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归礼回之微笑,唰的一声,手中燃起寒火,那绢人不笑了,牵着方祈正快速往前走,身体因运动扭曲歪斜。
两人被牵引到案桌前,面前放着一张宣纸,座位在外圈的最右边,等到再眨眼时,面前齐唰唰的坐满了人,方祈正想要找吴理的身影,但仔细一看,他们都没有脸。
准确来说,脸是模糊的,像是套上了很多层丝袜,你能隐约的感受到上面的表情,但是隔了层毛玻璃,他们的身上穿着各样华丽的服饰,拖曳着。
“吴理人呢?”
叶归礼查看方位,发现吴理在霖光园的右上方,在监视异能中,看见了吴理压着进入了一个房间,匾牌上写着惩罚库。
压着他的人,也同样脸是模糊的。
而在惩罚库的左下方,有另一处房子,牌匾上也是惩罚库。那里被黑雾笼罩着,在霖光园的最深处,因为被吴理看见过,所以出现了位置。
叶归礼将事情告知,并说到,“不确定他进去了哪里,但要想办法,找到两处的入口。”
绢人站在环形空地的中间,头上被一只苍老的手抚摸着,是皇帝身旁的王公公,他身体耸立,头朝前倾,梗着脖子,声音细尖尖的说,“众人宣读捷报,按功论赏,罪者贬入惩罚库。”
两人相视,知道了过去的方法。
那要怎么样才算罪者,难道吴理立了那么大的功,也算是有罪的人吗。
方祈正看向面前的纸,可是,上面没有字啊,他扭头看向叶归礼,后者饶有兴味的模样,拿起来,认真的看。
声音忽然响起来,如同诵经,听不清内容可是铿锵有力,充满了威严,或许威严是因为人很多,方祈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很快一束束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能量体如同一只手,钳着他的嘴,力量之大,不停的朝内挤压,逼迫开口。
“放…开我?!”
疼痛蔓延了方祈正的意识,他想要反击,但无法攻击到能量体,叶归礼看向红玉司南佩,逼迫前者的力量瞬间消失,被一股凉意取代,周身弥漫着丝丝黑雾。
方祈正看向叶归礼,他嘴唇上下翻动,没有出声,实在模仿读书的样子。
与此同时,另一侧响起正义凛然的质问,“为什么要逼迫我和你们一起念,这上面没有字,我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即将要爆炸的气球被戳破,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绢人机械的说,“锦州,五品侍郎陈功…”
“上一次,他也是这样问的。”
所有人齐齐将头僵硬的扭过去,模糊的脸上出现褶皱,看着陈功,嘴一张一合,像是多重奏般,“为什么不念,为什么不念,不念就要受到惩罚,不用知道,不用知道。”
突然出现好几个士兵将陈功压住,陈功大声吼说:“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令,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抓我!”
王公公抬手,示意停下,手上把玩着红花,慢悠悠的朝陈功走过去,理了理他身上穿的官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穿着和你一样的官服,伺候天子,你偏要发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声音,难道是不承认这些功臣。”
在这个官官相护的陈朝,说着不一样的话就是罪。
更何况被安上叛徒罪名的吴理,他早就应该明白,没有任何一处是其安居之所。
闻言,陈功愤恨的脸上杂着恍惚,他低下头,还是继续说,“天下为公,我伺候天子,更是为了天下人站在这里。”
王公公俯身盯着陈功,“既然你想念锦州,那就回去,好好的,回去”,接着他把花缓慢的塞到陈功嘴中,像是要一点点的填满其大脑。
呜咽呜咽,红色花瓣沾着眼泪和口水,无声地簌簌而落,他用手捂住陈功的嘴,不允许吐出来。
一枚绿叶穿过灰暗,笔直朝王公公手臂飞去,震的退后两步,朝着飞来的方向看去,转头,方祈正抱手坐在位置上,散发淳朴的微笑。
“狗仗人势?”,他转头看叶归礼,“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对吗?”叶归礼失笑点头。
霖光园中腾升起来白雾,像是要将所有人掩埋起来,凭借异能,方祈正清楚看见,原本模糊的脸开始脱落一层层皮,堆叠在地,额头上都刺着罪字。
王公公诡异扭曲的身体开始不停耸动,发出刺耳的啸叫,“两人皆贬到锦州,不得踏入主城半步!”
“我去”,方祈正连忙捂紧了自己的额头,哐啷,在雾中伸出一条锁链,分别将刚才开口的他和陈功缠住,猛然往后拖,极其快速。
系统女声:“触发新地点惩罚库,根据现实中的惩罚模拟场景,开启传送。”
叶归礼平静的声音传来到他耳边,“记住刚才的话,兵分两路,如果这个空间里没有吴理,也不要离开,我会找到你。”
景物混着蓝天,在快速移动下变成无数笔直的白线,捆住方祈正的锁链不再发力,两侧逐渐出现了零次栉比的摊位和店铺,它们的颜色装饰都很统一,有着整齐的美感,但是这里面都没有人。
当方祈正完全停下时,在街中间出现了一个老怄,一眼看过去,就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贫苦,看起来很局促,左右仓皇的张望,最后走进了其中一家奢华的店铺,赶忙把门板安好,方祈正记得很清楚,其中一块上面缺了块角,关好了。
“怎么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偷东西的?”
啪,一只手臂搭在方祈正的左肩,出于本能他下意识躬身,捏住其手腕,反扭,动作一气呵成,“是我,是我,陈功,和你一起贬到锦州的人。”
右侧的大门奔出来一个妇人,大喊着,“放开我丈夫,放开!”,方祈正连忙松手,站定后又向两人很快的作揖,“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陈功上去扶他客气的说,“无碍,要不要上陈府一坐。”
方祈正嘿嘿一笑,果断开口,“我在这边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奔你吗,我会交住宿费,五百,不,五两银子。”
夫妻两人满脸黑线,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妻子安平忽地面露苦涩,正准备回绝,她看见了方祈正腰牌,上面没有雕刻任何字迹,但是做工不菲,显然不是这个她这类人可以接触的。
安平转而看向陈功,从袖子里拿出个荷包袋,扎的很紧,微笑着说,“你和这位公子去买米,我去买菜,等会儿来家里,我给你做好吃的,以后突然回来,给我支个声,好准备。”
陈功垂眼不敢看,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扯了扯方祈正的袖口,朝着刚才的接到走去,直到走出这条街都没有停下,方祈正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陈功没有回答,带着他往右走,那是条泥泞的小路,就像是忽然换了个世界,两旁偶有几位百姓用竹篾或者布袋放在地上,大部分是土豆,他停在了一个大娘的面前,笑着说了几句。
大娘取下身后房屋的门板,钻到里面,方祈正朝里面探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可以看见对门门板上也缺着块角,洞的外面是那条街区。
在两人交接粮食的时候,方祈正问:“这里,不是最富足的地方吗?”
“连年征战,有多少粮食都送到前线了,我们当然什么都吃不了,那里只有主城来检查的”
“我帮你,我可以,我可以帮你和皇上说清楚。”
“……当时,就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不会像之前一样,再做出什么不恭的事情,会安安静静的。”
方祈正沉默不语,等走回家里的时候,就看见安平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布袋子。
“知府大人叫你回去,说有好差吩咐。”
陈功却将妻子推进去,方祈正跟着进去了,在房间门外,混乱的争吵,只听见了开头的一句话“我不想当官了。”
……
锦州知府内
“不就是让你给锦州画副图吗,这是献礼知道吗,画了就可以回去了!”
陈功跪在地上,表情狰狞,痛苦的说,“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里是好的!我要怎么画出那那种繁荣?这些都是假的!”
“陈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名字吗,
你很刻苦,整个县里唯一的榜眼,那个时候,你就在这个门口跪着,当着那么门下那么多的门客,求我,给你一个机会。”
那天是个艳阳天,府里的士人在饮酒吟诗,陈功冒着汗,畏畏缩缩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人说,“好难吃,不如主城里的好吃”,门被打开,他闻见了甜味,不敢看,递上名帖之后有人拿起腔调说他的来头。
陈功不管不顾,就开始磕头,嗑的很响很重,重到那些嬉笑声都没有了。知府陈清过来,把他扶起来,“你要想好之后的路不好走”。
“知府大人,给我一个机会。”
啪,陈功被一巴掌扇醒了,今时而非昨日,只听见外面还在下雨。
“你画还是不画。”
“你这官当还是不当”
妻子质询时留下的眼泪杂着雨水,在耳边不停的滴答作响,“你忘记了,孩子饿死的时候,我拿书去卖没有人要”。
“有当官了,送上门来的粮食堆在仓库,放都放不下,现在你不想当了!”,还在哭,陈功把耳朵蒙住,跪在地上,抬头,陈清和妻子的脸重叠,都是那副怒其不争的神情。
“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陈清转头看他,“谁都不可以知道这里的情况,像之前一样处理,想尽办法,放到另一个惩罚库。之后,你就会官运亨通。”
陈功脑中闪出方祈正的脸,那口口声声说要帮自己的人。
方祈正撑着伞站在门口,朝着陈功微笑,招手说,“我打着伞等你好久了。”
陈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见方祈正手里面抱着袋东西,后者继续喊,“快过来,是你夫人叫我来接你回家的。”
方祈正遥遥看着陈功,他的神情很怪,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像是牵丝戏中的木偶,淋着雨,目瞪口呆的,胸口起伏,在浅浅喘息,
等到陈功进到伞中时,还留着半边肩膀在外面,方祈正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他。
伞挡住了灰暗的天光,幽幽的,袋子里面闪着细碎的光,上层是陈清送到家里的金银,底下是用灰麻袋扎着的,一袋沉垫垫的米。
“你夫人说不要了,让还回去,她存了很多东西……”
陈功抱紧手中的袋子,不停摇头,“不还了,听话,我一定听话,无论怎么样,活下去,就这样。”
方祈正站在原地,看向陈功,有些激动的说,“我可以帮你,我是皇帝的人,只要皇帝知道了这一切,所有人都会受罚的,你之前也说过,他们是错的,对不对。”
“有时候,真的是知道的问题吗?”
“她叫你还回去!等一等,等我解决…我就可以回去…”
“我等不了了……”
方祈正一时间想要伸手去抢,砰,陈功朝远处跑去,手中的伞被撞落在地去,看他弓身护着袋子,淋雨跑回回了家,前者站着,低头舒气。
回到陈府时,三人在饭桌上,吃了不知道多久,陈功站起来,转身,径直朝着房间走去,妻子安平跟在身后,他站定在门口,“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就可以画好,这个场景我想了很多年了。”
方祈正不愿意动,双臂交叉,爬在桌子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看着那扇门里一片黑暗,脑中响起陈功的话,像在耳边的呢喃,逐渐睡着了。
隐隐约约,听见了哭泣声,直觉告诉他,那是妻子的哭声,方祈正下意识想要安慰,但没有办法抬起头来,只能睁眼,脖颈被诡异的系上了条白绫,带着幽光,堆积在双臂之间。
全身已经不能动弹了,滴答滴答,手背逐渐被一颗颗泪打湿,很重,方祈正看过去,手上泅着的分明是血,凭着惯性朝下流,层层沁染着白绫,在臂弯中间忽然露出一只眼睛,“在装睡。”
“我去,系统,想眯一会儿都不可以吗!!”
方祈正一边骂着,一边被吓的猛然朝后倒,周围所有景色骤然变白,当他倒下时,身下似乎压着什么,空气中传来阵阵花香,想要起身,按地,却抓住了另一只手,冰冷无比。
“别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