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莫昭说完这句话,周遭忽地安静下来,要不是腿边的下陷没有变动,差点以为闻克已经离开了呢。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话?是她的要求很过分吗?
就在她又要出声的时候,那处凹陷终于有了动静。
当眼睛被蒙上,其他感知就会被放大,她感觉到床垫轻微弹动间,巨大热源靠近,有温热的气息悬空撩过她鼻尖。
她指尖一紧,闻克是直接从床边越过她上来了。
半秒后,左手边的空位因为重量下凹。
“你想听什么?”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平静如湖底的石头。
许莫昭朝左边微微偏头,“你不是会变成奶奶吗?能变一个不?”
闻克面对她侧躺着,一只手支着脑袋,“为什么要变?”
“你不是要还原吗,奶奶当时就是这样躺在旁边给我讲故事的。”
“……变不了。”
“行吧。”许莫昭叹了声气,“那你能不能讲讲,那个没逃出来的宿主是怎么回事嘛?”
“好奇这个?”
“不能说吗?”
闻克的目光轻轻落在绸带上,看着她的脸又往这边偏了偏。
“他……是一个异能者,也是我带的第一个宿主。”
许莫昭听到这话怔了怔,结合下午在车上听到的,几乎能猜出这个宿主的结局。
闻克:“当时丧尸爆发已经一年,好不容易找到能解决丧尸病毒的抗毒血清,他负责去目标研究所取血清,而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队友,却在背后计划让他死在研究所。”
许莫昭不自觉心头一紧,“听你的意思,你应该提早知道了,没告诉他吗?”
“说了。”
“那怎么……”
“他说,他相信他们,愿意赌一次。”
“结果你也能猜到,拼死把抗毒血清送出去,他自己却被数十只高阶丧尸和丧尸群围攻,最后死在了里面。”
闻克一双黑眸如深井般沉黑,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声音低沉又悠远,回荡在房间内。
“他太自大了,以为经历那么多,彼此的情谊可以抵过任何利益。”
“当时的我,太心软了。”
因为一时心软,没有坚决劝说或阻止宿主,就这么放任他去送死。
明明盖在身上的毯子又薄又软,许莫昭却感觉胸口有些沉闷,身边人的呼吸很轻,讲完那些事也没有什么起伏,这瞬间她却怕他会突然消失。
忽然就很想看看他,可又明白一睁眼,只能看见令她恐惧的僵尸。
像是难以忍受般,她伸手扯下脸上的绸带,眼皮仍旧紧紧阖着。
随着她的动作,闻克看见那轻颤的眼睫,他微微低下头,离得更近些,“不怕不小心睁开了?”
许莫昭方才伸出毯子的手还搁在外边,蜷起来的指尖动了动,慢慢舒展往旁边触碰,摸到他自然垂放在近处的手。
小动作太明显,闻克的视线往下移动,看着她的手指如丝带蹭上他手背,握紧、牵动,最后贴在她额前。
那簇微颤的纤长眼睫如扑闪的蝴蝶,彻底拢入他宽大的掌心里。
许莫昭睁开眼,视野被清晰掌纹充斥,她又阖上眼皮,感受着源源不绝的温热,轻声道:“这样就不怕了。”
她的意识宛如浸泡在温泉里,一点一点沉入了睡眠深处。
闻克侧躺着,宽阔的肩背几乎将身下人笼罩一大半,他垂眸,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绵长。
窗外滚滚闷雷由远及近,大雨瓢泼,她毫无反应,哪里有几分钟前还精神万分的样子。
半晌,他轻轻挪开一点手掌,窥见她眉眼静谧如画。
空气钻入缝隙,她像是感觉到了,额头偏了偏,往前又压进他掌心,结结实实贴在一起,还依恋般蹭了蹭。
柔软从掌心蔓延到胸膛,震得喉结一滚,他眼皮半耷,敛住满眼的暗潮。
……
闹钟声响,许莫昭一个激灵醒来,迷蒙感知到脸上贴着皮肤的触感,骤然反应过来睁开眼。
闻克的手还盖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伸手拉下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醒了吗?”
“醒了。”
闻克应了一声,早起的嗓音还有些哑,带点磨砂质感落进她耳里。
许莫昭抓着他手臂,坐了起来,“你盖了一个晚上?”
床垫震动一下,他也顺势坐起身,偏头看她凌乱的头发,“睡得好吗?”
能不好嘛,简直是睡死过去的程度,也不知道为甚么,盖着他的手睡得特别安心。
就是惊讶他竟然维持这个姿势一个晚上,许莫昭心头胀胀的。
她另一只手也搭上去,默默按捏起他的手臂来,企图帮他缓解酸痛。
“没事。”闻克看着她忙碌一会儿,唇角勾了勾,顺了一下她翘起来的头发,“我回卧室,你继续睡。”
听到闻克开门出去的动静,许莫昭才睁开眼,挠了挠头,拿过手机看才早上八点多。
今天周日,她往后一倒摊了回去,手背贴在额头蹭了一下,呼吸间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松香,转头看向旁边的空位,耳尖不自觉一热……
磨蹭了一会儿,索性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来,看着床头那条绸带,她顿了顿,没拿。
打开卧室门,小心探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发现客厅没人,餐桌上似乎放着东西。
她走过去,是牛奶和三明治。
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门,许莫昭坐下来吃完早餐,给闻克发消息。
【momo:我吃完了,你出来吃饭嘛?】
片刻后,主卧门咔哒一声开了,许莫昭赶紧闭上眼睛。
闻克走到餐桌边,见她脸上空空,“怎么没戴?”
“你先吃早餐,我在这等你。”
“嗯。”
客厅阳台的窗帘全拉开着,光线落进室内很明亮,没了绸带的遮挡,许莫昭眼皮阖上还是能感受到周围光线的明暗变化。
她听到一声哒的轻响,周围似乎更亮了些。
闻克打开了客厅的大灯,才坐回餐桌前,等吃完早餐,他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许莫昭。
“这么早,找我有事?”
许莫昭双手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你说这个道具时效是4时对吗?”
“嗯。”
“也就是说明天还是这样,可我得去上课。”许莫昭眉心微蹙,“明天六节都是专业课,不好请假。”
闻克淡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练练,习惯习惯……僵尸的样子。”
闻克一听就明白,长腿一伸,带着椅子挪动到许莫昭旁边,手臂微微用力,扶着她的椅子转过来,与他面对面。
许莫昭猝不及防被连人带椅移动,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睁开眼,她想站起来,腿刚动了动,膝盖就蹭到另一只结实的大腿。
“你……?”
她被困在闻克两腿间,连忙坐直,贴紧椅背。
闻克肩背压低,脸离得很近,“不是说要习惯习惯?”
许莫昭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伸手去推他,有些恼:“那也不能一下子这么近吧?贴脸开大,不怕我被吓死啊?”
闭着眼看不见所以她胡乱推着,没想到一把按在闻克胸膛上,掌心下是手感颇好的胸肌,她顿了顿又弹开手。
见她头发炸起毛,脸颊都浮起一点浅红,闻克捉住她弹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沉声安抚:“不怕,你先感受下我的脸。”
许莫昭唇
线绷直,手僵在那里半晌,才慢慢摸起他的脸。
脑子里想象着他的模样,指尖宛若画笔,一点点描摹着那立体的五官。
与平稳的手指不同,此刻她的心尖颤如被风撩过的花苞,摇晃间松松紧紧,落下两片青涩的花瓣。
她从来没用手这样仔细触碰过一个人的脸,太近了,想逃开,又忍不住沉浸其中。
闻克敛着眼,问她:“你看到的,都长得一模一样吗?包括我也是?”
许莫昭回过神,咽了一下喉腔,“嗯,脸都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也大胆地伸过来,双手捧着闻克的脸,像催眠自己一样喃喃道:“我、做好准备了,只要记得这是你的脸,我摸到的是你,不是真的僵尸。”
这是她喜欢的人,没什么好可怕的。
她眉心蹙紧,脖颈梗得笔直,声音还是不自觉泄出一丝颤抖。
感受到贴着脸的手在收紧,闻克盯着她急促抖动的睫毛,在那双眼睛即将睁开时,他突然伸手掌住她后脑。
稍微用力,将她的脸压进他怀里。
许莫昭什么都没看见,有些懵:“怎么了?”
“不用这样。”他轻轻揉了下她的头发,“明天上课,提前把手机开着对准讲台,录下来后天补看就行。”
“可是,我去上课,路上也会碰到人。”
“我会帮你,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阳台窗帘被风撩起一角,悠悠荡着,暖融融的阳光慢慢偏移,终于落到餐桌边。
搭在闻克肩膀的手背覆下暖阳,许莫昭心头一松,轻轻点头,“好。”
周一早课,许莫昭脸上挂着墨镜,左手抱着书,右手垂在身侧,手腕稍微往前抬起。
右耳的蓝牙耳机里传来闻克的声音,“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许莫昭应了一声,跟随手腕上传来的触感,闭着眼睛大步往前走。
闻克用风缠在她手上,像盲杖一样为她指引前进的方向,再加上耳机那头时不时询问的声音,简直像他就站在身边牵着她走一样。
许莫昭刚走几米还有些紧绷,后面越走越自然,只要前面快撞到人或东西,牵着她的“手”就会及时提醒她,丝滑避开。
那些偷拍的人还没消停,闻克不方便直接带她,幸好还能用这个方法,而且也就一天而已,上完这几节课就好了。
早上专门早点出发,提前到达教室,里面还没人,许莫昭赶紧坐到角落的座位,点开手机调整好机位,注意到来人了赶紧闭上眼。
无惊无险上完早上四节课,中午回公寓吃饭,她是数媒专业,下午两节要去机房上。
还好她平时也是自己一个人坐,旁边没人,前面又有电脑挡着,倒是可以直接睁开眼看电脑。
上完课临走前,突然被沈露喊住,“你今天一直戴着墨镜,是怎么了嘛?”
许莫昭顿住脚步,朝着沈露的方向偏头,“不小心得针眼了,就用墨镜遮一遮。”
“这样啊,去看医生了嘛?”
“嗯,快好了。”
和沈露聊了两句,出了教室就分开走,许莫昭松了口气。
机房在二楼,电梯那边等的人多,许莫昭选择走楼梯下去。
也许是顺利完成了今天的课程,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当她一步步往下走时,听着旁边时不时有人经过,而她的速度丝毫不比其他人慢。
突然,她停了下来。
只是这么一下,耳机那头立刻响起闻克的声音:“怎么了?”
恍然间,许莫昭觉得闻克好像变成她脑子里的系统。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随时随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用常人无法察觉的能力暗中帮助她。
原来,有系统是这样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