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3日,云城)
仓库外,任慕夏疯了一样往大门上撞。
两扇厚重的铁皮门上挂了一把巴掌大的老式铜挂锁,还额外横了一根铁插销,铁门被撞得微微晃动,但任慕夏自己也明白,这是不可能撞开的,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在周围摸了一圈,找到一根生锈的钢筋,插进锁孔里使劲撬,撬得手都磨破了皮,锁身却纹丝不动。
里面的火光通过缝隙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扑在她脸上,橙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跌坐在原地,贴着发烫的厚重铁门,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被拧得生疼。她无力地抬头看了看侧面的那扇窗户,有一瞬间她几乎想再次钻进去,可是她明白,她不能。
两位队长把生的希望留给她是为了让她能活着,她为了查清真相也只能活着。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车灯刺破黑夜,直直往厂区这边开过来。
任慕夏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锁门的人回来了。她咬着牙往后退,躲到院墙的阴影里,手心里全是汗——不行,她不能被抓住,她必须要把这个厂房消息传出去,黎大和宋大还在里面等着她,万一还来得及......她得跑,得去喊人。
那辆车开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仓库门口。
是辆黑色悍马,车身硬朗,车灯亮得晃眼。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后,车门“砰”地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车上下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身形笔挺,下车的动作带着急切。他看到大G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似乎是想上前两步看清车牌。
任慕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栾云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叶教的评价:立场不确定,但对黎大绝对没问题。
几乎没有犹豫,她从阴影里冲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扑到栾云涧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栾总!栾总救救他们!黎大和宋大在里面!仓库被人锁了,着火了!求求你救救他们!”
栾云涧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他看了一眼厂房——火光从窗口映出来,浓烟滚滚。他转身冲回悍马,掀开后备箱,翻出工兵铲和千斤顶,几步冲到厂房门口。
门上一把拳头大的铁挂锁,锁鼻已经被砸得歪歪扭扭。
栾云涧抡起工兵铲,一下,两下,三下,砸在那把锁上。锁没开,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又把工兵铲插进门缝,架上千斤顶,硬生生把锁鼻撬得变了形。铁皮划开他的手心,血顺着铲柄淌下来,滴滴嗒嗒落在地上,在这火光轰鸣的环境里,竟然格外的响,可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
任慕夏看着地上的一摊血迹,愣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黎大死咬着这个人不放了。
栾云涧今晚本来不是来救人的。他听说赵越被叫去做了笔录,回来就发了好大一通火。他明白赵越的为人,一定会抢着销毁证据,就像当初那束百合一样。
他必须比赵越更快地收集证据,找寻“雪釉”配方已是刻不容缓的事,崔爷交给赵越的雪釉原液还不成熟,害死了这么多人。可只要雪釉存在赵越就不会停下,而一旦崔爷先把这配方补成“无害”的版本,结局不堪设想——那会是灭顶之灾。
他连夜找到赵越的手下,又是逼迫又是恐吓,还许以好处总算问出了口,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看见任慕夏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不会跳动了。
"咣——"锁鼻终于变形,整扇门被他拽开一条缝。
浓烟扑面而来。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几乎丧失了往里探望的勇气。
任慕夏没有丝毫胆怯,趁着门刚拉开能过人的缝隙,疯狂往里跑去:“黎大!宋大!你们在哪!”
栾云涧下意识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别动,里面太危险,我去!你在这守着门!”
任慕夏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栾云涧阴沉的威严吓得停在原地,她又一次如坠冰窟,两位队长做的没错,栾云涧做的也没错。
她闭着眼一动不敢动,泪光流了满面。
栾云涧挑着火势少的地方往里冲,他信宋岩堂一定会保护好黎梁之,也信他们十多年的一线经验绝对不允许自己折在这里。可是还是太痛了,他张了张嘴,想像任慕夏那样大声呼喊,确定一下他们的位置。
可是嘴一张,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短暂而无意义的气声:“啊......”
他又急又恼,拼命用手捶打着锁骨中间的气管,胸口又闷又疼。好在任慕夏像是明白了他的焦急,拼命地大声呼喊:“宋大!黎大!你们在哪!”
“在这!”黎梁之和宋岩堂几乎就要溺毙在这火海之中,却突然听到了任慕夏的呼唤,第一声时宋岩堂还苦笑着说:“我好像幻听了。”
但看到黎梁之同样睁大了眼睛时,两人秒懂这不是幻听,这是真实的!
宋岩堂恼怒道:“这个任慕夏,怎么不听劝!万一他们又回来了怎么办......”可是他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哭了。
他们开始循着记忆往厂房门口走,同时大声叫道:“别往里去,我们自己出去!”
大约过了十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宋岩堂和黎梁之相互搀扶着,走过最浓密的火焰区,和栾云涧撞上了。
栾云涧那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和惊讶,而是猛扑上去,不由分说就弯下腰,把黎梁之往背上一甩,背起来就往外走。
“哎?”黎梁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腹部就被栾云涧的肩膀硌得生疼,一声小小的呻吟从喉咙里泄出,栾云涧同时抓住宋岩堂的胳膊往门口跑,这架势连宋岩堂也懵在了原地。
任慕夏看到三个人从火光里跑出来,那一瞬间的惊喜,不亚于高考放榜考上警校时的兴奋。她快速架住宋岩堂的另一只胳膊,四个人疯狂地蹿出厂房。
几个人跌跌撞撞冲出仓库,刚跑到空地上,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仓库里的货架被烧塌了。
任慕夏急中生智将门再次合上,终于将那阵灼热挡在了身后。
夜风胡乱地吹着,黎梁之和宋岩堂才真正算回过了神。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沾着黑灰,衬衫袖子也燎破了一块。
而任慕夏和栾云涧却看着比他们更加糟糕:任慕夏因从四米多高的地方跳下来,身上沾满了泥土,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栾云涧穿着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一件黑色长皮衣,而现在皮衣上面满是烧焦的痕迹和洞口,甚至还有股烧糊的焦臭味。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
最后是宋岩堂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他也流出了眼泪:“梁之,我们活下来了。”
任慕夏则是一把抱住了宋岩堂和黎梁之,她大声地哭诉着:“为什么要把我送
出来!为什么——”
宋岩堂难得没嫌弃小姑娘的吵闹,而是拍了拍她的背,却说不出一句话。过去九年的一线经验,不是没有过危急时刻,可如此紧张却完全无望的时刻,却是头一回。好在,他们又活了下来。
几个人跌坐在空地上,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耳膜里还嗡嗡响着火的爆裂声,肺里灌满了烟,咳一下都牵得肋骨生疼。背后仓库还在烧,火舌漫过窗户舔着夜空,烧塌的货架轰然倒下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他们刚从那里逃出来。差一点,就差一点,四个人就都交代在里面了。
黎梁之难得没有流泪。他只是呆呆看着栾云涧那双满是血痕和黑灰的手,轻轻摸了上去,颤抖着问:“疼吗?”
栾云涧则是轻咳了两声,然后艰涩地开口:“你......受伤没?”嗓子干燥沙哑,如同砂纸打磨过一般,甚至还有点结巴,几人愣住了。
黎梁之刚想开口:“你——”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破空的脆响。
“小心!”
栾云涧猛地把黎梁之往车后一推。子弹打在悍马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溅起几点火星。
两辆无牌越野车从厂区外的土路上冲了过来,车灯大亮,车窗摇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妈的,果真追过来了!”宋岩堂骂了一声,一把拉过任慕夏躲到大G后面,顺手摸出腰间的□□,“咔嗒”一声推弹上膛,“任慕夏,你开车,往省道方向冲!我掩护!”
“好!”任慕夏咬着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另一边,栾云涧已经把黎梁之塞进了悍马驾驶座。
“你开车,还有印象吧?”他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把黑色的□□19,枪身磨砂,“往省道开,那里有监控,他们不敢追太久。”
黎梁之正呆滞于面前的方向盘,抬眼却看见副驾驶上栾云涧手里的森然冰冷的枪,瞳孔猛然骤缩。
栾云涧看了他一眼,难得厉声喝道:“快转弯!不然我们要出不去了!”说罢,突然钻出车窗朝着外面猛射两枪,玻璃碎裂的声音应声响起,黎梁之猜测应当是射中反光镜了。
他深吸一口气踩住刹车,正准备拉离合,却发现这是自动挡,而他在大一寒假学的车一直都是手动挡,来云城这两个月更是没有碰过车,不是栾云涧接送,就是宋岩堂顺带着。
大G已经出了厂房,而悍马还停在原地,两辆车压根没想过可能存在“开不走”的问题,追着大G就冲出去了。
可是如果他再不走,宋岩堂那边吸引了全部的火力,他和任慕夏肯定招架不住。
黎梁之心下急切,车辆却仍然纹丝不动。
栾云涧钻回座位一把按下启动键,左手探过来帮他把挡位推到底,汽车一个猛扎冲了出去,在快撞上墙的瞬间,“踩刹车!”栾云涧高声喊道,然后又换了个档位,“调头!”
经过这两道,黎梁之终于摸熟了这台车的脾性。掉完头,不用栾云涧再催,他一脚油门往厂区大门冲了出去。
车速瞬间过了130。栾云涧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他朝黎梁之笑了一下,再次探出车窗——远远看见那两辆无牌越野车,栾云涧探出身子射出一连串子弹,替宋岩堂引走了全部火力。
那两辆无牌越野车正准备调头朝着他们冲来的时候,黎梁之一个拐弯甩开它们继续往前冲,很快就和大G平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