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长安街头人声鼎沸、香风阵阵,十里长街、高阁小楼处尽是甩着帕子往城门口张望的姑娘。

    “靖王殿下回城了!”

    “听说这靖王丰神俊朗,五年前驻守北境,正正打出这好名声!天下有哪个男儿能比他更厉害?”

    “可我怎么听说,殿下当年是被周丞相弹劾贬去北境的……”

    ……

    一声轻响划破丞相府禁院的寂静。

    花窗骤然染开一道血痕,状似雪中红梅。

    若没有血腥气的话,便更像了。

    青衣小厮捧着药盏躬身入内,只见一男子立在暗处,看不清面色,闻门开细响他才抬头。

    光透过花窗撒在男人侧脸,才真正叫人看清他,他肤色是常年药石养出的病态白。

    抬眸刹那,眼尾那颗小痣微晃。

    他剑尖滴血,鲜红的血液滴落到地上的尸体上。

    “长使不宜饮酒,旧伤……”

    小厮声音发紧。

    周元温不过淡淡抬眼,小厮程风便立刻噤声。

    眼前这人,明面是当朝丞相,亦是执掌暗卫组织千机处的初代长使,暗中辅佐陛下登基,杀权臣、除敌党,无所不为。

    不过是一声好听的……皇室鹰犬。

    药盏轻搁案头,墨色药汁上方虚虚浮着些苦气。

    周元温声线哑而冷:“将此叛徒拖出去,我已非千机人,长使二字,休要再提。”

    “主子,还有一事,靖王回京了……”

    他微怔,垂眸静静望着虚空,眸中沉郁之色不住地翻涌着,又被他顷刻间压下去。

    高照英他竟……

    许久,周元温才堪堪回神。

    抬手时,腕间衣袖滑落,手腕处细浅旧疤一闪而逝,那截手腕细白伶仃,脆弱得一握就碎。

    他指尖捏住瓷盏,仰头一饮而尽,指节猛地收紧,“程风,自今日起,凡少说一句,给你涨一两银子。”

    程风:“?”

    片刻后快速抬手捂住嘴。

    只见他家主子额角冷汗滑落,肩背绷得笔直,唇色褪得透明,却自始至终不肯泄出一丝闷哼,唯有眼尾那颗小痣在苍白底色里晕开点点孤艳之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头只剩一根紧绷的弦,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的位置。

    须臾之后,周元温抬手取出匣子里的刀,寒光掠过眉眼,衬得那张脸愈发动人:“替我告假,午时递牌子入宫。”

    程风未及反应,便见他反手握刀,刃尖对准自己左肩。

    “主子——!”

    他自刺琵琶骨,刀迅速没入血肉,血顺着衣料缓缓渗开,唇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掷的笑,眸光复杂,仿佛有一丝算计落定的笃定在暗处生根发芽。

    随后将刀提起三分,剜去肩上一处只有半边的黑蝴蝶刺青。

    一刀、又一刀落下,刺青被生生剜下,刀过之处鲜血混着苦涩的药气缠绕其刃。

    唯有去掉千机处图腾,再将自己废了,方能让人放下戒心,他才能安心去做那件算计滔天的事。

    算计……那个人。

    此注既成,从此浮沉荣辱皆由他自己。

    “程风,你主子还没死呢,哭什么丧?”周元温挪出气力来,轻笑一声,“再吵,照样扣你例钱。”

    程风:“?”

    旋即眨了眨眼睛,又抬起手擦去眼泪。

    ……

    周元温再次睁眼时已是近午,细碎的阳光透过纱帐投进来,他低头看了看渗血的纱布,平复片刻后,便服下药丸,不顾程风阻拦,执意入宫。

    “主子,靖王殿下今日进宫复命,您若遇上……”

    程风小心翼翼,生怕触到他的旧伤。

    这靖王虽非永安帝亲子,却是大雍第一异姓王,老靖王更是于永安帝有数次救命之恩,得以赐国姓高,先靖王与王妃去后,高照英尚且年幼,皇帝怜悯幼子,便接入宫中由皇后抚养。

    可谓风光无限。

    如果不是五年前被他一道折子贬去北境吃沙子……

    周元温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遇上才好。

    “知道了,备朝服。”

    **

    皇宫的御书房殿内龙涎香沉缓,香风阵阵,萦绕着一股古朴之气。

    周元温端正立在殿中,玄色官袍罩身,却愈发宽松,愈显清瘦单薄。

    左肩的伤被层层纱布裹住,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他却站得笔直,面色淡白如纸,只唇间一点浅红为他添了几分病中艳色。

    “元温啊,你奏折中所言屯田戍边一则,朕深觉可行,已交下面人去办了。”永安帝又道,“还有,你身子素来不好,太医院的药若不好,朕再给你加些滋补的方子,你这……”

    待看清他的脸色,皇帝微微皱眉道:“你怎么回事?朕听说你遇刺了?”

    周元温缓缓俯身,声线清浅平静:“劳陛下挂心,并非遇刺,是臣清理门户,自惩以诫。”

    “你既已脱离千机,何必如此苛待自己。”

    他抬眸,墨色瞳仁沉静无波,眼尾小痣淡淡一点,勾.人又疏离:“臣曾掌千机生杀,如今身居相位,若不亲手断了旧路,何以安心。”

    话音落,他轻轻掀开官袍衣领,露出染血的纱布。

    结痂之处再次崩开,渗出血迹。

    见状,龙椅上的永安帝立刻惊得站起身来:“元温!”

    “臣已自刺琵琶骨、废除武功,元温病体沉疴,难当大任。”周元温声线平稳,“自此往后,世间再无千机长使,臣无能,只求苟活于世,但求圣上赏个恩典!”

    苍老的永安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朕老了,这几年也愈发不忍心知交零落,朕的太医院还不至于医不好你,你退出千机处便罢,只是离开盛都便算了。”

    “乡野少良医,元温,你是国之柱石……明白朕的意思吧?”

    周元温一听便瞬间明白永安帝言外之意,躬身再拜,转身步履平稳,脊背挺直,“臣……遵旨。”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周元温只好成礼而去,转身踏出门槛往外走,只是每一步落下,左肩伤口都在狠狠撕扯,冷汗早已浸.透内里衣衫。

    殿外冷风吹得官袍轻扬,那身玄色官袍分明是上个月新制的,可如今穿来却愈发宽大晃荡。

    刚下台阶,一抬眸,便见一道冷硬身影立在廊下。

    虽曾无数次预想过,可真正见到他时,周元温还是微微一怔。

    五年未见,少年早已长成铁腕冷心的将军,虽甲胄已卸,但眉眼锋利如刃,周身煞气凝而不发,如同从尸山血海中走回的修罗,唯有蹀躞带上挂着的各色银饰叫人看他才多了几分人气。

    目光沉沉,直直锁在他身上,沉得不见半分暖意。

    那人缓慢抬步走来,身上的银饰碰撞泠泠作响。

    周元温指节几不可察地一抖,目光停在他身上的银饰许久,才缓慢挪开视线,面上依旧淡白无波,只左肩伤口忽然疼得尖锐。

    他没停步,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疏离淡漠:“王爷。”

    高照英没动。

    视线像带着寒意的锋刃,从他苍白的脸缓缓滑过,最终停在那颗眼尾小痣上。

    周元温这张脸的确是世间少有的俊朗,饶是高照英这五年远在北境,仍偶尔能听到几句闲话,诸如“哪家小姐痴情多年只为嫁周相”这样的乱七八糟不知真假的消息。

    可如今与他重逢,高照英才真正得以看清这人如今的面容。

    直到此刻目光落定,才骤然顿了顿。

    眼前人一身病骨,面色淡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倒,连站着都似在强撑。

    可偏偏眼尾那颗小痣,在苍白眉目间一点浅艳,垂眸时睫影覆下,抬眼时眸光清冷,弱不胜衣里,偏生出一股令人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就那样定定看了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对方眉眼、唇角、微微发颤的肩头,连自己都未察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高照英定定看了许久,才缓缓抬步。

    男人缓步上前,一步一步,将他逼退至廊柱之间。

    阴影落下,将周元温彻底笼住。

    周元温微微皱眉,眼尾小痣随动作轻颤,衬得面色愈发显得白。

    高照英望着那副模样,眉峰微挑,眼底只有讥诮与冷意,不见半分动容。

    而后,低沉的声音贴着冷风而来,冷冽里仿佛裹着风沙粗粝:“五年了,周元温。”

    周元温脸色微白,猛地后退,不料牵动伤口,喉间涌上腥甜。

    下一瞬,脖颈便被狠狠扣住。

    高照英高大的身影步步紧逼,将他死死困在冰冷廊柱与自己之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囚笼。

    滚烫的呼吸尽数覆在周元温微凉的耳廓,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戾气。

    掌心力道收得极狠,只是指尖微微抖了一下,扼得他呼吸骤断,肩上旧伤被牵动,撕裂般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内里崩裂的伤口洇开新的温热血迹,浸.透里衣。

    周元温单薄的肩背控制不住轻颤,面上却依旧绷着一派清冷淡漠。

    “你可知我多想杀了你。”

    “五载间,本王日日挂心周相当年的奏折。”高照英俯身,唇.瓣几乎擦过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又冷又偏执,“我在沙场刀口舔血之时,周相在京中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好不痛快。”

    周元温指尖微微收紧。

    他是认真的。

    “殿下若再掐臣,苛待重臣的名头明日便会落在你身上。”周元温忽然笑道,“高照英,你就不怕陛下追责?还请王爷放手。”

    “戏倒是演得不错。”他低头,气息冷冽地擦过周元温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危险又偏执,“放心,本王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讨回来。”

    “连本带利。”

    他忽然低笑一声,骤然松开手,笑意冷得刺骨:

    “说起来,上个月本王处死了个背主的东西,一刀下去血色淋漓,那脸色……倒与你此刻有几分像。”

    “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高照英抬眼,目光冷锐如刀,字字落在他心上,“这话,还是你当年教我的。”【注】

    “太傅。”

    周元温脖颈骨节生疼,肩伤撕裂般剧痛,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冷淡。

    心底那根算计的弦却轻轻一颤。

    很好。

    他要的,便是这份执念。

    脖颈方才被扼住的瞬间,周元温心尖微微一颤,那人的温热之意迅速在他颈间蔓延,将他身上的淡淡的清苦药香蒸腾得愈发浓烈。

    只见面前的高照英一动,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束缚感,抬眸间,靖王的小臂猛地压到他胸口,双手被迫钳制住。

    周元温怔愣片刻,“你……”

    面前的靖王阴恻恻一笑:“周大人,你我多年未见,本王只是想与你切磋一二而已,周大人想到哪去了?”

    高照英指尖摩挲着他腕间旧疤,眼神沉得发暗:“你这些年,倒是把自己折腾得真惨。”

    男人的目光沉沉落在周元温的眼眸中,眼尾的小痣随着主人的吐息微微颤动着,倒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情,他缓缓抬手——

    “靖王殿下,你给我……”周元温忽然漾开一抹浅艳笑意,趁其不备,抬手轻而狠地抵向他腰腹,“去地上冷静一下!”

    见他突然发难,高照英迅速躲开,却并没后退。

    周元温抬眸,眼底之色沉郁如一潭死水,偶有流光轻掠,“殿下,逾矩了。”

    闻声,高照英垂眸锁住他苍白带汗的眉眼,喉间低嗤一声:“逾矩?”

    “周大人,此言你当真说得出口,既如此,你如今这副模样,又是想演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