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54. 第五十三章
    (2020年10月5日,云城)

    第二天下午,宋岩堂换上便服就去了元序化工的中心大楼,因不算公事所以没有表明身份,前台接待客气地解释道:没有预约,是没有办法会见栾总的。

    宋岩堂站在那面大理石前台前,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以往见栾云涧,都是因为办案;私下里的几次,也多半是沾了黎梁之的光。栾云涧虽然表情淡漠,周身的气场却总是温和的。直到他站在这座冰冷的钢铁大厦里,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鸿沟。

    到底还是没经验。他心里懊恼,要是叶舒清来,肯定会提前约好,不会让他白跑这一趟。

    他摇了摇头,正要离开,总助恰好从外面回来,经过前台时一眼认出了他——前几个月,这位警官来过好几回,他热情打了个招呼。

    “宋大,有什么事找我们栾总吗?”

    宋岩堂转身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谁,上前握了握手,笑道:“是有点事。不算公事,但确实想拜访栾总。我是不懂你们这儿规矩这么严,还得先预约——杨总助,方便通融一下不?”

    总助笑了笑:“您稍等,我给栾总打个电话。”

    他退到一旁。约莫十几秒,又春风满面地回来:“宋大,栾总请您上去呢,前台这边不懂事替她给您赔个不是,希望您别介意。”

    “没没没。"宋岩堂连忙摆手,"都是按规矩办事,是我冒昧了。”

    “宋大这边请。”

    私人电梯无声上行,镜面映着宋岩堂不太自在的脸。总助始终落后半步,姿态恭谨,而这座大厦里的每一个人都如同总助一般严谨、低眉敛目。宋岩堂站在电梯里,忽然想:一个人要把这么大的企业撑起来,得扛住多少东西。

    电梯停在顶层,总助把他引到栾云涧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厅。

    栾云涧已经站了起来,露出恰到好处的商务式微笑,主动上前握手。总助正要退出,被叫住:“小谈,我办公室有几份签好的文件,顺便带下去。”

    “好的,栾总。”宋岩堂足足愣了十多秒,一直到栾云涧发出疑惑的询问:“宋大?”

    宋岩堂才回过神来,“他姓谈?”

    栾云涧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宋岩堂一脸牙疼的表情实在有些精彩,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栾总真是家大业大,不光管理手段了得,就连底下人涵养也这么高。”

    栾云涧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笑了笑:“宋大不要介意,请坐。”

    宋岩堂坐在了会客厅那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摸了摸手感,“嘶”了一声,“这玩意儿质感真好,怕是这一个沙发,顶我一年工资。”

    “宋大说笑了。”栾云涧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了一杯普洱推过去,“你们冲锋陷阵,才有老百姓的好日子。沙发不贵,一百多万。”

    宋岩堂差点跳起来,抬头看见栾云涧眼里那点促狭,才明白他是故意的。

    “你真是……”宋岩堂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记忆里的陆鸣川,温柔坚定,偶尔也说几句冷得让人发笑的玩笑话。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冷过场。而此刻的栾云涧——排除了嫌疑人的身份,褪去因公事而不得不有的防备,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消退,剑拔弩张平息,这一句调笑似乎将他拉回了十几年前。

    多次和黎梁之的对峙,他早已心里默认了栾云涧的身份,没有坦白没有质问不过是和黎梁之一样怕一个既定的结局。

    偶尔遇见的场合太多,即使在这件事上排除了嫌疑也不能代表身份的确定,何况越是平静的表面越是蕴含着巨大的风暴。

    同样这样想的不止宋岩堂,栾云涧也是如此。

    第一次在如此平和的场景下碰面,他也不禁轻松了几分,何况看宋岩堂气定神闲的样子,大约是案子有了线索,又或者,黎梁之这几天过得安稳。至于宋岩堂的来意,他无所谓,也不介意——只要黎梁之安好,他怎么样都行。

    宋岩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掩饰着内心的尴尬,然后学着叶舒清对外接洽的那套口吻,“栾总,其实这次我来找你是有事的。”

    栾云涧靠进沙发,长腿交叠,姿态松弛。明明只是坐在那里,整个会客厅的摆设却好像成为了他的陪衬,他神态自然地点了点头:“宋大请说,我和元序一定鼎力配合。”

    “是这样的,法医那边已经排除了栾总的嫌疑。”

    栾云涧抿着唇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这件事让律师知会一声就行,何必宋大亲自跑一趟。”

    宋岩堂也笑了笑:“是的,其实我要说的确实不是这件事,”他坐直了些,“是想请您……以证人的身份,帮我们做辨认。”

    “证人?”栾云涧轻轻蹙了下眉,“我没太明白,请宋大再解释一下。”

    宋岩堂在心里过了一遍措辞,还是挑了最直白的话:“因为现在嫌疑人身份未定,我们查了周边监控也都没有找到该人的具体样貌,而恰好只有栾总是唯一一个见过她、还跟她说过话的人。辨认的范围有点大,可能要多麻烦您几次。黎大说,您身份特殊,不好总往办案中心请,让我先来跟您打个招呼。顺便——”他顿了一下,到底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替他把那天的误会道个歉。元序的股价因这些原因受了不少影响,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我也诚心跟您赔礼道歉。”

    栾云涧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指腹摩挲着茶杯沿。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早在听到黎梁之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就开始剧烈地跳动,呼吸声也在不断放大,脑海里一场关于黎梁之的海啸轰然而至。

    黎梁之让他来的,黎梁之让他来的,黎梁之为什么要他来,甚至还指定了宋岩堂?

    栾云涧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通其中关卡,因为现在的黎梁之只是个记忆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年人,他的情绪极易波动,会哭会笑会闹也会撒娇,比起他一直偷偷关注的大队长黎梁之来说,失去记忆的任性小黎更让他心疼,更让他不知所措。

    他会固执地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问脸上的伤疤是发生了什么?他会在发烧的时刻迷迷糊糊叫着陆鸣川的名字然后轻轻埋在他怀里;他会在看到他出现在别墅、出现在疗愈所时崩溃哭泣。

    这是他的爱人。从十二岁那年,黎梁之把他从荷花巷里带出来后,这个人就一直留在他的心尖尖上。不管黎梁之失去多少年记忆、变成什么模样,他怎么会不懂他,怎么会不明白他。

    黎梁之一定认为自己冤枉了他,所以和自己置气,和自己较劲,甚至认为他会恨自己,所以愧疚、逃避,甚至特地找来宋岩堂和他沟通——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

    笨拙的在意,几乎要把他溺毙。

    他几乎要靠不断地大口喘气才能缓解蔓延到喉咙里的酸涩。

    宋岩堂此刻看着栾云涧一脸茫然,这么好端端地说着说着栾云涧就突然失控了呢?

    不过看起来倒是真的有些像与黎梁之在一起的时候,栾云涧在他们每个人面前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总裁样,得体、克制、滴水不漏。但是宋岩堂观察过他面对黎梁之时那小心翼翼、带着隐忍和痛苦的眼神,毕竟医院的那一瞥实在让他记忆犹新。

    “栾总,栾总?”宋岩堂摆手在栾云涧面前挥了挥。

    栾云涧抬起手掩在嘴边轻咳一声,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翻涌,再抬眼时,面上已经恢复了一片平和:“好的宋大,您们太客气了,能帮助抓到凶手,我自然乐意贡献一份力量。具体怎么安排,我后面会让谈总助跟你们对接。”

    两人又握了握手,说了些场面话,宋岩堂由谈总助领着下楼去了。

    栾云涧落寞地立在落地窗前,朝着空中某个方向长久地望去。

    直到夜色如绸缎般漫进屋内,他才动了动僵直的身躯,抓上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那辆黑色宾利已经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市局门口。他看了一眼门口石头上"云城市公安局"六个大字,趴在方向盘上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骂自己蠢:到了这儿,又能怎样呢。

    但他还是下了车。

    黎梁之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瓶可乐,昨夜受伤的右手再次崩裂后,今天看了一天监控也没怎么管,刚才洗完澡发现伤口又发炎了,医药箱里的绷带也用完了,只好下来买个创可贴。

    而栾云涧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薄风衣靠在车壁旁,身形被夜色吞得只剩一道削瘦的轮廓。风掠过他的头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心蹙着,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黯淡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黎梁之不可置信般地看着面前那个人,空着的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发现这不是他的错觉,他迅速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想起什么,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栾云涧看着那个明明想上前,却又戛然而止甚至还小心翼翼退半步的人,简直如同当头一棒,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黎梁之面色苍白,嘴唇淡到没有血色,刘海散乱地垂在额前,看着似乎还有些水迹,已是初秋的夜晚却还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和黑色短裤,纤细的四肢伶仃地撑着这副骨架。

    明明在别墅的时候已经长了不少肉,甚至在他的看管下身形有了些肌肉的起伏,而如今,短短两周,怎么全部消失了。如今的黎梁之,瘦得像是刚出院的时候。

    什么保持距离才是为他好,什么留着误会让他死心——栾云涧此刻全都顾不上了。他只要一想到黎梁之照顾不好自己,一想到黎梁之派宋岩堂来的那点小心思,一想到黎梁之可能正一个人躲在暗处难过悔恨,就再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疯长的念头。

    他猩红地丢掉烟头,皮鞋尖碾了碾,大步朝着黎梁之走过去。

    十米的距离,黎梁之甚至能感觉到他阔步而来时带起的那阵风。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下一秒,就被整个人用力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