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

    裴叙玦从书简上抬起眼,看着他亮晶晶却毫无睡意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日让你去听太傅讲学,你赖在榻上说困,起不来。现下该睡了,反倒精神了?”

    韩沅思闻言,嘴立刻噘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榻,挤进裴叙玦身边,伸手就去抽他手里的书简:

    “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好听的?听得人头晕!”

    “我不管,我现在睡不着,你陪我说话,要不你给我讲话本?”

    “要新的,有厉害妖怪的那种!”

    他动作自然,带着惯有的蛮横,仿佛天经地义。

    裴叙玦由着他把书简抽走扔到一边,伸手揽住他不安分的身子,防止他掉下榻去,语气是纵容的,却也带着一丝疲惫:

    “明日朕还要早朝,不像你这小祖宗,能睡到日上三竿。”

    “听话,躺好闭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冬天天冷起不来,免了你的课,开春时又嚷着春困,不肯起身听学,朕纵着你。”

    “如今课业荒废了大半年,太傅已委婉提了数次。”

    “朕虽能护你一世无忧,却也不愿你真成了只知玩乐的纨绔!”

    “待天气再暖些,这懒散毛病,无论如何也得板一板了!”

    可韩沅思哪里肯听。

    他非但不闭眼,反而在裴叙玦怀里扭了扭,仰起脸,用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继续撒娇:

    “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保证去听学不就成了!”

    “早朝是早朝,现在是现在嘛。你就讲一个,就一个短的!”

    “讲完我保证乖乖睡觉!”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指尖几乎戳到裴叙玦的下巴。

    韩沅思眼巴巴地望着裴叙玦,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被娇养得愈发无法无天、理直气壮缠人的模样,心尖又软又无奈。

    明日确有紧要朝务,几个边关奏报还待商议。

    可怀里这温软的一团,用这样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

    罢了,自己惯出来的,除了继续惯着,还能如何?

    只要他高兴,便是要踩着云锦当毯,用夜明珠照明,都给他寻来。

    而眼下,只是要听个话本而已,他有什么不满足他的?

    他捏了捏韩沅思的鼻尖,语气带着认命的宠溺:

    “只讲一个。讲完立刻睡。”

    “嗯嗯!”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

    自动自发地在裴叙玦臂弯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顺手扯过一角柔软的云锦薄被盖住肚子,一副准备好听故事的乖宝宝模样。

    如果忽略他那双依旧精神奕奕的眼睛的话。

    裴叙玦对这般变脸速度早已习惯。

    他沉吟片刻,捡了个不算太长、但情节还算有趣的志怪故事,压低声音,缓缓讲了起来。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在静谧的夜里更添几分磁性,不疾不徐地流淌在殿中。

    韩沅思起初还睁着眼听着,偶尔插嘴问“那妖怪后来呢?”“它怕不怕火?”。

    渐渐地,在熟悉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里,在那有节奏的、轻柔的叙述中。

    加之旁边宫女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他的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一下下垂落。

    就在他几乎要被睡意淹没,呼吸变得绵长时,不知哪根神经忽然跳动了一下。

    “玦!”

    “你说,那个谢玉麟现在在干嘛?”

    韩沅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将醒未醒的鼻音,却一下子驱散了困意。

    他有些不耐烦地用脚轻轻踢了踢还在为他按脚的宫女,又挥开正在为他轻揉太阳穴的手,示意她们都停下。

    宫女们立刻屏息敛目,无声退开些许。

    裴叙玦放下手中的话本,淡淡道:

    “刷恭桶,或者,在想怎么死。”

    韩沅思翻了个身,变成侧身躺着,望着绘满祥云仙鹤的殿顶,眨了眨眼:

    “他会想死吗?我以为他会更恨我,想把我……”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些恶毒的词汇,只是撇了撇嘴:

    “剥皮抽筋什么的。”

    裴叙玦终于放下朱笔,看向他,眸色深沉:

    “他不敢,也没那个本事。”

    “可他心里肯定恨死了。”

    韩沅思撑起身子,盘腿坐起来,丝袍滑落,露出大半截白皙如玉的小腿和精巧的脚踝。

    他托着腮,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恨我,也恨你。觉得是你昏聩,被我迷了心窍,才把他害成这样。”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害怕的情绪,反而带着点好奇和天真的残忍,仿佛在讨论话本里某个反派角色的下场。

    裴叙玦伸手将他微凉的脚丫子捉住,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捂着。

    “随他恨。恨朕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他语气漠然,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少年细腻的脚背:

    “至于你,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韩沅思被他捂得舒服,脚趾蜷了蜷,蹭着他带着薄茧的掌心。

    听到后面那句,他歪了歪头:

    “为什么没有?”

    “因为。”

    裴叙玦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缓缓道:

    “他不配把你放在心里,哪怕是恨。”

    这话霸道得毫无道理,却又理所当然。

    韩沅思听懂了,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占有,连别人的恨意都要被隔绝在外。

    他顺势把另一只脚也塞进裴叙玦手里,整个人往前蹭了蹭,几乎要挨到他怀里,仰着脸问:

    “那你说,他会不会想办法找你告状?说我欺负他?”

    裴叙玦低笑一声,空出一只手捏了捏他脚上的软肉:

    “告状?向朕告你的状?”

    他觉得这想法颇为有趣。

    “那他大概是想换个更痛苦的死法。”

    韩沅思被他捏得痒,躲了躲,也笑起来,眉眼生动:

    “我就是说说嘛。我觉得他可能……嗯,会想见你。毕竟,他可是秽妃呢,是你的妃子。”

    他故意把“妃子”两个字咬得又软又重,带着点戏谑。

    裴叙玦眸光微沉,握住他脚踝的力道稍稍重了一分:

    “朕没有妃子,只有一个宝贝,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那个称呼,不过是给你取乐的玩意儿,你还当真了?”

    “我才没当真!”

    韩沅思立刻反驳,皱了皱鼻子。

    “我就是觉得,他顶着这个名头,说不定会做点蠢事,比如幻想你能救他出水火什么的。”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挺可笑,咯咯笑了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

    裴叙玦看着他笑得开怀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散去,重新被温柔覆盖。

    他刚想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以及如意压低了却难掩紧张的禀报:

    “陛下,奴才扰了。看守后苑的小禄子有急事禀报。”

    “说是秽妃谢氏,深夜拍门哭喊,执意要见陛下,还说有万分紧要之事,事关韩公子。”

    第36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韩沅思脸上的笑容凝住,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慢慢坐直身体,看向裴叙玦,眼神里带着点惊奇,又有点“看吧,我猜对了”的小得意。

    裴叙玦的脸色则瞬间沉了下去,方才的柔和荡然无存。

    他并未立刻回应如意,只是看着韩沅思,声音听不出情绪:

    “听到了?还真让你说着了。”

    韩沅思撇撇嘴,重新歪回榻上,抱着一个软枕,语气带着嫌弃和烦闷:

    “看吧看吧!我就说他肯定会找你!他肯定是想耍什么花样!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安生!”

    “还‘事关韩公子’?他能有什么事关我?准是又想告我的黑状!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想到谢玉麟那张狼狈又隐含怨恨的脸,就觉得一阵反胃。

    裴叙玦松开他的脚,为他拉好滑落的袍角,盖住那截晃眼的小腿,然后才沉声道:

    “让他进来。”

    “是。”

    如意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一听这话,韩沅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猛地坐直身体,气鼓鼓地看向裴叙玦,把手里的软枕往旁边一扔。

    裴叙玦看着韩沅思气呼呼的小脸,伸手想去拉他,却被韩沅思一扭身子躲开了。

    “你让他进来干嘛?听他胡说八道抹黑我吗?”

    韩沅思瞪着他,眼圈说红就红,委屈又气愤:

    “还是说你真想见见你的爱妃了?”

    “行啊,你去见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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