拆了,把我的意思全曲解了,你凭……凭什么觉得,你看得比我还明白?”

    “凭我是侦察兵。”

    “你……”方知然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没打算逼你。”他说,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怕什么东西碎掉,“你上次说要给你时间,我等,但是你不能跑,你也可以想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人,但你不能用‘你做不了那个人’当理由,因为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你。没有两个方知然,只有你一个。”

    她站起来,把搪瓷杯拿去还给副食品店的窗口,然后走回来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外套的袖口有点开线,她扯了一下没扯好,索性就不管了,她的脑子现在很乱。

    “茶凉了,你再要一杯吧,我先回去了。”

    “回去慢慢想,不急,我下周还是在这里等你,你不来的话,我就去你们食堂吃面,你们食堂的打卤面做的没有刘婶的好吃,不过没关系,好在我不挑。”

    “……不准来……”

    “我上周在训练场救了一个差点被炮弹壳砸到的兵,他家里是开面馆的,他说等他有假了就请我吃面,我告诉他不用,我对象有家特别好的面馆。”

    “我不是你对象。”

    “我没说是你,我说的是刘婶的面好吃。”

    这个人的侦察技能全用在她身上了。

    就在她跨出书店门口的前一刹那,身后传来顾峥的声音,刚好够她听见。

    “下周三中午,刘婶的面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你自己说的利息,上次那顿饭你只付了一半。”

    她把掌心合上,加快了脚步。

    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陈建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慢慢碾碎了烟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