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祈正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看着他的脸愣住,“你长的和一个人真像,没家人给我取名字,只是脑子里经常响起一个声音,有人喊我阿双,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记不起来。”
欢欣雀跃的笑声将原本的枪声取代,阿双面色惊恐,微微颤颤的将方祈正拉起来,“和我走,别问了,他们要回来了。”
阿双跑的很快,那不像是个老人会有的速度,方祈正被远处的光亮炫了眼,他伸出另一只手挡在面前,视线却瞬间变成了全黑,像在一个极为密闭的空间中,让人窒息。
回荡着的脚步声,逃跑时的喘息,一切都戛然而止。
而牵住自己的手,变得格外的滑腻,上面充斥着鲜血,方祈正没有办法抬头,下意识用力的睁开双眼,只看见一张七窍流血的脸朝自己倒来,脚像灌铅了一样,不能动弹。
不知为何,他先是感受到锥心的疼痛,再感受到恐惧,随后猛然将其一推。
此人往后倒,同时,他脸上的鲜血变成扭曲凌乱的粉笔涂鸦,身体轮廓变成线条,朝环境中四散开。
“你怎么了。”
方祈正眼中逐渐出现颜色,此时他身在一个牢房当中,沿着过道分布成两排,但是朝外看去,对面空无一人。
他看着被自己推开的阿双,后者神色诧异,又有些不自在的挪动位置,她手上沾满了炭灰。
“你,怎么了,着魔了吗?”
阿双说完话,方祈正看向她,那知身后站着叶归礼,幽幽的说,“过来,站我这儿。”
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让方祈正心安,又和平常见到的他不太一样,快步走过去,叶归礼搭肩躬身,看起来很随和,但又有着很强的圈地意味。
“症状加重了,这一次入梦,你抽离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为什么。”
“不知道,应该吧,别担心。”
“…怪我。”
通常情况,阖梦坊的工作人员进入鬼梦中,不会被其中的妖怪占据思维。
但是刚才叶归礼刚睁眼,就看见方祈正入魇的模样,摇摇晃晃朝着墙壁走过去,直到被惊醒。
“说什么胡话,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长安。”
阿双听见两人的对话,神色变得愕然,只见在幽暗的监牢当中,叶归礼衣服口袋处闪着一点银光,露出个秋字。
相同的秋字,平安锁被一双粗糙的手拿着,摇晃在她的面前。
“走,有人来救我们了,拿着这个就可以出去。我长平发誓,只要出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脑中的声音凭空响起,像是一根针,刺着阿双的眼睛,流下泪来,视线中的银光与眼泪交相闪烁,她忍不住往前,微微颤颤的去抓,被叶归礼抓住手腕。
“干什么。”
方祈正想要搀扶她起来,阿双不肯,想要磕头,又摸了下自己的脸,转而变成匍匐在地的姿势。
声音颤抖着,很虔诚,很悲恸。
“恩人,是你吗,带我去找长平吧。”
“他留了封信给我,说送家弟长安出去,说让我等,可是等了好久,他都再没有回来。”
叶归礼喃喃说,“等?你一直在原地等吗?”
方祈正不理解,为什么阿双会叫恩人。
从话语来看,两人是兄弟关系,找到长平应该可以得到长安的消息。
方祈正没有立即追问,而是先肯定的说,“先起来,我们帮你找,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欣喜若狂的呐喊在回忆中呼啸而过,阿双跪坐着,又站起来说,“这里养活了很多人,这里吃了很多人。”
“我只有爹没有妈,爹是最开始的那批伶人,本工戏祭塔唱的最好,认的有很多养父。他的容颜好像不会变老,去过很多地方。”
方祈正心想:“好像不会变老?难道不是人?”
“爹在台上扮女人,活的像个女人,索性就领养了我。天上一落炮弹,就没收入,他要带我离开,当天在饭桌前,发肺病死了。有个养父说我可怜,找了份营生,来这唱戏。”
“进来的人彼此都多少认识,固定之后少有其他人。通常是搬东西,只要干的多,就有酬劳,有很多的饭菜。饭很贵,买不到,钱不值钱。”
这是正常的逻辑,多劳多得,可叶归礼不相信,会有人愿意把这种好差事让出来。
看着阿双,他没有开口嘲讽。
“是,他天天来看我唱戏,一来二往就熟了。有一天,他拿着你们手里的平安锁,整个人很害怕,说又有人死了,要带我走。”
阿双眼里发光,笑容中有甜蜜,带着艳羡,像是再次亲眼看见,亲身经历了一样。
方祈正抓住重点,“又有人死了,是什么回事。”
“如果有排名,最能干的人,得东西最多的人,都隔着一段时间相继死去。”
沉默,方祈正看了眼叶归礼,“之前你是怎么去到外面救我的,我们一起出去再想办法”
阿双轻晃了下头,感觉像是有什么在压迫着她,“一起出去?我不……墙,可以从墙壁上穿过去”,她的声音变得不太对。
“有东西来了。”
铺天盖地的潮湿感沾在身上,如同身处深海,周围像是裹上了层水面。
方祈正的视线从叶归礼的身上移开,闻言抬眼,一只黑青的手从其中伸出来,按在阿双的天灵盖上,开始不停的挠抓。
放眼望去,水面中隐隐绰绰印出无数黑点组成的人影,似乎站在对面的监牢中。
“救人。”
话音刚落,方祈正手中拿着潮生刃,当人凌空的瞬间,视野中就铺满了刀光,迸溅出来的血液点点连成片,手臂被砍断,接触到牢门时,借力回蹬。
叶归礼与其身形交错,在方祈正施展异能的时,钳住阿双的肩膀,猛然后撤。
三人同时碰到墙壁,弹出波纹,随即穿过,一时空间颠倒,墙壁变为地面。
叶归礼将阿双放开,转头调侃说,“不错,真不错,刚才那招,那身形真是盘靓条顺。”
“你怎么了
。”
方祈正看向阿双,她满是尘土的脸上开始出现黑青色的线,嘴角流出血,哇的一声,吐了满地,而戏袍上没一点脏,焕然如新。
对方的身体开始萎缩,像是衣服在吮吸他的血。他见状不对,想要上前,将其衣服脱下。
叶归礼单脚蹬地,拦腰将方祈正往后带,后者朝那地上一看,多了个洞,如果从侧面看,是一个拱门形的通道,散发着油漆味,刚才出现在头顶的手,又再次悄然覆上,猛然拽住阿双的头发!
忽然,狂风大作,两人被逼的连连后退,方祈正只得低头,那股潮湿的味道变成了腥臭,滴答滴答的声音替代了呼啸,寂静,又被叫声刺破,他转头看向叶归礼。
叶归礼看向前方,神情严肃说,“救人这事儿有点棘手,比家里的仙人掌还扎。”
方祈正抓到重点,“仙人掌不是放在我床边的吗”
他抬头,只见阿双悬在半空中,那是一个向上逃窜的姿势,无数双手扯着她的戏袍,想要将两者剥离,但又被什么连接起来。
那是体内的筋,滴着血水,正细看,一双脚从漩涡中升起,格外浮肿。
她的身后露出张脸,看不清又很惨白,缓缓伸出手捂住她的嘴,指甲伸长,半嵌到皮肉中,像是要扒下来安到自己的身上。
方祈正期期艾艾,语气淡然的说,“有事好,好商量…能别吓人吗。”
叶归礼手中拿上寒火剑,“你对这些东西态度好没用,又听不懂人话”,他微笑说,“没办法,挡道了。”
“这边请。”
身后传来呼喊声,两人面面相觑,耳边响起悠扬的歌曲,唱针划过唱片,刺啦作响。眼前的事物吧唧一声,幻化成水消失不见了。
方祈正若有所思的说,“果然是打开方式不太对”
“转身也不是什么好的动作”,叶归礼耷拉着脸,又亢奋的将剑向后砍去,顺势扭身,身后是两个木偶,木偶迅疾朝后退,直到闪至走廊末端。
“你…发疯了吗。”
忽地在末端处出现了个人影,带着个圆帽,藏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擎住木偶的脖颈,后者随即幻化成烟。
方祈正瞧着那身影,说不出的熟悉,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两旁的墙壁开始左右滑动,登的停下,出现了一扇门,门内发出声音,而眼前的人消失不见。
“筛选出来了?”
“市长,做工的时候,有人意外发现了事情。”
“杀掉。”
“但是引起不满之后,不利于实验…”
“不满又能怎么样,把自己当成奴隶的人,不会也不敢离开,只会想着怎么才能完成指令。”
“况且,会有人帮我们的,你们两个进来。”
那扇门兀然被一根巨大的手指顶开个缝隙,紧接着就是浑浊无比,又充满好奇的眼睛,顶满门框在里面,嘀哩嘀哩的转悠。
“听够了吗,现在,到你说,当时,是不是看见了长安和阿双在偷粮食。”
“不,你必须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