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慈言兢兢业业地当差,皇宫和右卫都是他十分熟悉的,从前在他手下的一些龙骧卫也很乐意见到他的回归。
这日李慈言终于下值,打马回府时忽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转过身来,面容十分陌生,声音却再耳熟不过——
“怀之大人,许久未见。”
“若耶。”
宬王出事之后,李慈言便唯有等待而已,柳长风在回书中也让他沉住气,而今终于等来了消息,李慈言也没想到竟是若耶亲自前来。
再见若耶,苏娢也是激动的,他给的夜明珠价值高昂不说,还十分实用。
见他风尘仆仆,苏娢端来了茶水和点心。她坐在若耶的对面,看他动作不停却仍然那么赏心悦目地充饥。她身旁坐着李慈言。
若耶很快放下碟盏,他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李慈言,视线随即划到苏娢。苏娢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她并不认为自己不能参与,若耶此来定然带来宬王与王妃的下落,苏娢对此同样关心。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李慈言。
后者执起她的手,放到了案几上,平静地示意若耶继续。
若耶不禁微微一笑,他上回来时怀之大人似乎还有所隐瞒,如今终于敞开心扉了么?
随后说到正事,若耶笑容收敛,“我家大人命我转达两件事情:首先,怀之大人同夫人可以放心,殿下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鞑靼人原想拿他做筹码,因而并未加害。殿下后来策反了一个在鞑靼出生的汉人,为我们传出消息——殿下欲要在鞑靼后方制造一点骚乱,介时趁机逃出,嘱咐我们找人里应外合。”
“其次,上林堡一役,朝廷的战败另有蹊跷,少初大人怀疑有人通敌,只是目前尚未可知。”
若耶语气平淡地叙述完沉重又令人震惊的消息,良久,没有人作声。
忽闻苏娢开口:“那,王妃怎么样了?”
若耶面带微笑,“夫人放心,王妃很安全,事发时她与殿下并不在一处。”
苏娢的问题问完了,李慈言接着道:“康王可有什么动静?”
“康王一心想立军功,殿下避其锋芒,倒也未生争端。眼下康王最忌惮的,想来还是誉王殿下。”
若耶又了解了一些京中的状况,而后动身离开,“南塘大人那边就还要麻烦怀之大人去信报个平安,我这就返身回北境。日后怀之大人与北境的联络都将由我来负责。京师同样危险,怀之大人务必要小心。”
若耶又化装而去。
他的嘱咐犹在耳边,李慈言本也是个谨慎的人,奈何还是着了道。
陛下已久未出门,这日午膳刚过,侍候御膳的宫人拎着食盒退出,广海随着宫人一道去了御膳房,他也要对付一口。
这种时候殿内就只剩下一两个添香的人,陛下有午睡的习惯,或许是想见见阳光又或者出于小心的缘故,在广海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内怡和殿的大门都是敞开的。站在殿外,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殿中明黄的帷幕,有这道帷幕遮挡,就确保了无人能窥伺圣躬。帷幕外面的角落里,能看见宫人的身影。
中午时分龙骧卫也会轮换着去吃饭,此时守卫的力量减弱,因而李慈言基本上都会亲自在殿外盯着。
李慈言腰间配着刀,他可以走动,头顶的艳阳晒得人不敢睁大眼睛,额角也沁出了汗,李慈言没有管它,就同身边其他所有犹如松柏立着的龙骧卫一样。
这样的时刻与天气令人难以提起精神,李慈言眺望了一眼天边——在左卫的两年,习惯了在皇城之内更大的空间里行动、骑马,他忽然也不是很羡慕这种在陛下身边行走的机会。
天空有群鸟飞过,李慈言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转回身却见殿内的帷幕后有一道影子闪过。阳光射在帷幕上,就使得黑影更为清晰,李慈言确认不是他眼花。
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浑身紧绷,李慈言手扶住刀柄,朝殿内快步而去。
“大人”,门口的守卫对他的举动感到奇怪,并出声提醒了他一下。
然而李慈言迈过门槛警惕才开始回笼。殿内静悄悄的,挨着帷幕的角落有一个年轻的内侍在守着香炉,他一声不响,见到李慈言进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内里的景象完全被遮挡,细听之下能闻见陛下睡中的轻鼾。一切都很正常,李慈言不禁狐疑起来,他转向角落里的内侍,刚想问他有无察觉到异样,就见地上有一件掉落的衣物。帷幕上映出一扇屏风的形状,这件衣物就掉落在旁,帷幕外只露出极少部分衣料。
只能有两种情况:衣裳要么自己滑落,要么被人碰落。
李慈言的心脏跳动得剧烈,他感知到,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危险潜伏在他的四周正准备伺机吞没他。
今日如果是计,他毫无疑问将葬送于此。但如果里面真的还藏着一个人呢?或许就在屏风的后面。
这一瞬间大概是李慈言最为紧张难绷的一个瞬息,额头冒出了冷汗,他为什么能回到右卫以及夏戢的面孔在李慈言脑海中迅疾地闪过。他僵立在一伸手就能掀开的帷幕前,伸出的手及手臂的肌肉骨骼都在发紧和麻木。
李慈言抓住了帘子,实际上他已经骑虎难下。就在他终于而又快速地做出决定的时刻,里头陛下的鼾声忽然停止,李慈言心头一紧,在接收到意志明确的指令之前,他手上一动,帘幕被打开一道缝隙。
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李慈言看见了一双眼睛——就像平静的海面下藏着汹涌的波涛,陛下冷冷地盯着他,眼里藏着惊和怒。
李慈言立刻跪倒:“陛下恕罪,臣亲眼所见殿中帷幕后有一道黑影闪过,臣疑心有刺客,因而进来查看。进殿之后闻见陛下熟睡,正以为是臣误会时,却又见地上掉了一件衣物,臣恐歹人藏在屏风之后,怕将其惊动,故而未敢声张。方才忽闻陛下没了声息,臣恐陛下遭遇不测,这才斗
胆冒犯天威。臣绝无不轨之心,乞求陛下恕罪。”
李慈言低下了头,等候发落。他已极力解释,但他心知必定收效甚微。
这时广海也返身回来,见到殿中的景象,大吃一惊。陛下向他招手,广海走上前去。“他说这里面藏有刺客,搜。”
“是。”广海连忙示意了身旁一个小内侍,一起动手,连根本不可能藏得下人的大花瓶中的花枝都薅了出来,结果毫毛都没有发现一根。
陛下的目光带有十足的压迫,转向李慈言:“你还有何话说!”
“臣……”
李慈言哑口无言。
“传龙骧卫进来,拉出去,打四十大棍,夺官,逐出宫去。”陛下的口吻低沉中透着严酷,而后他抚着额仿佛遭受什么折磨似的重新阖上了眼。
李慈言被带走时,回眸望了一眼殿中方才仅剩的一名内侍,他仍蜷在香炉旁,此刻深埋下了头。
杖刑由广海亲自监督,龙骧卫想放水都无法办到。
正式行刑之前,李慈言低声对广海道:“我自知犯了大忌,但还请公公留意午时殿中焚香的那名内侍,总没有坏处。”
说完,李慈言翻身伏到了阶下。
“李慈言啊李慈言,让我怎么说你好。打吧。”
打到最后,广海面有不忍地扭过头,“行了,我去向陛下回禀,你们继续。”
“大人……”
“大人”,广海走远后,两旁的龙骧卫便停了下来。
还有几棍,李慈言让打完。
“没事”,他道。这两个字虽简短,但要吐出却好似必须调动浑身每一处筋骨皮肉,变得尤为艰难。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李慈言的身后已经皮开肉绽,藏蓝的里衫浸了血后颜色变深了不少。整个过程中他一身不吭,也几乎一动不动,唯独怀中一张折叠起来的护身符掉落时,他艰难地伸手,缓缓将它拾了起来。
先时贺关山受命出任主帅,苏娢曾陪同连仪前往报国寺求平安,李慈言身上的这张护身符便是那时苏娢一道求来的。
好在没有沾染污渍,李慈言拿在手中看了两眼,揣入怀中。
四十大棍下去,没有人能站得起来。李慈言卧倒在宫门口,已经有人去帮他知会家中了。他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心里忽然很空阔,好像功名利禄、既往的纷争已经是前生的事。
他自己没有办法挪动一步,只等颂安闻讯驾着马车来驮他。不知道莺莺听闻会是什么反应?必然惶急又为他揪心吧。
李慈言垂下头去,动作有点无力。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而眼前出现了丁香色霁云罗的一副裙边儿,柔软得恍如梦境。
李慈言想抬头,苏娢已经俯身轻轻拥住了她。
“莺莺……”
李慈言的声音竟有一分哽咽。苏娢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到他的颈项,“李慈言,你可别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