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颂淮半蹲在沈侨安身侧,向她伸出了手。
沈侨安犹豫了一下,这次主动将受伤的那只胳膊递了出去。
顾颂淮这次没再说什么,接过她递来的那只手,将伤口处的衣袖轻轻扯开了些,拿起药水缓缓冲了上去。
药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原本已经痛的有些麻木的患处瞬间被刺激到,剧烈的刺痛直冲天灵盖。沈侨安下意识地一激灵,手差点打到顾颂淮。
“抱歉……”沈侨安有些尴尬地悄悄将手垂了回去。
顾颂淮毫不介意地继续接过她的手替她处理起伤口,“知道痛,方才为什么要挡?”
沈侨安一怔,伴随着冲洗,伤口还有阵阵疼痛传来,她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指尖还是忍不住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下?
她自己都想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是想要他消失掉的,但是身体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自己是怕如果他方才直接被那些刺客所伤,自己也很难独活。
对,一定是这样,自己方才想要救他不过是暂时为了自救而已。
沈侨安飞快地说服了自己。
只是……
她微微垂眸看向在认真替自己处理着伤口的顾颂淮。
为什么这青天白日的会有杀手出现在他家?那些人看个来个个身手不凡,更是招招都想直取他的性命。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子,现在甚至断了仕途,是什么人与他有如此的深仇大恨?
她正想着,顾颂淮这边已经替她冲洗好了伤口,要拿药时,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接,对上那个温和带着几分探究的眸子,沈侨安下意识别开了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书房其他地方。
“换成是谁,都不会见死不救吧。”沈侨安丢下一句话。
顾颂淮正要上药的手一顿,然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仔细地将那药膏轻轻沿着伤口铺平。
沈侨安的别开的目光又看到了方才被打碎的茶盏。
不过,如果说那群此刻的身手了得的话,那顾颂淮的身手更不用说了。
这好似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毕竟原著写到他自幼选择从文,在被迫去军中之前,几乎没有对他这方面的描写,就连在他去边关前的射艺比赛中,他也只是个在角落中的背景板,毫无任何一句出彩的描写。
因而,沈侨安的刻板印象便将其归咎于一介富有才华的书生。
她从未想过他其实也有如此身手。
所以……方才那熟悉的感觉……
正想到这,顾颂淮已替她上好了药,掏出干净的绷带替她一圈一圈缠上。
“你好像每次来我这都会受伤,”顾颂淮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所以,下次别来找我了。”
大哥,你要不是个危险反派谁想管你啊,你老老实实地根本不会看你一眼啊。
尽管心里这样吐槽着,沈侨安表面却只是漠不在乎地问着。“方才那些人是谁,为何看上去像取你性命?”
“想取我性命的人很多。”顾颂淮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沈侨安一怔。
“怎么会……”
“所以啊,”顾颂淮利落地给绷带的尾巴收尾打了个结,看着沈侨安,认真道。“侨安,别再掺和进来了。”
“知道了。”沈侨安胡乱地应了声。
顾颂淮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正往手边的箱子随手塞东西,沈侨安的目光这才缓缓收了回来,看到他左臂殷红一片的伤口,犹豫片刻,开口道。
“你的伤口,不用处理一下吗?”
顾颂淮收拾的动作一顿,“无妨,我晚些去找乐允处理下便是。”
“那怎么行。”
“不碍事的。”顾颂淮没有抬头,将药瓶放回箱中。
“我帮你看看。”沈侨安语气执拗。
说罢,她直接站了起来。顾颂淮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手中收拾的动作下意识般的停了下来。
沈侨安直接走到了他的身侧,直接固执地拽着他,让他在椅子上做了下来,紧接着,她什么都未说,径直将他受伤的那侧肩头,顺着布料被划开的地方用力向下一扯。
比起方才顾颂淮替她处理伤口的位置,她这一下生怕自己扯不开那块布一样,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但顾颂淮却没有躲,这样的力气下,伤口明显会被牵扯,但是顾颂淮却未发出半分声响,仿佛不觉得会疼一般,连微微的颤抖都没有,只是身体有些僵硬,在那里坐的绷直。
他没有抬手去拦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任凭她有些生疏地自顾自的处理着。
伤口露了出来,只是周遭被流出的鲜血染得鲜红一片,看不出余下的皮肉。
沈侨安沉默一瞬,学着方才顾颂淮替她处理伤口的样子,拿起被放在一侧的药水,替他冲洗着伤口。
尽管有些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般狰狞的伤口,沈侨安心里还是有些发颤。伤口有些深,伴随着冲洗里面的皮肉逐渐翻出来,沈侨安看着,拿着药水的手难免都有些发抖。
他才是……不会疼的吗。
伴随着重洗,伤口周遭的血污逐渐清晰起来。但是更加触目惊心的事,她这道新伤的周遭,还零零散散地遍布着些许旧伤。有许多早已经结痂脱落愈合,但留下的痕迹却无法抹除。
而其中的一道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新伤,落在他肩头下方左臂的一处位置。那里有一处伤,和周遭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明显不同。
那伤口大约两指长,斜斜的一道,结痂的边缘还没有完全脱落,周围还有一层淡粉色的新肉正在生长。
那个位置,那个弧度……
沈侨安死死地盯着那伤口,握着那药水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也忘了移动。
她记得,那日被挟持,那个护住自己的黑衣人,受伤的位置,就在那里。
怪不得方才顾颂淮一把拉住她的时候,她会莫名感
觉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但是,怎么会,那时候,他明明不是在狱中吗?怎么会,怎么能出现在那里,还能救下自己……
药水在思考中不知不觉流尽。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沈侨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颂淮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小心蹭的。”
“蹭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那日在那片林子里……那个人是你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顾颂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她方才收回手时在椅背上搭过的手指,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才。”她说,“你的身影……我在那晚见过。”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她的手指抵着他肩胛骨下方的伤口边缘,隔着衣料隐约能感觉到那层微微凸起的结痂。“你为什么要跟过去?”
“恰好路过。”他说。
“路过?”
他没有看她,偏了一下头:“那日贺君棠说有人可能在城西遇到麻烦,我不放心。”他顿了顿,“你也不正好在那里?”
她被噎了一下。“那是……巧合。”
“我也是。”他说。
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但他没有。他只是将药箱盖好,像是打算就这样把那道话题轻轻搁下。但她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肩头,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方的旧伤正在微微绷紧——像是他在刻意避免让它牵扯到。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终于抬眼看她。“你若是因我而出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会过意不去。”
沈侨安站在他面前,离得太近了。她能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她说中了某个他自己也没完全想好的部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新缠好的布条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垂下眼,像是从某条线上退了下来。“……我不是要追究。”她说。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走了。“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侨安。”
她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明天,”他说,“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他。他站在窗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那道侧影的轮廓清晰地落在她眼中。
“……好。”她听到自己说。
她转过身推开门,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日光从廊下斜斜地铺进来,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新缠的布条。
她迈下台阶的时候心想,明天他说的那个地方,她不知道是哪里。但她刚才答应他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忽然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