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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七十六章 为了高兴

    池静明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看的第一场完整的足球比赛。

    那是遥远的2005年,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伊斯坦布尔。那里举办着欧洲冠军联赛决赛,对战双方是“利物浦”和“AC米兰”。

    他们谁都不属于伊斯坦布尔。很公平。球场一分为二,一半是利物浦的球迷,另一半则是AC米兰的球迷,他们之中有一部分重叠的颜色,也有不同。总之你很轻易就能区分他们。

    你不需要了解谁是球星,谁是天才,在那粗糙的画质下,能看清后背数字已经不易,接下来只要目不转睛地看,你就知道谁是冠军。

    是AC米兰吗?你会这么问。

    因为半场的45分钟过去,他们已经3-0领先。任谁都该取胜了。

    但比赛还没结束。

    于是你接着往下看,那无聊的下半场有什么可值得浪费时间的?你边打哈欠边目送足球再度进入球门三次。

    而这三次,则是落入AC米兰的球门。

    3-3。

    这就是足球。

    如果你一直好奇什么是足球。那这就是足球。

    如果你一直好奇什么是人生。那这就是人生。

    但池静明的夏天却给了他另一种答案,远处记分牌上1-4的比分,远不如那场“伊斯坦布尔的决赛”。

    二中在送了他们0-3的半场之后,又打进一个球,直到最后二十分钟,向乾替换张弛上场,三十三中才拼死拼活地得到了一记任意球。

    主罚的人自然是韩哲学。

    他站在雨里像只落汤鸡,瘦弱渺小,足够被命运碾死。但他脚头却硬得出奇,搓出一记外脚背的弧线,足球摩擦着失败撞进球门死角。

    当然“失败”只受了点儿轻伤。

    彼时已经无人欢庆,也无人再过多关注比赛,看台上的二中学生们早就载歌载舞欢庆着球队进入决赛。而三十三中的替补席鸦雀无声。

    就这样,终场哨响了。

    池静明最期待的终场哨,终于响了。

    不是说好了终场哨还没响就有可能赢吗?

    为什么没有?这对吗?我的故事里不是得有一场惊天逆转吗?在哪呢?说好的热血青春番呢?

    足球再度骗了池静明。

    这世界其实可能根本没什么逆转的奇迹。有的只是实力相当的搏击,而不是差之千里的幻想。

    以弱胜强的前提,永远都是你其实并不弱,而对方也只是看着强。

    池静明再度坐回更衣室,第二身球衣也湿透了,外面的雨还没停,他没带伞也没带雨衣。

    因为他以为今天就算刮台风,也刮不走他胜利的喜悦。

    只可惜没有胜利也没有喜悦,二中也没给澡堂,他必须得臭烘烘地回到三十三中。

    这也是足球,这也是人生,只不过是属于你的。

    大巴车正在往回开,一切却不能再重来。你总得面对,池静明劝解自己道。

    毕竟“黑马”只是用来描述那些企图触碰到胜利的局外人,真正的冠军从来都是用各种形容词堆砌的,冠军永远都是冠军。

    “黑马”的失利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说教,身为“黑马”最重要的是坚强!

    因为你是“黑马”!你走到现在已经算是意外,所以要承受的必然更多,这是你作为“黑马”的代价。

    某种程度上比做“冠军”还要难。

    这一刻,池静明才真的懂韩哲学当初放弃足球的无奈。

    而三十三中也只剩下最后一场比赛要打。和足球说“再见”就是和说“你好”一样困难,因为拿起就放不下。放下也忘不了。

    只要你喜欢上了足球,那么这辈子都将和它同路。

    你会拥有很多合不来的队友,经历无数痛苦,左腿右腿可能都得受伤,当然更常经历的是疲惫。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自虐?

    但好消息是,你的队友从不会丢下你而是会包围你,你的伤痛会在期盼中愈合,你的疲惫会化作动力,动力又会化作胜利,你会大笑也会大哭,边哭你就会想:这辈子完了。

    雨是在这会儿停的。

    回到三十三中,池静明把潮湿的球衣塞进书包,走去校医室排队消毒伤口。

    从对攻打到严防死守,谁都难免磕磕碰碰,池静明也不例外,他的双膝都擦伤了,校医抹了点儿紫药水,递给他两个大号创可贴,让他洗了澡再粘。

    回来一路都很安静,直到进了澡堂,队伍里才出现些“叛徒”。

    哼着小曲儿的杜康首当其冲被人围剿。球队压了半天的不堪终于在这刻爆发,以韩哲学为收,瓜分了杜康的洗发水、沐浴露、毛巾、衣服,使得他只能四处去借。

    好在池静明不忍好友如此下场,匆匆洗完就脚底抹油跑去吃饭。结果半个多钟头过去了,还是没见杜康的身影,他只得拿着训练服和自己的湿毛巾又进了澡堂。

    硕大的浴室里,杜康就光着屁股坐在衣柜旁,他的学生卡被丢在一边,整个人比刚踢完二中看着还惨。

    “没多洗会儿?”池静明把手里的东西丢给他。

    “卡里没钱了,”杜康用湿毛巾随便擦了擦,拎着衣服翻了半天,“不是,你送也不送全了,我裤衩呢?”

    “我哪知道?谁给你拿走的?”

    “崔浩然!”

    一想到大家瓜分杜康的个人物品,只有校草崔浩然抢到条内裤,池静明就没忍住笑出了声,杜康见状也跟着笑了。

    越笑声儿越大,最后连池静明都得坐下缓缓。

    “他们都走啦?”杜康用毛巾一挡,往外走去。

    “吃盒饭去了。”

    “那你吃了吗?”

    “早吃完了。”

    “我靠……都没人等我吗?”

    池静明心想你人缘不好赖谁。

    走到操场路过球门,初中队上午的比赛已经结束,就剩个收拾器材的学弟点缀在球场上。

    “学长!”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脚步,“帮忙传个球!”

    池静明这才看见不远处的足球,他小跑两步直接起脚,足球笔直地飞出,刚好落在那位学弟附近。

    “哎呦这停球,停姥姥家去了。”杜康双手插兜,趿拉着拖鞋往更衣室走去。还没走几步又飞来个球,这次球滚得有点儿远,池静明追了两步才拿到。

    他刚要再起脚却被杜康拦下:“不是,你练什么呢?踢一个飞一个?”

    “转身射门啊!”那男孩个头不高,力量倒是惊人,几乎是铆足了劲把球踢出的门框。

    “你一个人练转身打门?”杜康挠了挠头,可球场上除了他们仨也确实没别人了,“没人防你练个什么劲啊!”

    小学弟见状跑了过来:“那……学长!你们有空吗?”

    池静明一听这是要拉他们加练啊,正要犹豫,身旁的这位却来了兴致。

    杜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有啊!太有了,池子你先去。等我换双鞋!马上来。”

    池静明无奈地原地掉头,朝小学弟的方向而去。

    踢了一上午比赛,他也跑不动了,眼下没穿球鞋,干脆就贴防着左右换重心,他动作已经严重变缓,但没想到居然还能防下。

    “等会儿等会儿,”池静明拍了拍还在他身前来回转圈的学弟,“你要转身的前提是你得摆脱我啊。只有摆脱了对手的防守,才有空间转身对不对。你背对着我也看不见我的动作,你还不倚住我?那你怎么能确认我在哪?我要往哪去?而且你不这样抵着我,我一推你,你不就得往前摔了。”

    见学弟还没太懂,二人交换了位置,池静明用胳膊肘向后用力捅去,学弟回神的功夫,池静明已经转过身完成打门了。

    “好球!”

    池静明白了眼正坐着足球,在门框旁边吃盒饭的杜康:“不是,明明是你答应要帮忙的,怎么倒吃上饭了?”

    杜康啃着大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我一个前锋,我会摆脱但我不会贴防啊,只有像你这种BtoB(全能型)的中场大将,能攻能守!你看看教得多好。继续啊,你们继续,别管我。”

    池静明正想下一脚踢翻杜康的饭,再回头学弟已经是两眼放光:“学长,你是踢中场的啊!”

    “对,后腰、前腰都踢。”

    小个子把球捡了回来:“那上午比赛你们都踢了吗?”

    “当然踢了,不光踢了,还打满全场呢。累都累死了。”杜康的鸡腿就剩根骨头还叼在嘴里。

    “我听说高中队今天踢全市半决赛呢!牛逼啊!”学弟的吹捧非常质朴,倒把池静明听得含蓄了起来,“怎么样!赢了吗?”

    这话一问,二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球场更显得空旷了。

    还得是杜康,扒拉着菜大言不惭地接话:“结果是没赢,但我们已经把二中的底摸得差不多了。这周末回咱们主场,绝对不会输。”

    池静明对这场已经过去了的失利不想多说,顺势转移了话题:“那你们初中队上午不也有比赛?还加练啊?”

    小个子擦了把汗,低声道:“我是替补,一般不怎么上场……”

    “哦……”池静明看他身高还没怎么发育便安慰道,“没事,还有时间。初中队三年不都能踢吗?”

    这话惹得学弟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初二了,踢主力估计是没戏。如果能像你们一样随队进半决赛,那得多爽啊。”

    “嗨,”池静明下意识就问,“那就回家复习呗,期末还来学校加练干吗?”

    这话一出杜康筷子都放下了:“你懂什么。踢不踢得上比赛是一码事儿,踢不踢得了球是另一码事儿。”

    “哎对我不懂,去年全队就十一个人,谁不踢都不行,我倒想当替补呢!”池静明靠着门柱说玩笑话。

    “那你是运气太他妈好了!踢球上不了场才是常事儿!有人练了好些年,终于轮到自己踢主力,结果不是要毕业就是超龄。还有的人呢天天苦练,结果替补上场三分钟,还没跑热呢又下场了。您是新手入队就首发,人家学弟搁这儿练两年都不一定进大名单,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这一段儿给池静明彻底噎了回去,还是小个子拿着球让池静明再防他一次。练了几轮过后,足球终于能次次都被打入网窝之中。

    天又阴了起来,把球收好双方也到了告别之际,临走学弟还不忘说句“周末必胜”的吉祥话。

    倒是杜康端着空饭盒打嗝也要再回句:“没事!赢不赢的!咱踢球就是为了高兴!”

    “你不是刚才还说周末不能输吗?怎么又变高兴了?”池静明反手给了杜康一掌。

    “对比赛的结果我肯定是不想输啊,”杜康挣脱出池静明的“贴防”快跑两步,“但我踢球本来就是为了高兴啊。”

    “高兴能干什么用?”

    “用处海了去了。”

    “那你给我说说,是能赢球还是能拿冠军?”

    “都不能!但你高兴的时候,其他事儿就没那么重要了!”

    池静明确实不懂杜康“快乐足球”的宗旨。因为他早闹明白了,足球运动本身不但不快乐,反而很残酷。

    不光足球残酷,生活也如此。

    能

    让杜康高兴的,从来都不只是足球,或者说,几乎就不是足球。

    足球只是个符号,是个象征,是所有你从这项运动中获得一切的结果。

    所以杜康的“高兴”到底是什么?

    那天回家的路上,池静明企图从好友的背影中找点儿答案。结果还没骑进八宝坑竟然又下起了雨,什么也顾不上了,二人拼了命往家赶。

    再高深莫测的问题,在此刻也不如一把遮风挡雨的伞重要。于是他们很快便把这天的遭遇抛之脑后,任谁都没再提起。

    掰着手指头怎么数,日子也拉不住的要走向前。

    球队的氛围从来没有这般轻松过,赵恒一取消了最后一次战术课,成意更狠直接取消了大部分无球训练,热身完就让他们自由分组瞎踢。

    结果经常是一边儿俩门将另外一边没有,活像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满场皆是欢声笑语。

    当然也不全是乐呵着的,连续在手心手背中落败,不得不当了两天门将的徐晨港不干了,他嚷嚷着要训练,要真正地训练。

    成意一听挥挥手让他把手套脱了,居然自己站在门线前。

    “成教练,你会守门吗?”徐晨港压根不敢走,眼看教练开始指挥后防线。

    “别废话!”成意示意比赛继续,“都认真点儿!输了的罚跑圈!”

    他们看着别说不像周末要踢全市半决赛的,看着都不像正经踢球的。池静明也没脚软,迎着自己的教练就是一记爆射,本以为对方会躲,结果成意抬起脚就把球给垫了出去,甚至都没伸手。

    一个小时下来,池静明的小组输得彻底,自发上跑道集合,成意当然也给了徐晨港一脚让他跟着跑。

    跑着跑着一行人纷纷回过味儿来,不对啊!阵型呢?战术呢?配合呢?转过天就是周六了,他们什么都还没练呢!

    其实之前高中队的训练满满当当,早上练、中午练、晚上还练,那根弦绷得太紧。但突然不练又都心虚胆怯起来。

    跑了五圈池静明再抬头看,球场上别说球了人都没了,天色渐暗,只有赵恒一和成意站在体育办公室门口聊天。

    就算跑步也没跑尽兴,池静明拎着鞋往更衣室走,半路却被赵恒一喊住:“明天早上提前集合一小时,七点半前到,别起晚了。”

    “来这么早干嘛啊赵教练。这场不是十点才开始?”

    “给你们再讲讲战术啊。”

    “明天?明天可要比赛了呀!”池静明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要在比赛当天早上还得看录像。

    “那再多管顿早饭,来不来?”

    结果周六大清早,池静明赶到学校食堂吃了顿老三样:面包、牛奶、鸡蛋。

    过于健康的早点吃得就是快,五分钟结束战斗,池静明穿戴整齐走去会议室,看着同样睡眼惺忪的队友们坐在椅子上走神儿,困意也直冲脑门。

    离比赛还有两个多小时,成意倒开始掰开揉碎地讲起本场比赛要用到的“低位防守”战术,视频放了一个又一个,大多是他们之前都已经学过的跑位,盯防,以及各种技巧。

    首发名单早就公布了,沿用上一轮的4-5-1阵型,在本方30到40米左右的位置阻拦进攻,主打防守反击,加强身体对抗。

    讲了没多会儿,池静明也开始把视线移到窗外的过道。会议室在图书馆尽里头,窗户不对着操场,但仍然能听到操场上的喧闹声。

    二中今天来得真早。

    “池静明,”成意点着名,“你在门前拿球往哪传?”

    “往前传,找杜康。”

    “那你本场比赛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和向乾、韩哲学一起,阻拦二中的沈顺义、龙阳、元杰的中场三人组,迫使他们回传或者长传,”这些早先就安排好的任务池静明烂熟于心,他突然有点儿脚痒,“成教练,咱们不去热身吗?”

    “等二中热完再说。”

    接着一个多小时里,三十三中就在狭小的会议室中纸上谈兵,不知道在等什么,好像成意是在故意拖延着时间,拖着这场最终的比赛不要这么快到来。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池静明已经焦急难耐,赵恒一也终于推门而入:“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去热身吧。”

    所有人几乎是瞬间站起,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都整齐划一。

    大家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新型的动员方式,只知道内心对这场半决赛、这场最终的比赛早已摩拳擦掌、拭目以待。

    池静明一直强忍着不多想,直到走出会议室大门,他不得不告诉自己:接下来,就是你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了。

    最后一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直到你上大学前,甚至你大学毕业、工作了,这都将可能是那最后一场——最后一场正式比赛。

    少年不会幻想遥远的未来,更从不承认所谓的最后,他们以为总有下次,下次之后还有下次,总之只要看不到尽头,他们就永远都是少年。

    但“最后”总会来,少年总要告别,这也是池静明从足球上学到的,比失败还让他“不高兴”的理儿。

    队伍从图书馆走出,球鞋在石子路上“哒哒”轻响,他们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是明媚的。操场上终于不再泛起乌云,太阳从云层中漏出,油绿的球场上洋溢生机。

    池静明眯起眼睛看去,二中已经坐在场边做最后的休整,而他们身后二中的球迷们也……

    夏日最夺目的光落在三十三中的看台上。

    池静明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

    红色。

    他看到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