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重建的各项工作稳步推进,隐患核查、心理疏导、安置点运维、村落废墟清理,各项事务层层叠加,镇上所有一线工作人员都保持着连轴转的状态。王芳全程扎根在基层点位,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
清晨天刚亮,她就到安置点对接村民日常需求,登记房屋修缮申请,统计受灾补贴名单。白天跟着队伍下乡,排查零散堤坝隐患,清点损毁的公共设施。傍晚留守办公室,整理当天的台账报表,核对各类民生数据。每天结束工作回到宿舍,早已是深夜,简单洗漱之后倒头就睡,没有多余空闲顾及私事。
这天晚上,王芳坐在办公桌前核对重建物资清单,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提醒,是家里的母亲。她指尖划过接听键,把手机放在桌边,一边盯着电脑屏幕的数据,一边轻声答话。
“妈,我忙着对账,有事直说。”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没有铺垫,直接开口。
“你天天忙工作,忙得家都顾不上,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个人的事从来不上心。我托亲戚给你找了个本地小伙子,条件合适,周末必须抽空回去见面。”
王芳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密密麻麻的物资表格上。镇上的重建工作正处在关键阶段,废墟清理、道路修复、物资发放,每一项都要人在岗跟进,她根本抽不出空闲。
“妈,我这周走不开,镇上事太多。”
“谁的工作不忙?别人都能挤出时间过日子,就你天天泡在岗位上。”母亲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语气带着无奈,“我不求你挣多少事,只求你安稳成家。这次我已经和人家说好,时间地点都定好了,你必须去。你要是不去,我就亲自去镇上找你。”
听筒里的抽泣声清晰传来,王芳抬手揉了揉眉心。她常年驻守乡镇,很少回家,父母一直惦记她的婚事,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她没有多余精力争辩,也不想让老人在家忧心,只能随口应下。
“行,我知道了,我抽空回去。”
听到答复,母亲的情绪缓和下来,语速放缓,简单交代了对方的姓名、住址和见面地点,反复叮嘱她好好收拾,准时到场,不要敷衍应付。
“记得穿得体面一点,好好和人家说话,别一副工作里硬邦邦的样子。”
“嗯。”王芳应声应答,等母亲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转头继续核对手头的数据。
通话的内容转瞬就被繁杂的工作覆盖。对接村民、上报数据、对接施工队伍,一件件工作接踵而来,她很快就把周末相亲的约定彻底搁置,没有再放在心上。在她的节奏里,眼下的灾后重建工作,远比一场陌生的见面重要。
周五清晨,镇上组织集中清理沿河废墟。洪水退去后,河道两侧堆积着大量冲毁的木料、破碎砖瓦、废弃杂物,不仅遮挡河道,还存在堵塞水流的隐患。镇政府抽调全体在岗人员,分组分片开展清理作业。
王芳换上耐磨的工装鞋,袖口挽到小臂,跟着队伍抵达作业点位。河边的地面泥泞潮湿,踩上去会陷下浅浅的泥印,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岸边杂草丛生,各类废墟杂物层层堆叠,工作量很大。
现场工作人员自发分工,有人徒手捡拾轻质杂物,有人搬运木料砖块,有人扛运沙袋加固临时边坡。王芳分到的任务是整理岸边零散建筑垃圾,分类搬运到统一堆放点。
砖块沉重,沾着湿泥,搬久了手臂发酸,掌心被粗糙的砖面磨得发涩。她弯腰反复捡拾、起身搬运,来回往返数十次,额角慢慢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鬓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她一直埋头干活,没有抬头留意周边的人。直到一堆堆积较高的废木料卡在土坡缝隙里,她伸手去拽,木料纹丝不动,反复用力拉扯几次,依旧卡在原地。
她微微屈膝,身体前倾,再次发力。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停在她身侧。不等她回头,一双宽大的手伸了过来,牢牢攥住木料另一端,轻轻一抬,就把卡死的木料从土缝里抽了出来。
木料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王芳转头看去,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作训服,袖口整齐收紧,裤脚扎进靴筒,身上沾着薄薄一层尘土。他身形挺拔,站姿端正,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神平直干净。他没有主动搭话,把抽出的木料搬到堆放点码齐,转身又走到边坡下方,弯腰扛起半人高的沙袋,稳步走向加固点位。
镇上临时抽调了一批本地退伍青年协助灾后作业,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王芳之前一直在不同片区对接工作,没有和他打过照面。
接下来的作业里,男人始终待在她附近的片区。他话语极少,全程没有和任何人闲聊,只埋头做事。片区里最重的沙袋、最难清理的废石、最繁琐的堆积杂物,他都会主动上前接手。
有年长的工作人员想要搭手帮忙,他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不用,低头继续搬运。别人歇脚喝水的时候,他也很少停下,顺着边坡逐层排查,把散落的碎石、漂浮杂物一一清理干净。
王芳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继续清理手边的杂物。她每次转身,都能看见对方忙碌的身影。泥泞的路面,别人走过都会刻意避让湿滑区域,他直接落脚,脚步扎实稳定,从不挑剔作业环境。遇到需要合力搬运的大件废料,他不等旁人开口,主动上前搭力,稳稳妥妥把物件搬离河道。
临近中午,日头渐渐升高,露天作业的体感越来越热。现场的工作人员陆续停下手里的活,走到路边树荫下休息,拿出自带的水杯喝水、擦汗。
王芳也走到路边台阶坐下,双腿微微伸直,放松酸胀的腰腿。她拧开水杯,小口喝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作业区。
那个退伍男人依旧在坡上作业。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袖口蹭过额头,留下一道浅淡的泥印。他没有去树荫下休息,独自拿着铁铲,平整边坡松动的浮土,把高低不平的坡面一点点夯实,防止后续雨水冲刷造成滑坡。
一同休息的本地村干部坐在王芳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口开口说话。
“那是陆晨,退伍回来没多久,家就在隔壁村。镇上招临时协助人员,他一听说灾后缺人手,立马就报名来了。”
王芳看着坡上忙碌的身影,轻轻点头:“看着做事很稳。”
“何止稳。”村干部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这几天清理废墟、加固边坡,最累的活全是他抢着干。别人怕脏怕累,他从来不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之前山体清障,没人愿意爬陡坡,也是他一个人上去排查落石,踏实得很。”
说话间,陆晨处理完坡面浮土,扛着铁铲走下坡。他路过两人身边,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径直走向堆放点,整理工具。
午休过后,全员继续开工。河道中段有一处深坑,洪水冲积了大量淤泥和建筑垃圾,工具不好施展,只能人工徒手清理。淤泥厚重粘稠,踩进去容易陷脚,作业难度最大。
几个工作人员试探着靠近,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王芳拎着铁铲上前,刚要俯身开
挖,身侧的陆晨先一步走了过来。
“这里危险,我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简短,没有多余话语。
不等王芳回应,他已经踏入坑边,稳稳站定,挥动铁铲,一铲一铲把厚重的淤泥铲出坑外。淤泥附着力强,每一铲都要发力,他动作干脆,起落有序,节奏稳定,没有丝毫拖沓。
王芳站在坑边,负责传递工具、捡拾混杂在淤泥里的硬质垃圾,防止硬物损伤铲面。她低头做事的间隙,余光总能看见陆晨的动作。他全程专注作业,不看旁人,不找空闲,哪怕后背衣物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也没有放慢速度。
有一次,王芳弯腰捡拾碎石,脚下踩到湿滑泥渍,身体瞬间失衡,顺着坡面微微打滑。她下意识抬手撑地,还没稳住身形,身侧的陆晨已经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小臂。
他的力道克制稳妥,没有多余触碰,只刚好稳住她的身体。等王芳站稳,他立刻松开手,收回视线,继续低头铲泥,全程没有多余的神情变化。
“谢谢。”王芳开口道谢。
“没事。”陆晨头也没抬,简短应答。
简单两句对话过后,两人各自继续做事。阳光落在河道上,水面泛着微光,岸边的工具碰撞声、铲泥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朴实又安稳。
整个下午,陆晨始终守在最难作业的点位。哪里活最重、环境最差,他就往哪里去。从不主动邀功,也不刻意表现,只是默默把手里的活做完整、做扎实。
王芳一直在近处配合作业,全程看在眼里。连日的基层工作,她见惯了推诿懈怠、敷衍应付的人,很少见到这样踏实做事、沉默肯干的人。和他共事,不用费心顾虑,不用刻意配合,自然而然就会觉得安心。
傍晚收工,所有人统一整理工具、清理现场。夕阳落在河道两岸,把地面的泥渍、堆放的物料、忙碌的人影都铺得柔和。远处村落升起炊烟,陆续有村民做饭、归家,田间的农人扛着农具往家走,整片区域铺满日常的烟火气息。
王芳拍掉身上的尘土,收起铁铲,准备跟着队伍返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母亲的来电。
她走到路边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立刻传来,语气带着催促。
“明天周六,你别忘了相亲的事,早上十点,镇上老街的茶馆,不准迟到。我已经和人家家长敲定好了,你不许再推脱。”
王芳握着手机,转头看向远处正在整理工具的陆晨。男人依旧沉默,弯腰归置铁铲、沙袋,动作有条不紊,身形沉稳。
她对着电话轻声应答:“记得了,我明天过去。”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站在路边静静看了几秒作业区。一天的体力劳作过后,身体带着疲惫,心里却格外平和。
她依旧没有把相亲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有对未知的见面抱有任何期待。只是刚刚短暂的相处,让她对身边这个沉默肯干的年轻人,多了一份不一样的认知。
返程的号角吹响,工作人员陆续集合上车。陆晨收拾完最后一件工具,站直身体,抬眼看向集合队伍,刚好和王芳的视线对上。他没有多余举动,只是微微点头,随后跟着队伍迈步前行。
晚风掠过河道,吹走白日的燥热。镇上的灾后重建依旧稳步推进,琐碎、繁重的工作还在继续。王芳抬步跟上队伍,鞋底碾过干燥的路面,心里没有波澜。她依旧按时在岗,按时做事,只是心底深处,悄然多了一丝细微的留意。明天的相亲如约将至,而她也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心境,已经和从前有了不一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