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2日,云城)
他们盯着佳木县那条乡路整整一天,那条路过车少,研判起来也容易些。
最后筛选完毕只剩下两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出现的日子几乎和詹磊踩在同一条线上,就跟詹磊开的那辆面包车前后脚而已,另外的可疑车辆则是一辆黑色迈巴赫。盯住他的原因也很简单,实在太过扎眼了,这个路口经过的车并不能确定是否到了厂房,毕竟想去附近村子也会经过这条路,但偏偏这辆迈巴赫的气质实在跟灰扑扑的乡路不搭,除此之外,这辆迈巴赫的车主叫做赵越,云城本地人,繁新公司的销售总裁。
繁新——元序那家做脂质体的子公司。
查到他的工作单位时,在场的人都安静了几秒。并不是说他是元序的员工就有问题,只是脂质体设备、淘汰机型、废弃工厂、詹磊、邓九乡——几条线头一次正式碰了面。
宋岩堂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字,一边写一边说:“赵越,三十岁,大学毕业就进了元序化工,甚至那时候公司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做元序生物,三年前繁新从元序生物分离出来,赵越也随之调了过去,任繁新销售总监。”
“请他们来做笔录吧。”黎梁之说,“之前我和老宋就查出来静艺斋的帐有问题,进得多出得少,但他们的员工也说不出所以然,反而称是正常损耗,现在可以拿着这个证据请他们店长一叙了。”
静艺斋的花店老板,穿一身香奈儿,踩着十五厘米的细高跟,进询问室时一脸不服,权当是公安机关在无理取闹。她也不坐下,先低头看了看腕表,又用指甲抠了抠掌心,眼睛始终不往对面两人身上落。
黎梁之的脸色不太好看,刚要开口,宋岩堂按住了他的肩。
宋岩堂是那种老油条,最会治表面光鲜的主。他也不恼,慢悠悠坐过去,从档案袋里抽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詹磊的照片,银灰色面包车的卡口抓拍,含翠花束的照片。码完,他抬头,笑了一下:“香奈儿今年的新款?眼光不错。”
店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又看了看自己的表。
“表也不错。”宋岩堂又说,“就是不知道走得准不准——你店里那笔账,走得可不太准。”
店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警官,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实点!问什么答什么。”宋岩堂摆出一副不耐烦。
她反倒平静了下来,一点一点,跟倒豆子似的往外吐:“詹磊八月下旬来找过我,让我多进些货,给他送到工厂去。我本来不接的——我把漫心花田的地址给了他,让他自己去。可詹磊说不会养护,直接从花田拿过去,肯定死得快。”
“警官,真不是我想接啊。詹磊说了,让我们给他都包扎好,送到工厂,比市面上给的价格多一倍。我......我一时没忍住......”
宋岩堂冷笑一声:“所以你就卖给他了。你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不不,我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那是百合啊,这是百合啊——他要的多,还让我包扎好,一束一束的,这么漂亮,能做什么呢?又不能当杀器。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来,我脑子也笨,所以我就答应了这门生意啊。”
一番话,宋岩堂和黎梁之都愣住了。
是啊,百合,洁白无瑕的百合。谁能想到,怎么就被用来做毒品载体了呢!
“你真不知道他用来做什么?”黎梁之冷静地问,“你们送了几次货,就没想着去工厂里面看看?”
“警官,这个我绝对说实话,真没有。我们送货的司机不是没好奇过,可每次到工厂门口就被詹磊拦下了。花是詹磊一束一束抱进厂里的,司机要帮忙,他都不让。詹磊那人实在看着太凶了,司机根本不敢反驳。”
宋岩堂斜睨着她:“都这样了,还没起过疑心?我不信。工厂里除了他,还有谁?”
“没有别人了,真的只有他。反正我没去过那个地方,只有司机去过。据他说,那地方很吓人——太空了,就一股香味,闻着还挺舒服的,给人的感觉,很神圣,很纯净。”她搓了搓手,“可那种地方,废弃工厂啊,怎么可能神圣啊。我听他描述,都要吓死了。”
任慕夏和许钧在外面一项一项地查:静艺斋库房的出库视频、流水账单。这回,缺失的那批货全对上了——证实这位老板这回确实没说谎。
宋岩堂抱起双臂,板起脸:“之前问你,为什么不说?”
“怕啊。”她缩着脖子,“我以为犯什么事了。毕竟那个地方,看起来确实挺有问题的。”她抬起头,换了一副可怜的神色,“两位警官,我是做生意的。万一牵扯上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我是真害怕啊,真的!”
女老板做完笔录,几个人又对着笔录和一堆证据核了一遍。
叶舒清把笔录合上,皱皱眉:“现在也定不了她的罪——她没有主观明知,送花本身也不违法。账目问题走税务,隐瞒交易可以按妨碍侦查处理,别的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宋岩堂点点头:“小任盯着她,先让她把每一次送货的时间、地点、经手人全部写清楚,按证人固定。她之前那句‘正常损耗’,按谎报案情,行政拘留几天。”
当天下午,赵越也被请到局里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进门时笑容满面,一身烟灰色的戗驳领西装笔挺,看着倒真有几分社会精英的模样。他冲屋里一群人微微点头:“警察同志,这么大的阵仗,我这是犯什么事了?”
任慕夏在后面看得暗暗一惊——这人被请进局子,怎么跟来领奖似的?连律师都不叫,笑得这么自在。怎么看着心理状态比栾云涧还好,这种不是心里没鬼,就是心里有底。她下意识觉得是后者。
赵越走进询问室,冲坐着的两人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就盯着黎梁之,看了很久,久到宋岩堂抬起了头。
宋岩堂没恼。他见过太多这种一进门就想在气势上压人一头的。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平平的:“看什么?看够了?坐下吧。”
赵越笑了笑:“感觉两位警官都很帅气,尤其是左边这位,少年气十足呢。”
黎梁之面无表情,神情淡漠,压根不接话,对付这种自负的人,压根没必要搭理他,反而越不把他当回事,越能问出点东西
。
“九月九日下午,为什么出现在佳木县乡路?”
“不是吧,警官,这都要问吗?”赵越一脸夸张,“谁还记得一个月前自己去过哪儿啊,完全不记得。”
“那就请你好好想一想。”
“哦——那我记起来了。”赵越答得顺溜,“好像是去玩。佳木县环境多好,地方清净,我一个人去散散心。怎么,玩都不行?管得也太严了。”
“你确定那天是去散心?”黎梁之仍是面无表情地问道。
“散心嘛。”他摊了摊手,“警察同志,我总得有点私人生活吧。”
“有没有照片?”
“谁野炊还拍照啊。”他笑,“我是真没这习惯。”
“那辆迈巴赫,停在工厂门口,一个多小时,你怎么解释?”
“我路过那儿。”赵越说,“我去那儿纯粹就是散心啊,那里人少,不,几乎没人,风景又好,我一个人开车散心真的不行吗警官?”赵越挑了挑眉:“至于你们说的工厂,什么工厂?哪里有工厂?”
“你认识詹磊吗?”
“詹磊?谁啊。”赵越一脸惊讶。
“含翠呢?”黎梁之把照片推过去,“这种花,认识吗?”
赵越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层油滑的笑僵了一瞬,瞳孔跟着放大了——但只有一瞬,他眼珠子转了转自己先笑了笑,然后潇洒地往后一靠,笑了:“害,这不含翠吗?元序谁不认识啊?”
“什么意思?”宋岩堂眯了眯眼。
“我们大小会议室里都会摆这花啊,白色看着多晦气,没办法啊,我们老大喜欢啊,能有什么办法。”
“好好说话!给我坐直了!”宋岩堂拍了一下桌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咖啡店吗?”
赵越耸耸肩,不情愿地坐直了。
“你们老大是谁?”黎梁之淡淡地问。
赵越嗤笑一声,“栾云涧啊,我来之前不是已经彻底调查了一遍吗,还有什么好问的,这花都是栾云涧让底下人直接从漫心花田买的,栾云涧可是漫心的投资人啊,别问我,我可没有这么装模作样的高雅情趣。”
黎梁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硬生生把惊讶压下去,右手虎口攥得发白。他顿了顿,把詹磊的照片推过去:“认识吗?”
“不认识,这谁?”
宋岩堂仔细盯着他的神态和语气,却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三年前,繁新从元序脱离出来的时候,淘汰了一批设备,你卖到哪里去了?”
“警官。”赵越面露惊讶,“你确定这都要问吗?这件事,跟今天我来的目的,有重叠的部分吗?”
“赵先生,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工作,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宋岩堂面上冷漠,看不出半点被激怒的倾向:“我们自然有我们的目的,但这涉及警务秘密不方便告知。”
“行吧,反正跟我又没关系,”赵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状态:“卖给回收公司了呗,有合同,有发票,想要什么证据账上都有。还有,”赵越笑得越发肆意,看向黎梁之的眼神里,包着毫不遮掩的恶意,“黎警官,这回收设备所有的文件,都是栾云涧签的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