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49. 第四十八章
    (2020年9月26日,云城)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蒋支和秦峰桓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秦峰桓穿着白色的衬衫步伐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蒋支和其他几位领导跟在他的旁边,中心主任正在带路。

    “怎么样了?”蒋支问。

    宋岩堂迎上去,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没什么用。整个云隐的监控,今天不知道几点开始就坏了,查不到到底谁上过三楼,也查不到栾云涧几点进的云隐,不过交警那边正在查他的车辆轨迹,稍后应当就有结果。讯问这边,他等律师来了才开始说话,因此迟了些目前还在问。”

    秦峰桓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透过观察室那扇单透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坐在铁椅上的栾云涧。讯问还在进行,栾云涧坐在那里,低着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秦峰桓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长得真像啊。”

    宋岩堂笑了笑:“DNA验过了,不一样。”

    秦峰桓“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黎梁之身上。黎梁之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脸色苍白,目光涣散,像是根本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梁之?”秦峰桓叫他。

    黎梁之突然回过神抬起头:“秦局。”

    “状态不好?”秦峰桓看着他,语气平淡。

    黎梁之上前一步,挺直了脊背:“没事,领导放心。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秦峰桓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自己注意身体。”说完转身朝电梯走去。

    蒋支落在后面,看了黎梁之一眼,压低声音:“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黎梁之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蒋支没再多问,转向宋岩堂和叶舒清,声音不高不低:“好好照顾他,大病初愈身体还虚着,别让他太累。”

    “蒋支放心。”宋岩堂应了一声。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观察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透过单透玻璃,讯问室里的对话继续进行。

    这时靳俊华接了个电话,挂断后与黄煜附耳说了几句。黄煜点了点头:“先这样吧,俊华,把笔录打印出来,让他核对签字。”

    叶舒清在观察室里,正巧也收到了祝妤仪的短信:下午两点,栾云涧驾驶的车辆经过了离云隐最近的道路卡口。

    他转向宋岩堂和黎梁之:“下午我们到达现场是三点,法医现场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在中午前后。栾云涧两点左右才经过卡口,时间上有些不确定。只能说大概率跟他没关系,但具体的死亡时间还要等刑科所那边的报告。”

    讯问结束之后,黄煜从讯问室里出来。几个人迎了上去:“黄大,辛苦了。”

    黄煜笑了笑:“这案子本来在我们头上,被你们接过去了,我该感谢你们才对。”他顿了顿,“栾云涧这人太淡定了,要么是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要么就是真的跟他无关。我倾向于后者。”

    几个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黎梁之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那扇单透玻璃,最后看了一眼讯问室里的人。栾云涧坐在铁椅上低着头,像一座安静的雕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岩堂走过来,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云隐那边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做笔录,去帮忙吧。栾云涧这边——”他轻轻吐了口气,“先这样吧,应该跟他没关系。”

    黎梁之收回目光,朝着宋岩堂惨淡一笑:“走吧。”

    ......

    栾云涧由两名民警带着穿过一排候问室。路过那些铁门的时候,他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告诉他“去三楼‘空’字号茶室等邓师兄”的前台小姐。或许正在做笔录,或许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律师正在走廊里与办案民警交涉,要求依法保障栾云涧的诉讼权利,同时传唤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但案情重大,且栾云涧是三楼唯一在场者,嫌疑无法排除,传唤被延长至二十四小时。

    候问室大约两三平米,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凳。他没有坐下,抱臂站在屋子中央,盯着那面昏暗的墙壁。

    他早猜到云隐疗愈所有问题——死者与静艺斋没有直接接触,唯一交叠的轨迹就是疗愈所。但他始终想不通赵越是怎么和疗愈所对接的。以赵越的谨慎,从“雪釉”到“含翠”再到具体的人,中间至少隔着三层,他绝不可能亲自沾手。那么赵越是怎么恰好算出他今天会来疗愈所,又恰好撞上警方排查的?

    盯着云隐没有用。除非他提前知道了警方的行动,才布下这个局——把他引到云隐,让邓师兄死在他到之前,让他成为现场唯一的人。

    那个告诉他“在空字号茶室等一等”的人,最有可能就是凶手。先杀了邓师兄,再把他引入瓮中。而云隐上下竟无一人察觉邓师兄的死,说明邓师兄死得毫无挣扎——要么是他相熟的人下的手,要么他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那个人是谁?难道真是那个前台小姐?

    还有警方那边,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还能信任一大队吗?黎梁之待在那样的队伍里,安全吗?

    原本平静的心绪在想到黎梁之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疼痛涌上来。他想起了黎梁之砸在墙上的那只右手,血流到指尖,恐怕到现在也没顾得上包扎。这才几天,黎梁之就受了那么多伤,而他再也没有立场去照顾那个人了。

    他越想越觉得窒息,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喉咙,拳头紧紧攥着,掌心里传来钝痛。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身份,他都没能护住黎梁之?

    他忽然似有所感地抬头,向右上角看去,冰冷的监控摄像头亮着一粒红色的光。

    监控室里,几名值班人员正盯着屏幕轮巡各间讯问室和候问室。看到栾云涧的时候,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听说这是上市公司的CEO,怎么这么年轻。”

    “是啊,今天抓进来的除了员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个地方想想就知道多贵。”

    “你说这些有钱人怎么想的,这么有钱了还做这种事?”

    “我瞧着这位倒不像坏人,眉眼那么正,可以直接出道了。”

    “可别把有钱人都当好东西。忘了前段时间的热搜?那个严修,长得道貌岸然,谁能想到糟蹋了那么多女学生,人渣,败类!”

    几个人正盯着屏幕说话,一个人忽然推门进来,他们慌忙站起来:“黎大!”

    黎梁之此刻脸色苍白。他刚做完一个员工的笔录,宋岩堂看他那副样子,硬让他回去休息,说别案子没破先把自己搭进去,他们还得反过来照顾他。他也就没有强撑,先从讯问室出来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黎大,”一名民警走到他跟前,“我送您去医务室吧。您的手还在流血,已经发炎了,得尽快处理。”

    黎梁之这才意识到手上还有伤口,难怪一直疼。他打起精神笑了笑:“没关系不碍事,倒是辛苦你们了。今天抓的人多,你们多留神,别让里面的人出现什么意外。”

    几个人应下,让他放心。<

    /p>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恰好对上监控画面里栾云涧抬头看来的方向,隔着冰冷的屏幕,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黎梁之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栾云涧会恨他吗?毕竟是他亲手把他送进来的。

    ……

    黎梁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一大队的人还都在办案中心做笔录,专案组的大部分人也在帮忙。他本想在那边多留一会儿,但众人看他脸色不对,硬是找人先把他送回来了。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手上的伤口红得发烫,他顾不上,意识昏沉着,离入睡只差一步。枕头边的诺基亚亮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小黎?小黎,你在吗?”

    2008年那个低沉的声音从满是电流的杂音里传过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拽回了他的意识。

    黎梁之把手机贴到耳边:“……哥。”

    “声音听着不对劲,病了?”

    “没有。”黎梁之脑子昏沉,拼命摇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三十岁的黎梁之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他有再多担心也无能为力——不管是适应这个身份,还是面对栾云涧,都只能由小黎自己去扛。

    “百合案怎么样了?”

    “脂质体方向是对的。”黎梁之把脸埋进枕头里,鼻音很重,“但颗粒粒径跟元序子公司的设备型号匹配不上。”

    “设备更新迭代很正常。一个新产品从研发到量产不可能短时间完成,往前查三年,重点翻离职人员名单和被淘汰的旧机型。”

    “嗯……好,我让叶教去查。”

    “先睡吧,听声音是不是发烧了?要吃药,别拖着。你那边只有你自己,得学会照顾自己。你还小,但既然到了那里,就必须挺住。”

    提到伤,黎梁之一愣,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又剧烈地疼起来。

    “哥,”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把栾云涧抓了,他会不会恨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老黎心里一紧,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三分钟左右。他硬是压下惊讶,声音稳下来:“别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几名死者都从云隐疗愈所拿过毒百合。我让任慕夏去探消息,碰上了栾云涧,他帮了忙,我们拿到了证据。可是……”黎梁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之前活了十八年都没有这一个月流的眼泪多,怎么止都止不住。

    没有时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黎梁之,你不可以这么脆弱。他抬起右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泪水淌进没处理的伤口里,蛰得生疼。那股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喘了几口气,大口吞咽着口水,继续说道:“省厅的报告出来之后,我们申请了搜查令。等赶到云隐,那个最有嫌疑的疗愈师已经死了。现场那层楼只有栾云涧一个人,我……”

    老黎内心震动,但他没有追问栾云涧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反而问了一句:“栾云涧真的有作案窗口吗?你先不用急,等法医报告出来再说。但专案组的行动是保密的,为什么恰好你们赶到的时候,人死了?现在一切都不能下结论,确实也存在巧合概率,但这件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建议你私下找老宋聊聊,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可信的。”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电流的杂音里,老黎叹了口气,收起了已经黑屏的诺基亚。

    2020年的小黎顶着满脸泪痕将手机塞在枕头底下,片刻后,意识缓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