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没想过还能活下来,毕竟他那一抹,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王爷,您喝药吧,哪怕喝一口也行,求您,别为难奴才,奴才还年轻还不想死…”
一名哭唧唧的小太监勺子喂过去,床上的人嘴巴勉强还能撑开,而药全部顺着嘴角流下,他又连忙用手绢为其擦拭。
这时一个微弓着身子人迈小碎步进来。
“…胡二你怎么来了……”那小太监抹眼泪说:“王爷他看似是醒的,但牙齿咬得紧紧的,根本喂不进去药,还有两个时辰圣上便会过来,到时…胡二,我不想死啊…”
这些时日以来,被杀的近侍太监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个,皆是因为喂药不顺,这小太监便是最后一名近侍太监,近侍一旦杀完那肯定便是外门伺候的来补,而等候多日的胡二这才有机会接近,见到一直生死不明的沈愈。
“你出去吧,我来喂。”
“啊…”
“你现在走还能活命。”
那小太监不再犹豫,灰溜溜逃了。
床上的人皮肤苍白得接近透明,两腮凹陷,整个身体缠满纱布僵直不能动弹,脖子尤为醒目。
胡二蹲在床前,食指伸到其鼻息之间,感触到温热平缓的呼吸,眼睛一下就红了,“殿下,幸好您福大命大,幸好您没事,奴才这些日子都快担心死了,奴才的娘说的没错,好人有佛祖庇佑,你便是佛祖转世,哦弥陀佛,哦弥陀佛…”
他双掌合十虔诚祈祷默念。
沈愈时而能感受到皮肉撕裂,似被蚂蚁叮咬啃噬的痛感,时而又觉得自己飘荡在空中甚是舒适,有时觉得自己活着,有时候觉得自己灵魂已到九霄云外,有时听得见说话声,有时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就这么不断反反复复地确认。
胡二念毕,见王爷的眼珠子转动不停,欣喜唤人:“殿下,殿下,你醒了吗,是奴才,奴才是胡二,您听得见奴才说话吗…殿下…”
沈愈极力睁开眼睛,胡二差点跳起来。
“殿下,您,您醒啦!”
沈愈转珠,无数影子晃荡,好半晌重叠成一个清晰的人来。
“…胡二..”
这是沈愈昏迷又醒反反复复十日,第一次开口说话。
胡二激动得手舞足蹈,“是我,是奴才,殿下…”
沈愈的眼睛盯了一会儿,道:“…我…是…活的…”
两句话,仿佛皆由气腔发出,似咿呀学语,辩不出男女的诡异嘶哑语调。
胡二欣喜若狂地拼命点头,一遍遍告诉沈愈:“殿下,您是活的,活得好好的。”
要知道,自从沈愈抹脖子的那一夜开始,就被抱进正阳殿,有圣上严守,连只蚊子都飞不出,更别说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而整个巍峨雄丽的皇宫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为恐怖的时刻。日夜翻腾不得安宁,上上下下几乎无一人敢正常合眼,因为隔那么两三日就有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和惨叫声,从正阳殿传出来。
那是太医们和太监宫女们死前最后的绝望。
吓破不知多少人的胆。
那连求饶到最后断气的声音,不断回响在整个皇宫上空,所有人都惶恐哪天轮到自己受这种地狱般的折磨,硬生生吓死了好几个极其胆小的人。
偌大的皇宫犹如刑场,行刑的便是当今圣上。
一国之主,要想杀谁,谁便无任何理由赴死。
“我,我是,怎么,怎么,活的…”
胡二抹着眼泪,既激动又说不出话。
“说…”
“多亏太医们医术精湛高超,才将殿下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胡二赶紧将一旁的碗端近:“太医说,您要完全好起来,必须喝药,良药苦口,奴才有准备蜜饯…来…”
“不,不说实话,我不喝…”
沈愈就这两三句话,苍白的脸一下迅速涨红,身体止不住抖动。
“殿下…”
沈愈开始咳嗽,胡二一慌张,药碗翻地。
“你在干什么!”
一声震吼,便是一道金光亮闪,直抵胡二的后背。
“住手!”
这一声,仿佛喉咙里的血肉撕扯飞溅,硬将一把金光闪烁的利剑喝停,胡二即将被刺穿的后背保住了。
三个人,有两个人仿佛凝固住,好一半会儿都反应不过来,因为方才这一声实在是太让人毛骨悚然。
“退之。”沈彻如阎王爷的气焰顿时消散,扔剑疾跑过去,扶住挣扎起身的人,声音喜悦过旺:“快快躺下,不可动气不可动气。”
沈愈那一声吼耗尽了所有力气,任着沈彻像放一块得之不易的稀世罕宝,扶其平躺下。
沈彻斜眼一扫:“去重新换一碗汤药来,记住要温热全糖。”
胡二连忙答应,快步出去,冷风灌进他湿透的后背,稍稍缓解了几分惧意。
“退之,你终于醒了,终于能说话了,太好了…”沈愈指腹轻柔地摩擦沈愈眼角的湿润,一连十日聚集在他眉眼深重的阴霾,此时此刻轻易划散。
沈愈躲开他的触碰,头往里偏去,忍住喉腔火辣撕裂的疼痛,努力挤出完整的字眼:“不是说你我恩断义绝…救我干什么…”
“退之,对不起,哥不该说重话,是哥错了,你能原谅哥吗?”
沈愈闭眼。
沈彻伸手,停顿几秒,又神去摸他长出胡渣的下巴,“哥不奢望你原谅,只求你快快好来,哥什么都答应你好吗?”
沈愈仍旧闭眼不答。
沈彻这么些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疲色难押,视线定在他脖颈间:“你以往是那么依赖我的庇护,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真的想弃我而去,退之,你难道真的不要我这个兄长了吗?”
沈愈眼角划出泪珠,不给任何回应。
“你我血脉相连,我和你是全天下最亲密的人,任何人都比不过。”沈彻大掌摩擦在沈愈耳垂处,接住滚烫的泪珠,仿佛沈愈的所有都是他所赐也理应由他掌控,“你不能不要我,我绝对不许你弃我而去,只要我活着的一天,你便不能有任何闪失的…”
沈愈不为所动,安静得连呼吸都消失了般。
“退之,你睡着了吗?”
沈彻还想说什么,胡二端着药进来,跪下:“圣上,药熬好了,温热全糖,全全按照殿下口味熬制。”
“殿下?”
胡二老实回答:“奴才,奴才少时便这么喊王爷,一时紧张唤快,请圣上恕罪。”
沈彻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个遍,恨不得将此人盯出个洞来,语气不快:“把药给朕。”
“是。”
沈彻接过,“你下去。”
胡二担心沈愈,斗胆道:“奴才就在殿门外守着,听候圣上吩咐。”
沈彻眯眼:“你敢违抗朕命令,找死。”
“…胡二,你先下去,我没事…”
“是。”
一直保持冷漠不理人的沈愈突然维护一个小太监还不下两次,而这个小太监似乎不怕他,明显更听沈愈的命令,等人出去,沈愈又摆出一副不理人的死样。
沈彻眼
睛一凝:“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他。”
“…你…”
沈彻笑着说:“你终于理我啦,来喝药,喝药了再睡。”
“我不喝。”
沈彻哄道:“不能不喝,喝药才能让伤口好起来。”
沈愈冷哼一声,“我抹脖子那一刻就没想活,你现在这么假心假意服软,后悔了?”
这话,沈彻那晚说过,这下换他弟弟说,心里不是滋味,他收敛起帝王之威,全心全意哄着沈愈,“哥那日对你说了重话,事后也万分悔痛,哥对你道歉好吗,退之,你永远是我弟弟,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可我当真了,不然我也不会对自己这么狠。”沈愈偏过头,想起那一幕就心碎难受,如今想三言两语就翻篇,他做不到,痛苦开口:“你即使把我救活了,可我的心已经死了,有何意义?”
啪的一声,沈彻给了自己一巴掌。
沈愈捂着脖子转过头,“你做什么?”
“让你消气。”
沈彻说完又是“啪”的一巴掌。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肉,全靠骨骼撑着。那日沈愈闯寝殿杀妃,沈愈给他脸上框框锤了好几拳,第二天就肿得不成样子,沈愈昏迷的时候,他也顶着张猪头脸不好过。
沈彻颧骨本来还没彻底消疼,这下又自扇了两巴掌,火辣辣的反而心里很痛快,“你还不解气,我继续扇。”
“神经病。”沈愈骂完,捂着脖子,头慢慢往里转。
“退之,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你胡说什么!”沈彻及时收住语气,他起身从寝殿一角提出一个大锦袋扔到床前,“我知道你是在气我吃这些狗屁丹药,全部在这了,我今天当着你的面发誓,若要以后再吃这些毒丹,我就不得好死。”
沈愈睁眼眨了一下,又立即恢复平静,“我们早已不是兄弟,你爱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和我无任何关系,不用告诉我。”
“沈退之,你好啊你,你真是可以,你真这么绝情,你真不要我了…”
沈愈闭眼,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圣上言重了,如果圣上能看在我母亲的面上肯留我一命,明早便请放我出宫,什么逍遥王什么荣华富贵我通通不要了,我会走的远远再也不会干涉圣上您做任何事…”
“沈愈,你在开什么玩笑!”沈彻想把他叫起来好生问问,又硬生生忍下了,“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你别做梦了!你永远别想离开皇宫,这正阳殿今后就是你的寝宫,别想踏出这大殿半步!”
沈愈笑了,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一下红得充血,一下呕出一淌水。
沈彻啥火都没有了,连忙伸手去给他擦嘴,“你,你怎么了?”
“你滚,别碰我,我恶心。”沈愈拖着自己沉重的身子往后退,退到床的最里侧角落,“你们萧家都是一伙的,你们让我恶心,为什么要让我活,我想死啊,死了就能解脱了,死了便再也不会受你们凌辱玩弄了…我是真想死啊…”
他的声带也被割破了,还缝着线,怪异的声调撕心裂肺,便是一大口血从嘴里涌出来。
沈彻见他这么痛苦,颤抖的手去拿地上那把剑金光璀璨的剑,“如果我死能减轻你的痛苦,我愿意,在这之前,我把皇位留给你,沈家的江山交给你了。”
“…你要干什么,不要…放下,你放下剑,我活,不要,我活,我活…”沈愈几乎是整个身体跃到床下,想去夺那把已经横上脖子的剑,吼出一口的血雾:“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