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么隔着一大段距离走着。
深入长街,人越来越多,玉灵城当真热闹,辛珞眼观各处,也没发现城中有何奇怪,全都是在讨论英雄大会的,倒是暗处似有尾巴。
她一向很敏锐,即使此处聒噪,可那恶心的视线是那么明显。辛珞正想着要不要去处理掉,就听身后传来那夜卫的声音:“大人,那不是那天画上的花吗?”
这话音有些不清不楚,差点淹没在周围的叫嚣中,辛珞一看,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中间相隔甚远。
她蹙眉过去:“怎么不走了?”
夜卫忙道:“是这样的,玄大人看到了那边高柱上挂的花旗,形状和那日在锦州城看到的十分相似,这才逗留一会。”
“花旗?”
辛珞往他所指方向看去,那边不远处似乎是个比武擂台,被人群簇拥着,这条街上的吵闹源头大都是从那来的,而擂台最高的柱子上挂着一幡漂亮的旗子,剪裁成花的轮廓。这是一种没见过的花,可抵挡不住它栩栩如生,仿佛是开在半空的巨型圣日,徐徐烟紫倾覆花瓣,着实美极了。
“什么跟锦州城相似?你们看到了什么?”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是婚宴那晚,我和大人也是在街上,就看到了一幅……”
“走吧。”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
漆行寂看了他一眼,摆明了让他闭嘴的架势。
夜卫顿时不再说了。
辛珞盯着他:“师兄又瞒了我什么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于这次任务没有丝毫关系。”他缓缓说。
辛珞不和他拉扯,而是问夜卫:“他看了那花旗多久?”
这问题应当不涉及那幅画,影大人也是他的上司,夜卫便看也没看漆行寂就道:“半盏茶。”
她略一点头,目光移向轮椅上的人:“不重要?”
漆行寂迟疑了会,道:“于你而言不重要。”
这么说就是对他重要了?辛珞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神情微凝,周身气质与往日有细微差别,仿佛覆了层淡霜,她觉得他当下怪怪的。
他是想要那花旗?也对,那是比武擂台,就算他想要,也无能为力。
辛珞左看右看,也没看出那旗有什么过人之处,但夜卫说他看了半盏茶,想必他方才提出来这条街的目的是这个。
眼见他默默调转轮椅方向准备原路返回,她拧眉喊住他:“等等。”
又低声说了句,“真是麻烦。”
她没看他,转而施展轻功,众人只见头顶掠过一袭恍眼的赤裙,再往前看时,擂台上已站了位清绝女子。
不止众人愣住了,就连漆行寂也没反应过来。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辛珞不管台下的目光,朝主擂官开口:“这花旗该怎么得?”
主擂官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就听她是来夺花旗的,带着异样的眼光道:“这是本场演武赛的彩头,只要打败台上所有人就可以得到,但是场上皆是男子……”
“女子不可以参加吗?”
主擂官一卡壳:“可以是可以,但……”
“既然可以,那就开始吧。”辛珞不过多废话,扫向台上其余人,弱水剑横在胸前。
没想到这姑娘如此说一不二,台下也没人阻拦,反而觉得都是看好戏的样子,主擂官没办法道:“那这一轮就由这位姑娘来对战上轮的最后一名冯公子。”
“不用。”辛珞望着对面的几个人,轻描淡写道,“你们一起上吧。”
几个擂主互相对视,不乏嘲讽:“姑娘,一上来就想挑战我们所有人,还没遇到你这样大口气的人。”
“那你们今日遇到了。”她继续道,“若是以为拖延时间就能赢,那等会就别说本姑娘偷袭你们。”
真是狂妄!
他们都是几轮下来比较出色的佼佼者,此时心中也升起一股无名火,也不管什么以多欺少,纷纷抄起武器旋身而去。
太慢了。
这些招式在辛珞眼里就像放了减速带一样,剑不出鞘,她也游刃有余,不断撂倒一人又一人。
玉灵城经常会举行演武比赛,英雄大会在即,举行的便更多了,一是给各位英雄们预热预热,二是主办方也能蹭蹭名气。
但明显这场擂台赛水平低下,没一个能打的。
台下人看得不断惊呼,都在感叹辛珞这行云流水般的出招,原本在人群后的漆行寂被夜卫推着硬挤上来,不悦之人一看是个残疾,眼里不满褪了下去,特地侧身给他们让了个位置。
看着在台上轻松应对的女子,夜卫疑惑:“大人,影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漆行寂没说话,乌眸中一片浓墨色,定定然注视着那抹红衣,思绪万千。
辛珞很快就打败了所有人,几个擂主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自觉丢脸,灰溜溜地下了台。主擂官错愕不已,很快反应过来后,象征性对着台下喊道:“还有人要挑战吗?”
众人缩了缩头,剑未出鞘就将前轮之人一锅端,那要是出鞘还得了?谁敢上?
这姑娘八成是江湖榜上的某个高手。
主擂官看着下面的场景,叹了口气,就要宣告辛珞头筹之位时——
“我来!”
忽见又有一人从众人头顶飞过,双脚落地,擂台发出重重响声。
一张气焰嚣张的脸映入眼帘,辛珞眼梢一压:“是你?”
此人竟是刚刚撞到的那个门派弟子。
“幸会啊。”他口中说着场面话,眼神却充满挑衅。
辛珞一下子看穿:“原来暗处那个恶心的东西是你。”
台下人叫道:“这不是晁潢派的宁尔吗?竟也会对这小小比武台感兴趣?”
其余人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真稀奇,听说他已经掉到江湖榜九了,英雄大会还不够他打的吗?”
“咦?都掉到榜九了?他之前不一直是榜二吗?还准备冲榜首呢。”
“还能有什么,去年被打得这么惨,道心破碎了呗。”
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钻入了台上之人的耳朵里,宁尔扫眼下去,那几个冒头的人噤了声。
夜卫拍了拍旁边的人,朝上面努努嘴,问:“那是谁?什么来头啊?”
“他啊。”这人表情很是微妙,洋洋洒洒道,“兄弟,一看你就不是玉灵城人,不过晁潢派也不是什么响当当的门派,没听过也正常,而且最主要的是,里面没几个中朝人,都是由纳兹国人组建起来的,上面那个叫宁尔的就是纳兹人,晁潢是纳兹的都城,他们把门派取为都城名,这不就是在打我朝的脸吗?”
“而且此人也有点本事,叶少侠还未打榜时他是榜首,败在叶少侠手中后就在榜二挂了两年,直到去年又被横空出世的一人打下去了,想来他也是挫败,自暴自弃,后面直接掉出前五了。”
这人脸上藏都藏不住笑,看来是对这个宁尔很不满了。毕竟是个中朝人也不想看到大名鼎鼎的江湖英雄榜前排会是个外族人,而且近年来中朝与纳兹之间的关系也处在变动中,宁尔嚣张跋扈,起了反噬。
夜卫点点头,漆行寂自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望向前方,明艳身影在和那眉眼凌厉的人对峙着。
她打败过宁尔,但宁尔不容小觑,一旦她出剑,对方很可能会根据剑招猜出她的身份。
台上。
“出招吧,既然方才本姑娘的退步换来了阁下的得寸进尺,那我们就用江湖人的方式来解决。”辛珞举起剑,往面前一推,脸上冷冷淡淡。
宁尔露出一个笑,随即变脸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他语速飞快,下一秒整个人闪现近前,抡起阔背重刀便仰面劈来!卷起的风掀起辛珞额前的细发,她不禁稍稍眯眼。
这兵器沉厚,缎纹粗砺,重逾几十斤,然而还能挥刃自如,足见宁尔本身的内力有多雄厚。
在即将要砍到辛珞的面容时,女子忽地一闪,身形消失不见。重刀砍在了地上,扬尘肆溢。
宁尔虎目一凝,猛然察觉到什么,脑袋刚向后转去,一个蓄满了十足劲的拳头便狠狠抡在他的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任他再皮糙肉厚,此刻也感受到半边脸庞传来的火辣辣的麻意。
而那女子竟还
当面甩了甩手,故意道:“真疼。”
众人都没看清辛珞是怎么到宁尔身后的,只听到那一声入肉的殴打。
“这么快?”
“你们看清了吗?”
“没有,好快,她会瞬移吧!”
“这姑娘深藏不露啊!”
宁尔用舌头抵住被打的半边脸,台下哗声四起,他冷笑道:“真是掉以轻心。”
“中招了就说掉以轻心,阁下还真会给自己找面子。”辛珞道。
“呵。”他不再言语,眨眼间,他又重新进攻。
宁尔自身力量占优,正面强攻几乎无短板,辛珞只能再次以速度取巧,片刻间,二人已对战数十回合,她一直处在躲避阶段。
眼见辛珞迟迟不出剑,台下人都为她捏了把汗。
“那姑娘怎么回事?明明有剑为何不出?”
“是啊!宁尔可是出了名的蛮横类型,他的招式虽然单一,但能毫无间断狠厉攻击,并且还能保证内力不减,想要耗死他根本不可能!”
“这应该就是十八霹雳刀了吧?这可是宁尔最拿手的门招了,也是靠这个上了英雄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了出来,他是想快速结束切磋吗?”
一个看出了些名堂的人摇头道:“我看不像,他这都不止十八刀了,那样子摆明就想一直打下去,倒像是在逼迫什么。”
周围人纷纷点评着,夜卫皱着眉头,他自是知道宁尔的用意,这人只不过是想逼出辛珞的身份罢了,他怀疑辛珞就是红刃。
“影大人不会出事吧?”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某人。
漆行寂依旧缄默,目光却分毫不差地落在台上之人的身上,眼底恍若平静的湖水,并未泛起丝毫波澜,也不知是不是信任她能应对。
而此时人群外,一个清秀少年停下脚步,看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擂台,他眼一亮,拉上身边覆着银色面具的同伴像猫儿一样钻进去,一下就到了前排。
待看到上面的红色身影时,他傻了傻。
擂台上,辛珞在躲完最后一招后,她道:“你很不错,是我遇到的人里面唯一没用技巧,单凭一身硬力输出却耗我至此的人。”
辛珞是偏灵巧型的刺客,剑速快捷,极擅轻功,而宁尔正好就堵死在她面前,逼她主动。
都到这份上了,想快速快决的可不止他一人。
乍然间,弱水出鞘,银光拂过她的眼睛,照亮了她清湛的瞳仁。
宁尔立刻锁定住她手中的剑,然而却令他一滞。
只见修长如玉的剑上绑上了许多红艳的丝带,辛珞本身也是一身红衣,竟也没让人看出来,其剑柄上长带如缎,剑身铺满轻柔,化去了长剑的凛冽,多了本不该有的华美。
“身为习武之人,你在武器上裹满这种东西?!”宁尔难以置信道。
辛珞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姑娘的剑,自有我的影子。”
说着,她持剑而上。
红绸满剑,风掠飞舞。她三步作起,丝带漫天掀扬。
宁尔抓住飘带,用力一扯,准备把它拽下来看清藏在下面的剑。
辛珞勾唇,身姿如灵蛇般环去,宁尔抓得很紧,她便顺势绕他周身,在其还没反应过来时,红绸已绑住了他。
自觉被锢,宁尔反手就要用刀将绸带砍断。
辛珞瞧了他一眼后,提步雀起,轻功大开,踩着拉直的丝带上跃,跳到宁尔的肩上。
宁尔只觉双肩一重,转刀朝上,然而辛珞只是借力一跳,在场众人皆抬头,便见这姝丽无双的女子跃到了半空,靠近那高柱旁边,伸手抓住了飘扬的花旗,旗帜应力入了她手中。
宁尔的霹雳刀也追随抛来,她另只手握剑运力,生生格挡下这重击,刀刃如流星坠地,差点插在宁尔的头上。
弱水剑上飞带肆扬,女子笑得如红绸这般明艳,似乎是强烈剑力带起的扶风,擂台边万树枫叶渐起,落叶缤纷,似雨之将至。
众人看呆了。
漆行寂终是掩不住心中的颤动,心浪狂掀,天地间,周遭黯然失色,他眸中仿佛只剩下那耀眼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