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雨湘碗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决定先把果酱卖了,她提着篮子走到柜台前。
掌柜正低头拨算盘,看见有人过来含笑相迎:“客官,您是要住店还是打火。”
余雨湘把竹篮搁在柜台上,揭开盖着的布,露出那罐扎好口的果酱:“不住店,也不打尖。这个东西,你能收吗?”
掌柜一听是来卖东西的,脸上笑容没变,但语气却淡了几分:“是什么东西?”
余雨湘把罐子拿出来:“杨桃熬的酱,糖酥点心吃多了,觉得甜腻的时候吃一点正好,或者直接抹饼也行。”
掌柜:“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卖不卖得出去可不好说。”
余雨湘:“那你尝尝。”
余雨湘说着便揭开盖子和盖布,盖子刚揭开一条缝,甜酸的气息先散了出来。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侧头朝后堂喊了一声:“拿只小勺来。”
片刻后伙计端了一只瓷碟和一把小木勺过来,搁在柜面上。
她舀了一点点,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又咂了两下嘴:“还行,能放在这卖。你出多少钱?”
“三十文。”
“三十文?”掌柜笑了,“客官,你这酱虽味道不错,但我没听说过,镇上也没人吃过,卖不卖得动还不好说呢。”
掌柜眼睛一转,报价:“十五文。”
“十五文,我连本钱都回不来。杨桃和熬糖的材料,以及做的手工费。”
掌柜把勺子搁在碟沿上:“那二十文。”
余雨湘摇头:“太低了。”
“二十二文,我留着这罐试试。”
余雨湘没接话,把罐子盖好,布重新蒙上,放回篮子里。
掌柜看她动作干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嫌少,可以放在我这寄卖,卖出去的钱我抽成给你,若三天后还卖不出去你再拿回去。”
余雨湘:“抽几成?”
掌柜:“一成。”
余雨湘:“两成。”
掌柜想了想:“一成半。”
余雨湘:“就这一罐,若卖不出去我三天后来拿。”
“行。”掌柜点头,拿笔记了个数:“姓名?”
“余雨湘。”
掌柜笔顿了一下:“西口矮房那户?”
“嗯。”
掌柜不再问了,低头写了个“余”字。
余雨湘提了空篮子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小二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笑笑。
余雨湘跨出门槛。
街上太阳高挂,她沿着墙根往回走。
走到街角,遇见了一个人。
向舟于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锦袋,看见她过来,抬了一下下巴:“那东西卖掉了?”
余雨湘走过去,在他面前离一步远的距离站定:“寄卖的,三天后才知道卖不卖得掉。”
余雨湘:“你怎么来了?”
“我中午不是说了,和林叔喝完茶,若天还没黑,就过来逛逛,这不正准备回去就看到你从客栈里出来了。”
余雨湘:“我以为你是为应付我才说的。”
向舟于笑了一下:“我应付你干什么。”
余雨湘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那你逛完了,有买什么东西吗?”
向舟于跟上去:“没买。拿两双草鞋换了个小东西。”
余雨湘看他手里拎着的锦袋问:“换了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
二人并肩在街上走,向舟于手里的锦袋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
余雨湘推开门,糯米蹿了出去。
她站在门槛边没动,看着糯米在院子里跑。向舟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解开锦袋,抽出一根簪子,递到她面前。
余雨湘伸手接了。是一根玉簪,簪身触手微凉,通体莹润,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簪头琢了一朵铃兰花。
余雨湘转头看向舟于,但他已经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手了。
“你之前就只用木簪或筷子别着,”向舟于抬头看她,“这根我看了一圈,觉得你戴着应该合适。”
余雨湘不喜欢太华丽的东西,穿衣也以素净为主,所以向舟于特意挑了这支。
但这簪子不像用两双草鞋就能换到的。
余雨湘没拆穿,她把簪子握在手心里,玉身被掌心的温度焐着,小声说了句:“谢谢。”
向舟于听了,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放轻了几分:“我们之间不用道谢。”
向舟于走到桌边:“坐过来,我帮你别上。”
余雨湘在凳子上坐下来。向舟于站在她身后,抽走头上的木簪,然后拢起散在肩侧的头发。
他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几乎没用什么力。簪子插进去,又轻轻转了一下角度,让那几朵铃兰花朝外。
“好了。”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收回去。
余雨湘伸手碰了一下那发簪,然后偏头看他:“怎么样,好看吗?”
暮色从门口漫进来,落了余雨湘半张脸上。她长得很漂亮,但因为干活晒出的麦色皮肤,让原本明艳的五官里多了几分韧劲。
向舟于说:“很好看。”
余雨湘朝他笑笑,“今晚吃早上捕上的鱼吧,你能帮我把鱼处理一下。”
向舟于点了下头,转身走到水缸边,端着旁边装着鱼的木盆到门口。
向舟于蹲在门口把鱼从木盆里捞起来。鱼尾巴在砧板甩了几下,水珠溅到向舟于袖口上。
他把鱼按住,刀往鱼上一拍,开始贴着鱼身开始刮鱼鳞。
余雨湘坐在桌前切姜,把切完的姜丢进碗里,她处理完一会儿要用的东西,看了眼门口的向舟于。
向舟于将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掏鱼腹,水珠顺着他手腕往下滴。
......
两人吃完饭,余雨湘收了碗筷,洗了手。天色还没完全暗透,西边还压着一层橘红色的薄光。
她擦干手,转身拿了件外衣披上。
向舟于坐在门槛上,正拿一根草茎剔牙,看她披外衣,便问:“要出去?”
余雨湘:“趁天没黑透,去一趟客栈。”
向舟于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这个时辰去那做什么?”
“想起来有些事没和掌柜说。”
余雨湘从他旁边走过:“现在天还没黑完,我去去就回。”
向舟于没
再问,把草茎掰成两半。他知道余雨湘是要去探那支商队的事,但并不阻止:“注意安全。”
他们之间藏着事,却也彼此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余雨湘回过头,应了一声:“好。”
......
余雨湘到市肆,街上已经只剩零星几个摊子。邸店门口也已经点上灯笼了。
余雨湘径直跨进大门。
大堂里比白天热闹许多,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酒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杯酒碰壁,笑语纷杂。
两个店中伙计在柜台后聊天,没人留意来人,直接余雨湘走到柜台前,才着急忙慌地问:“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余雨湘:“我来找人。找今天那商队的领队。”
两伙计对视了一眼,说话那个挠了挠后脑勺:“那位客人啊,你找他......”
余雨湘:“我下午跟他买了点东西,坏了一个,所以来找他处理一下。”
“这......”伙计有些为难的挠头,“那位客人脾气不大好,要不您先跟我说说是什么东西,我替您转达?”
余雨湘:“我得当面跟他说。”
那伙计又张了张嘴,但被旁边另一个伙计拽了一下袖子,那伙计说:“他和另一位客人一起在二楼用餐,我带您上去吧。”
余雨湘点了下头,那伙计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在前面引路。
看起来客栈小二说的没错,那领队和另一个人吃住都单独一处。
伙计带着她走到一个房间门前,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弯了弯腰:“两位客人,有人找。”
里面的人应允,伙计推开门。那个领队正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搁着一碗面,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余雨湘没见过,男人正低着头扒面,没抬眼看她。
领队看到来人是余雨湘也不意外,他放下筷子对伙计说:“你没什么事就走吧。”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退下了。
领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进来坐吧。”
余雨湘走进去,在空凳子上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道:“今日在街上与您对视一眼,我记性不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您。您认识我?”
领队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对,我认识你,他也认识你。”领队朝对面的男人扬了扬下吧。
男人这时才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了余雨湘一眼。他约莫四十出头,脸颊瘦长,眼角和柳叔一样有道旧疤。
领队说:“如果你要问,我们为什么会认识你,那是因为我们曾是你兄长的部下。”
“我兄长?”余沐野的部下?
“当年你兄长请缨去北境,就是我俩跟着的。”
余雨湘:“请问,当年发生了什么?”
没等领队说话,坐他对面的男人先笑出了声,起初尚且压着,可渐渐的笑得越发响亮,满是戏谑。
男人笑够了停下来,看着余雨湘:“发生了什么?也是,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她:“你们余家满门抄斩,我两沦落到跟着商队跑货,全是拜他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