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70. 第六十九章
    (2020年11月15日,云城)

    支援到了之后,他们才发现赵越消失了。

    杜平和赵越,既是嫌疑人又是证人,一死一失踪。一大队大队长黎梁之和副大队长宋岩堂被停职。市局法制一度要把案子全权交给刑侦支队,是蒋支和戚政委顶着压力力争,在洗清嫌疑之前,案子才改由刑侦支队三大队和禁毒支队二大队共同负责。

    七楼难得空了大半。往日最闹腾的东边大厅也整个静默下来,二大队默默地接管所有资料,每个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几个人听完蒋支的通知各自散去,脸上都挂不住。辛辛苦苦拼了两个多月,挖出那么多线索,却换来这么个结果,没人心里好受。可嫌疑人在指认现场一死一失踪,确实是重大失误——案子要查,这个过程同样要查。

    谁也没办法。

    许钧和任慕夏都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眼眶红了一圈。黎梁之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大队这么多人,因为他的失误陷进孤立无援的境地,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家,只好借口收拾东西,躲进了办公室。

    会议室里,叶舒清看着还坐着发呆的宋岩堂,拍了拍他的肩:“去收拾东西吧。”

    宋岩堂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会大吵大闹,毕竟谁都知道这跟我们没有关系。”叶舒清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点燃猛吸一口,“太扯淡了,来根?”

    宋岩堂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怎么着,还不兴我成熟一回?闹也没用,又不是蒋支他们说了算。”

    叶舒清站到窗边,看着遥远的远方:“你觉得是谁?”

    宋岩堂也站了起来,看着叶舒清的背影轻声说道:“不好说,或许只是巧合吧,毕竟确实只有那一条路。”

    “时间呢,这也能猜到?”

    “反正不可能是我们的人。”宋岩堂斩钉截铁地说道。

    叶舒清回过头,两人对视了很久。半晌,他低头笑了一下:“是的,不可能是我们。”

    宋岩堂看着背光处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老叶,第三回了,7·29惨案、邓九乡死亡时间,加上这回,已经第三回了,我实在没办法——”宋岩堂情绪上涌,但他硬是压住了,低下头黯然说道:“我相信不是我们一大队。”

    ......

    中午十二点多,每个人都收拾完了。宋岩堂把大家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会议上气氛格外沉闷,宋岩堂强打起精神,笑着对大家说:“都精神点!这不等于白捡一段假期吗?平时一个个喊累,机会来了。小任,你进禁毒支队就没休过假吧?小许,你不是念叨没时间搞你那红蓝对抗?这下有的是时间了。”

    “宋大——”任慕夏只是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会议桌上,惊地每个人心里一颤。

    “哎,这是干啥?放假多开心啊,来来来大家都笑一笑,这破事不用咱们管了,多好啊。”宋岩堂走到任慕夏旁边,拍拍她的肩,小声说道:“小姑娘坚强点,这关不难过,咱们一块儿,过得去的。”

    黎梁之的难受不比任慕夏少。可他想了想自己的身份,又想了想这段时间大家对他失忆的事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是站了起来:“各位,这段时间我们都辛苦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辛苦没换来结果,反而落到这个局面,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接下来我和宋大还有笔录要做,还有调查要跟进,只会更难熬。”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一遍,“可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接受。那就不如像宋大说的——把这阵子当成年假,好好歇一歇。等调查有了结果,百合案还没完。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个都不会缺席。”

    几人强颜欢笑,晚上难得抽个空聚餐,靳俊华和祝妤仪也来了。一顿饭下来,心情松快不少,终于也能坦然接受了。

    “这段时间住哪?不如住我家吧,”宋岩堂把黎梁之带回值班寝室,又觉得不妥,“别一个人待单位,心里堵得慌。”

    黎梁之摇了摇头:“你送我回家吧,刚好我认认门,你应该有我家钥匙吧。”

    宋岩堂一愣:“现在吗?是不是有些晚了,你家里三个月没住人,等明天找阿姨上门收拾一下再说吧,今晚去我那凑合过一晚。”

    黎梁之想了想觉得说的有道理,所以简单收拾了一番去宋岩堂家呆着了。

    一直到在客卧躺下来,黎梁之还有点不真实感。

    因为他和宋岩堂其实就是上下楼,宋岩堂当年精心挑选研究了半年的楼盘,黎梁之嫌麻烦干脆买了同一个小区,就是面积大了四五十平方米。

    宋岩堂想到这就开始吐槽,黎梁之不光没有任何感谢,直接霸占了他的劳动力,反而还买的比他还大。

    一直压抑的心情难得因为这点小事有所好转,等到宋岩堂也意识到的时候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梁之,你觉得会是谁呢?”宋岩堂进主卧前冷不丁丢下这么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没有答案,没有人会有答案。

    他又想起三十岁的自己叮嘱过的话。脑海里慢慢浮起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可那念头太可怕了。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不着边际的答案丢出去,手却碰到了枕头下那部正拼命发着刺眼白光的诺基亚。

    “喂,小黎?”三十多岁的黎梁之那温润靠谱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十八岁的黎梁之简直又回到了那个遇事不决可以找父母、找老师、还可以找陆鸣川的年纪。

    “哥——”一个字之后,他没忍住哽咽了,这是头一回,他毫不遮掩地,在三十多岁的自己面前哭了出来。

    对着十二年后的自己撒娇哭泣,十八岁的黎梁之想想有些奇怪,但却忍不住;三十岁的黎梁之反而欣然接受了这一切,毕竟在十二年以后的光景里,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何况长大后他学会最多的就是从容地接纳自己,而不为难自己则是值得一生践行的箴言,三十岁的自己做不到,十八岁的自己可以任性。

    “怎么了?你慢慢说,百合案有结果了吗?”

    黎梁之不住地点头,但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是看不到这一切的,他只好黏糊着嗓子长话短说大概介绍了一下。

    说到仓库,说到乡路火拼,说到夜探崖山的时候,三十岁的黎梁之明显愣住了,他数次想打断小黎的话,想问他有没有受伤,但他到底都忍住了,因为他直觉今天的小黎可能会有更重要的话说。

    “押解的过程中杜平死了、赵越失踪了,一大队全部被停职,案子交给了二大队和刑侦三大队

    共同办理。”黎梁之顿了顿,再次哽咽了起来:“哥——我是不是好没用——”

    黎梁之压抑了一天的心情在此刻破功,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他只能哭给自己听,还好三十岁的自己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可是不等三十岁的自己安慰自己,小黎又突然意识到他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哥,杜平死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说的是‘栾’,并且那个时候我打了栾云涧的电话,没有人接。你说——会不会是他策划的这一切,会不会是他?而且杜平见完他那个律师,状态就变了。我实在没法把他从案子里摘出去。”

    “小黎,你认识的那个陆鸣川,会做这些事吗?”

    “哥......”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告诉我,要对得起这身警服。”

    “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我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倒是你,比我勇敢得多。”三十岁的黎梁之顿了顿,“何况你也知道其实你内心是有渴望的对吗?既然如此,那就坚定地查下去,对得起你自己心中的渴望,也对得起你的判断,对得起一大队,不管结果如何坚定地查下去。乡路上你放过他不就是因为你想知道更多的东西吗?现在你已经站在真相边缘了,勇敢走下去,不管是证实你的猜想还是推翻你的猜想,你都需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哥,要是你在的话就好了。”十八岁的小黎言语里满是说不出的心酸与落寞,“你一定不会让自己陷于被动的境地,只会更纯粹地与他偶然相见,也仅限于碰见了,你会更果断地做决定,会更雷厉风行地斩断无用的情愫和关联,会——”

    “小黎!”三十岁的黎梁之看着手表上最后的十几秒,急切地吐出最后几句话:“如果是我在20年,我不会发现栾云涧就是陆鸣川,不会意识到原来命运如此慷慨,不会——”

    通话断了。

    三十岁的黎梁之盯着那黑色的屏幕看了许久还是红了眼眶,“不会感谢这场悖论般的双向穿越,竟然是改变命运这道无解方程里唯一的途径。”

    他看着阳台外面黑压压的一片,盯着虚空想着自己十八岁的样子:“原来我比我自己想的更加勇敢,还好有你,十八岁的小黎。”

    他闭上了眼睛:“谢谢有你,谢谢有我自己。”

    通话的意外中断让小黎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而后闭上近乎□□涩刺痛的双眼,三十岁的自己告诉自己,要相信自己的内心。

    邓九乡死的时候他在现场,杜平死的时候喊的最后一个字是“栾”,在别墅抢百合、夜探仓库、沈律师与杜平会面等等时机与事件,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栾云涧有着无数的嫌疑,他不可能彻底无辜,不可能绝对干净。

    可空调滤网是他说的;云隐中心百合是他帮忙取得;把他们从仓库一路救出来,是他做的;甚至崖山的冷枪,也大概率是他放的——他后来从技侦那儿看过报告,九毫米子弹射出后磨损的痕迹,和乡路上多出来的那批子弹一模一样。蒋支什么都没说,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只有他、宋岩堂还有任慕夏清楚地知道,那神秘的子弹是来自一把□□19。

    怀疑的火种不会熄灭,他会带着这份相信去走一条冤枉他的路,可是火焰总有熄灭的那一刻,希望在一片废墟里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