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霁蓝 > 32. 32
    -

    电梯静静地停着。

    厢体里的空气仿佛凝滞。

    直到余光瞥见侧边镜面金属质感银白的反光,时希雾才猛地惊醒,慌忙抬手摁了一楼。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眉梢挂着惊魂不定的哀惧。

    一楼很快到了。

    她扶着冰冷的电梯门走出去,脚步虚软,直奔沙发,拿上放在上面的手机和包。

    她偏头,合掩的房门就在眼前。

    可是不行。

    不用说能否打到车,江霁也会起疑自己为什么独自离开。

    后怕像潮水从眼眶里跑出来,她憋了又憋,把眼泪收了回去。

    包里还放着那条鸽血红宝石项链,原本是准备找机会悄悄还给他的。

    她手指发抖地掏出来,想也不想直接塞到了沙发靠枕下面。甚至快塞进沙发缝里,只剩下小半个盒子漏在外面,被枕头掩住。

    现在该怎么办?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惊恐的同时,恶心一点点泛起攥住手脚,她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惨白的光透过落地窗打进来,一片阴冷。

    周围低饱和的色调在此刻显得灰败死寂,如同外面那片枯朽的芦苇荡。

    “嗡——”

    倒扣在沙发上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她心脏猛地一缩。

    是他吗?他是不是发现她迟迟没有上楼?所以才心急地催促?

    手机不知疲惫地震颤着,完全不管主人的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她瞬间松了口气。

    “囡囡,外婆住院了。”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外婆的病情,还是因为刚才几乎将她淹没的惊惧终于找到了宣泄点,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轻微啜泣着:“外婆怎么了?”

    “她说是运动的时候扭了一下。”似乎是听到她的哭声,沈清如顿了一下,语气放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

    时希雾还是止不住哭泣,泪水水洗了脸庞:“我现在就回去看外婆。”

    沈清如是知道时希雾回华南见室友的,她应道:“不急,你过一天回来也行。”

    “不。”时希雾急促地打断,声音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我现在就回来。”

    沈清如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只当女儿想念外婆,语气温和地回道:“好,上飞机了说一声,我让司机去接你。”

    挂了电话,时希雾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17:56。

    她记得进电梯时,显示屏上还是17:51。

    原来才过了五分钟。

    可她却觉得恍若隔世。

    “你怎么了?”

    轻飘得似鬼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霁不知何时下了楼,他正站在侧后方,细长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将她笼住。

    她下意识偏头,将手伸出阴影外。

    他走近,在他身旁坐下。顺势环住她腰的时候,时希雾不免打了个冷颤,惊惧如蛆附骨。

    江霁坐在沙发上贴着她,察觉到她的僵硬,左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

    “怎么了?”江霁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声音很轻:“为什么哭了?”

    被搂进怀里的时候,时希雾身子还在发抖,泪水很快洇湿了他衬衫的前襟。

    怀里的人崩溃地说道:“我外婆住院了。”

    她哭得太过伤心,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有肩膀细微的颤动。

    痛苦顺着泪水传递,江霁觉得自己喘不过起来,他只好拍拍她的背,面色阴沉,一句话都没说。

    片刻后,时希雾强忍着惧意,从他怀里起来,她擦去脸上的泪看向他:“我想现在回去看外婆。”

    江霁看着她,睫毛下掩,面色诡谲。

    他知道自己去三楼了吗?

    他为什么要偷拍自己?

    他还会想把自己关起来吗?

    时希雾看着江霁,觉得他真的像个神经病人。

    泪水瞬间顺着脸侧滑下来。

    江霁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好。”

    -

    被江霁送到机场,时希雾下飞机后直接去了外婆家,刚好母亲也在。

    房间内,电视屏幕放着晚间新闻的画面,音量被调得很低。

    老太太安逸地坐着,搂着旁边靠着自己的小外孙女。

    这个点,她原本应该在茶楼跟几位老姐妹搓着麻将,可昨晚得知时希雾马上要出国留学,她舍不得跟外孙女剩下的每分每秒。

    即便昨天晚上才一起吃过饭,她扔执意装病把人叫来。

    时希雾坐得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嵌进外婆怀里,双手搂住老人的腰。

    沈清如今天本就打算陪着老太太,此刻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翻着,视线时不时落在祖孙俩身上。

    片刻后,时希雾轻轻抬起头,声音放得很软:“外婆,我想跟妈妈说点儿事。”

    沈清如抬眸:“什么事?”

    “什么事情我不能听啊。”老太太有些不高兴,手仍搭在外孙女肩上,明显不愿松手。

    “秘密。”时希雾撒娇般又往外婆怀里贴了贴:“就一小会儿。”

    “去吧。”老太太到底不是蛮不讲理,母女间有些话不方便当着长辈说她也理解,她轻轻摆手让母女两人去书房。

    -

    书房内。

    时希雾坐在书桌前,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我想提前出国。”

    沈清如抬眼看她,声音平静:“为什么?”

    “学校新发的邮件,十号之前到校的转学生,可以参加第一轮导师预分配和工作室的内部见面,几位主带毕设的教授都在。”

    这是事实。

    不过时希雾原本并没有这么急迫,她缓了缓继续说:“我希望能找到合适我的毕设导师。”

    书房内很安静。

    沈清如沉把身子往后靠,问道:“你想几号走?”

    时希雾抿了抿唇:“后天。”

    “四号?这么急?”

    她忍不住垂眸,面对母亲撒谎仍有些心虚。

    她睫毛轻颤着,仍然开口:“我想提前去适应一下环境。”

    “可以。”

    半晌,时希雾终于听到母亲回答。

    “有什么需要就跟助理说。你先出去吧。”

    她松了一口气,走时替沈清如掩上了书房门。

    等女儿离开,沈清如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随手翻着沈父摆在桌面上的书,打眼望去,书柜里全是政治相关的书籍。桌上这本也不例外。

    她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片刻后,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时希雾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

    跟外婆腻歪了整整一天,时希雾才回家。

    想到即将出国,她立刻让助理给自己办了张新卡和一部新手机。

    江霁给的手机不能再用了。

    翌日清晨。

    时希雾独自出门,找了家不起眼的数码置换店,想让店家帮自己查看一下手机有没有什么问题。

    店员熟练地拆开后盖,夹出一张薄薄的卡片状物体,举到她面前。

    “亲,您这个手里装了定位器。”

    时希雾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果然。

    店员把卡片夹起放在一边:“需要帮您去掉吗?”

    她很快摇头,声音尽量平稳:“不用,帮我装回去吧,钱会按价给你。”

    店员依言把定位器重新嵌回原位。

    那手机怎么办,难道就一直放在家里吗?

    时希雾盯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两秒,开口:“你们这儿能回收吗?”

    “当然可以。”店员随手指了指玻璃柜上的广告牌:“我们就是做二手的。”

    时希雾:“不用钱,手机直接给你们。”

    店员正忙着拧螺丝,听到这话惊讶地抬头:“这么好?”

    “不过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电话卡不能摘除,必须在二月一号之前保持电话畅通。”

    卡号绑定的所有数据,她都已经让助理提前清理干净,除了微信号,避免江霁现在就找上门来,她还保留了他的好友。

    时希雾继续说:“过了那个时间,你们就可以卖二手了。”

    店员直接停了手,乐呵呵地笑道:“那你直接给我呗。”

    她点头:“可以,但你还要帮我回复微信消息。”

    “啊?”

    “简单点就行。”时希雾想了想:“

    或者冷漠点,一天不用回太多,但不能不回。”

    “这…”店员有些犹豫。

    时希雾最后开口:“我会付你钱的。”

    -

    几天过去,江霁被叫回了江宅。

    车子驶进主宅时,江霁靠在后座,拇指还在屏幕上敲着字。

    J:【你什么时候回华南?】

    没有得到回复,他又打了两行。

    J:【想见你。】

    J:【我去找你好不好?】

    这两天时希雾回消息总是很慢,有时干脆不回。想到她大概率还在陪外婆,他把手机揣回裤兜,眼神淡漠地推开车门,直奔二楼书房。

    一路上佣人都低头敛目,脚步放轻,连呼吸压得很低。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刚推开书房门,里面就爆出一声怒喝。

    “跪下!”

    让他下跪的处罚,只在他刚被接回江家那段时间生效过。

    江霁直接进去,敛眉坐在书桌前,面色不动。

    江卫东抬眼看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瞬间暴怒,他抓起桌上的资料,狠狠朝他脸上扔过去,纸页在空中“哗啦”散开,落了一地。

    江霁弯腰随手捡起来,等看清上面的字,他忍不住蹙眉。

    是时筑集团寄过来的审计单。

    上面写得很清楚,援建项目建材数量和账面采购金额对不上,存在科目调整痕迹。承远集团疑似挪用政府配套资金,导致项目建材采购账目出现缺口。

    后面附了一纸声明。

    时筑集团终止捐赠协议,未发运的建材将全部撤回。

    “连个最简单的援建项目都能出问题。转账审批单是你审核签字的,你别给我找借口。”

    不。

    江霁目光扫过审批单上电子签的时间,一号上午九点,这段时间他在飞机上,根本不可能签字。

    电子签被人盗用了,被有更高级别财务管理权限的人。

    政府配套资金230万,全部被转出至海源建设项目账户上,名目写得冠冕堂皇:施工预付款。

    这是江海生的项目。

    江海生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实力去做这个局。

    除非…

    他抬眸,淡淡瞥了一眼怒气冲天的江卫东。

    不是他,这样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江霁心一沉,除非有时筑集团的配合。

    “别看这两百万都在承元集团的名下,丢可是时筑集团的投资。”

    江卫东说得口舌干燥,书桌前的人却始终垂着眼,一个字都不回。他怒极反笑,片刻后面色突变直接将一块镇纸砸了过去。

    镇纸擦向额角。

    江霁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痛意,湿润粘稠的触感顺着额头往下淌。

    鲜血淋漓。

    江霁抬手抹了一把,血越擦越多,沿着眉骨蜿蜒而下,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想不明白。

    时筑集团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霁转身就走,顶着一脸鲜红的血。

    江卫东在后面厉声喝问:“你去哪?”

    他没有回头,脚步飞快。

    江卫东脸色彻底沉下来,声音冷得像铁:“给我拦住他。”

    几名保镖从回廊尽头无声出现,左右两侧站立着截住去路。江霁被按住肩膀,硬生生跪下,手机从裤兜里滑出,在青石地面磕出一声轻响。

    多久没跪了。

    上一次还是刚被接回江家的那天。

    年幼的江霁还不懂收敛,满心只有恨,恨那个抛妻弃子的人。那时候江海生意气风发,一脚重重踹在他身上。

    他疼得双膝下跪,整个身子伏在地上。

    江卫东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老人蹲下身,亲手把他扶起来,让他叫自己爷爷。

    此刻外面天空阴冷。

    江霁跪在地上,背脊笔直,鲜血一滴一滴顺着下颚线滴落,鲜血糊了左眼,睫毛拧成一片,鹅羽般垂着。

    他脑袋昏昏沉沉,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江卫东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沟壑纵生的脸上带着冷漠的威严:“你就在这儿闭目思过几日吧。”

    落在地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他睫毛动了动,极力睁开眼去看。

    是一条微信消息。

    mist:【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