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66.归去
    那是朝廷征兵征了去的青壮,村西周家的二小子,叫周禾,才二十岁。

    送他回来的是同乡的伤兵,断了一条胳膊,满脸悲愤与后怕:“……战场上、战场上有怪物啊!”

    这任村长肖平秋是个中年女人,她脸色虽然难看,却还镇定,声音里带了点厉色:“什么怪物?”

    伤兵像是又被拉回那可怖的战场,眼神涣散了一瞬,咬牙切齿:“我原也不信!什么魔头哀鸿,不过是乱臣贼子为了闹事打的幌子……朝廷调我们去平乱,可打着打着,忽然有个白衣人出现在战场上,所过之处,黑气弥漫,六月飞雪!周禾他是……他是被活活冻成冰雕,然后……碎了……”

    他掀开盖尸的白布,下面的尸体残缺不全,断裂处凝着冰碴,皮肤青紫,嘴唇乌黑。

    肖平秋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一双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她压下心底的惊骇,道:“先……先把他送回周家,安葬事宜由村里……”

    她话未说完,人群骚动一阵,向两边让开了,来者一身素衣,竟是久不出门的肖霁霜。

    肖平秋下意识唤了声:“公子?”

    几乎与她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那伤兵见了鬼般的凄厉尖叫:“怪物!怪物!——就是他,就是他!那个下雪的魔头,他是哀鸿啊!”

    他竟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蹬着腿,手脚并用往外逃去。

    饶是肖霁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与惊惧弄得一怔。

    肖平秋一个箭步将人按住,怒喝:“胡说八道!你被吓傻了吗?!这是公子,不是什么魔头!”

    伤兵却只是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摇头,涕泪横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我不会认错……魔头!他真的是魔头!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啊啊啊啊啊!——”

    “阿业!”肖平秋险些被他推倒,连忙喊了帮手,“把他按住,先送回家去!”

    祁业带着两个青壮才将人制服,连拖带拽把人送走了,留下一众村民面面相觑。

    可就算这样,伤兵也不住地回头,目眦欲裂,歇斯底里:“那是魔头啊!魔头!……”

    肖平秋胸口剧烈起伏,充满歉意地看向肖霁霜:“公子,对不住……村子太偏,消息不通,我们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肖霁霜望着伤兵离去的方向,半晌,只摇了摇头。

    今夜阴云密布,无星无月,子时刚过,风止了,虫噤了,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

    桌上的蜡烛“噗呲”一声,忽然亮起来。

    肖霁霜靠在床头,神色疏离冷淡:“你来做什么?”

    房中除他再无旁人,却有一道声音凭空响起:“怎么?你要杀我吗?”

    祂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我原以为肖旷能除掉你的,不过你将他杀了,也好——你用了人间香火供奉,这是力量,也是枷锁。既承其惠,便染其浊,你再想杀我,怕是得再等上千百年了。”

    肖霁霜闭上双眼,并不理祂。

    天道继续说:“其实也不尽然,不是吗?同归于尽,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你想想,更影死了,肖赴春死了,这条路于你而言,难道不算重逢吗?”

    “重逢……”肖霁霜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你以为他与妻女所谓的重逢,是谁造成的?”

    天道见他情绪波动,反而高兴了:“当然是你。如果你对寒灾坐视不理,他们根本就不会存在,不存在,也就无所谓痛苦与死亡——救寒灾,让本该死的万千生灵存活、繁衍,继而陷入新的战乱与痛苦;点化肖旷,予他希望,又让他体会更深的绝望,最终成为刺向你的剑;施舍更影,他为你而亡,死无全尸;你每一次的善,都在为下一次的孽埋下因果……这世上根本没有两全的办法。”

    肖霁霜冷声道:“这些年分明是你避而不见,你若不是真想与我同归于尽,那就滚。”

    “何必动怒?你还记得吗?‘诛天伐道,是曰判’——我不过是想让你切身体会一下,我当初是何种感受,毕竟,你要是什么都不懂,又凭什么来审判我?”天道见他召出玉剑,说完最后一句,如来时般,悄然离开了,“你不妨猜猜,我来此会你,天下苍生又在梦中听到了什么?”

    烛火晃动两下,又“噗呲”一声灭了。

    肖霁霜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黑沉夜色,手已不自觉攥住了被面。

    “灭世寒灾,为吾所降。

    “人间朽烂,浊流遍地,积弊已深,痴愚贪婪,循环往复,已无救赎之望,本当尽数覆灭,归于尘土。然此世偏生一复照,欲阻吾行——何德何能?

    “吾为规则,吾即因果。

    “故吾布下寒劫,虽为灭世,亦为考验,端看复照是敛锋蛰伏,待羽翼丰满之日再来弑吾;还是强行逆天,以耗损自身根基为代价平息灾劫?

    “既择后者,纵使伤吾,却终无杀吾之力。

    “今他破吾寒灾,然气力折损大半,吾自当再掀波澜。复照诞生之宿命,便是将吾诛之灭之,纵是此刻,他非无杀吾之法,不过是以同归于尽为价。他是因一己之仁,耗尽力量,以致今日战祸绵延的因;亦是此刻唯一能终结一切,代价是自身永灭的解。

    “换言之,以他之命,换吾之陨,同归于尽,除此无途。

    “若他偷生,魔头祸世,天下战乱不休,苍生永坠苦海;若他伐我,苍生圆满,海晏河清,只他亦将葬于天道崩毁之际。

    “尔等且评,复照,当死与否?”

    天音散尽,梦境崩塌。

    鸡鸣声里,无数人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面色惨白。

    一夜之间,非议如潮。

    既然是考验,那灭世不是因复照而起吗?

    人间疾苦,用一人性命换千万人性命,难道不值吗?

    寒灾因复照仙尊所起,这才成就了复照仙尊;如今魔头祸世,哀鸿与复照,不过一体两面,不杀复照难灭哀鸿。

    流言还是卷进了知恩村,纵使长者心中有数,可稚儿学语无心。

    “公子,你去死的话,我们是不是就没事啦?”

    肖平秋刚从祠堂议事回来,就听儿子对着肖霁霜这样说话,她这些日子忙于组织村里防卫和回信周旋官府,已是心力交瘁,此刻听了这刺耳之语、诛心之言,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她双目圆睁,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见肖霁霜还想护着,躲开他下意识阻拦的手,一把扯过儿子的衣领,高高扬起的巴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挨了打,孩子哇哇大哭起来,肖平秋也气红了眼:“混账!混账!我怎么会把你教成这样……”

    祁业闻声赶来,忙将手中册子丢到桌上,把儿子搂进怀里,只见那小脸都肿了,又是心疼又是惊怒:“你怎么能下那么重手?”

    肖平秋指着儿子,手抖得厉害:“你心疼我就不心疼?!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都跟公子说了什么啊……”

    哄着肖飞意复述了一边,祁业如遭雷击,按着他肩膀,不可置信道:“意儿,你……这话是谁教给你的?你怎么能这么跟公子说话?”

    肖飞意抽抽噎噎了一阵,才道:“可是、可是阿丰他们,还有……好多外面来的人,都、都这样说……”

    肖平秋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竟朝着肖霁霜的方向跪了下去,膝行到肖霁霜身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衬得她的手烫得吓人,强撑了这么几天,她终于落下泪来:“公子,你不要听,不要信。”

    祁业也伏在地上:“公子,小儿无知,言行无状,是我们没教好他!你不要信那些话,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肖飞意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阵仗,忙学着爹娘的样子,稚声稚气道:“公子,对不起,意儿错了,意儿再也不说了,你不要生气。”

    直到肖平秋的泪水落到手背上,肖霁霜才回过神来,他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只好道:“你们这样做什么?没事的,我不会在意。”

    他说完,想将手抽出来,动了

    动,却是不成,于是干脆作罢,又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前方一动不动了。

    肖平秋看着他,止不住泪。

    朝廷满天下找复照仙尊,一日一封急信,桌上催逼的公文已积了薄薄一沓,先前还能借口推脱,如今怕是挡不了多久了,就要有人寻到知恩村来了。

    夜里,祠堂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

    肖平秋捏着一封最新的盖着官印的急函,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没读,内容大同小异。

    气氛沉闷,无人出声。

    许久,一名老者忍无可忍,拍桌道:“这是在逼公子去死啊!”

    “可如果是真的呢?”年轻人小声道,“用一人性命,换天下太平……”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个婶子的反驳:“放屁!公子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他死?”

    年轻人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肯,可看这架势,全天下人都知晓了……我们硬扛,扛得住吗?”

    “要不,让公子走吧……”又一个年轻人说,“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避一避风头。”

    “走什么走!”一个老人激动地站起来,“公子对我们有大恩!当年寒灾,是公子救了我们祖上;周禾战死了,可他太爷爷跑商的时候被冻死鬼困在冰窟,也是公子救的!现在外面有难,我们就赶公子走?忘恩负义,对得起知恩村的名吗!?”

    有人帮着年轻人说话:“不是赶公子走,是保护公子!”

    “保护?公子需要你保护?公子是仙人!”

    “可他现在……”年轻人声音低下去,“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说下去,也没人再说下去。

    谁都记得公子刚回来时,一身血污,狼狈至极;谁都记得公子这些日子,眼神空茫,日日枯坐。

    突然吱呀一声响,紧闭的门动了。

    肖平秋心中一紧,捏皱手中信纸,厉声喝道:“谁!”

    “打扰你们了?”肖霁霜推开门,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真是抱歉,这半年辛苦你们为我忧心。”

    肖平秋预感他要说什么:“公子……”

    肖霁霜冲她安抚地笑笑:“我知道出事了,那么大的事,我一路走来居然毫无察觉……”

    肖平秋拔高音量:“公子!”

    祁业道:“公子,别说了。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知恩村叫了这个名,村子虽小,虽穷,但知恩图报四字,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知道,”肖霁霜说,“我知道的,所以我才会回来,所以我今夜才会过来。”

    寂静又一次蔓延。

    刚刚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者长长叹息一声,向肖霁霜深深一揖:“公子,您若愿意留下,我们拼了命也会护您周全,您若想走,我们也给您备好盘缠。”

    原先还说要送肖霁霜走的年轻人却是猛地站了起来:“不行,不行!这种关头,我们怎么能……”

    老人没理他,一把年纪了,却掩面而泣,声音哽咽:“公子,我们只求您一件事——不要听那些混账话,不要信什么一命换万民的鬼说法,凭什么您就得、就得……这太没道理了。什么狗屁天道,自寒灾后,知恩村就不信这个了,您活着,才是天理,您若死了,那才是苍天无眼。”

    祠堂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肖霁霜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轻叹一声:“哭什么……相信我,会没事的。”

    他转身出去,正要将门合上。

    “公子!”

    肖平秋嘶声喊了出来,心脏狂跳,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攫住了她:“那您呢?!”

    飞意也还小,战火蔓延也迟早要烧过来,其实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可是、可是你怎么办呢?你不能这样的……

    肖霁霜透过门缝看她,和一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眼睛对视了,他又没能笑出来。

    肖平秋呼吸一滞,下意识扑了上去,可拉开大门,却只见夜色无边,门外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