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苏芷蘅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身上多处骨折,五脏六腑也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灌了好几碗珍惜的药汤进去,勉强将命吊着。
雪玉擅长处理外伤,由她负责处理。
其余的,由裴意欢负责,二人分工协作。
额上汗水凝结又滑落,滑落又凝结。
伤情随时在发生转变。
直到骄阳西下,她们处理完所有的伤。
这一口气吊住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未出阁的姑娘,被安排在旁人府内,终归是不妥。
丞相夫人安排了马车来接人回府。
随着一起来的,还有快哭晕过去的晏姨娘。
苏芷蘅伤势严重,根本不适合移动。
晏姨娘只要自己闺女活着,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根本在乎不了。
最后不仅没把人带回去,晏姨娘趴在榻旁根本不挪窝。
最后来的人没带回去,反而更多人在三皇子府邸住下了。
苏芷兰陪着晏姨娘一起等着苏芷蘅苏醒。
沈京墨进来时,便看见满屋子的人。
她来到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如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她伏在榻旁,情绪再也绷不住,泪如雨下。
颤抖着手去握没有一丝生机的手,回头祈求地看向裴意欢。
裴意欢低头,眼里满是失落,话里满是不安,“伤情尚未稳定,后续是否能熬过去,不可知。”
“需要什么药材,你只管告诉我,我去找,我去找。”
“三皇子开了府库,一应药材都不缺。只是,苏小姐伤情太重,损伤太过,能处理的我们都处理了,后续,后续....”
没有哪一刻,裴意欢那么强烈怀疑自己的医术。
也是因为医术精湛,她清晰地知晓苏芷蘅这次情势非常不妙。
一行人挤在屋子里,没有进食的欲望。
萧元宸身份最高,却也只能在门旁待着,前面的位置他抢不着。
他也没身份去抢。
况且他一个外男,在房内待着也不合适。
他安排人准备了膳食,也无人去吃。准备了茶水,也无人去喝。
众人就这么从黑夜熬到了天光乍破,从天光乍破等到了夕阳来袭。
中间出现了一次次兵荒马乱,出现了一次次的危机四伏。
一次次的人仰马翻,众人的心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被揉皱了后舒展,再次被揉皱,循环往复,不断重复。
一群执着等待的人,害怕等到那一个结局。
万幸,似乎上天也不愿意带走这么一个执着的人。
人虽未醒来,但是命吊住了。
当裴意欢宣布这个就诊结论时,众人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人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沈京墨这几日并未休息好,她白日里忙着招兵的事情,晚上在苏芷蘅的身旁守着。
朱兆和见她瘦了一大圈,好言劝着,才会短暂地趴着歇会儿。
三日后的晚上,苏芷蘅醒了。
晏姨娘看着她睁开的双眼,激动地跪在了地上。
苏芷蘅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从口型上,可以看出在说“娘,对不起”。
她视线移到沈京墨的面上,根本看不出来,这么消瘦的人,是她风华绝代的姐姐。
她艰难开口,嗓子咳血太多,火辣辣的疼,发不出声音,“成,成,”
沈京墨一把握住她的手,“成了,我们成了。我们招到了二十人,有二十个,我们成了一支队伍。还没到截止日期,后面还会有人来。”
苏芷蘅闻言,放下心来,又昏睡了过去。
短暂的醒来算是极大的喜讯,给众人带来了希望。
因着不方便移动,苏芷蘅一直在三皇子府邸养伤,为着声誉着想,晏姨娘在这边陪着她。
虽然于礼不合,这种时候,一切都是虚妄。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孩子好好的,她什么都顾不得。
苏芷蘅总算脱离了没命的风险,沈京墨被揪紧的心,也终于可以松快了些。
女子参军为首例,最终也仅招来二十八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沈京墨将最终的报名册呈递上去,女兵正式纳入军队建制。
虽然,目前仅有她们这一股小小的力量,并未全国大范围实施。
有了开头,就有无限可能。
多日未曾好好打理自己,形容有些潦草,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挑战。
她想着,是时候回府好好休息了。
她不再只是自己,必须养精蓄锐,做好迎接挑战的准备。
刚跨国李府大门,她敏锐地察觉到府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平日里即使无人说话,府里的氛围也是令人舒心的。
今日,似乎很是沉闷。
丫鬟小厮低垂着头,目不斜视,不似往日偷偷交头接耳,活络松快,来去脚步又轻又急。
沈京墨拦住院中洒扫的一名仆妇,“府里发生了何事?”
仆妇心有余悸,“少夫人,少爷去报名了参军,没有与老爷、夫人商量,这会儿还在跪祠堂。伯府就少爷一个承继香火的,战场上刀剑无眼,多危险,少夫人,您快去劝劝少爷,老爷、夫人这次是真的动了气。”
“我知道了。”
朱兆和要参军?竟是未告知所有人。
来到祠堂,里面端端正正跪着一道身影。
与平日里被罚后的偷奸耍滑、意思意思跪得歪歪扭扭不同,跪着的人挺直腰杆,身形笔直。
沈京墨在一旁跪下,上香,磕头。
朱兆和见是她来了,眼里有欣喜,又有些心疼,还有些气恼。
说出来的话,很欠揍,“野够了?舍得回来了?”
本还想再呛几句,觉着自己在她心里估计还不如苏芷蘅有份量,心里终归是不舒坦。
又想着,为了她想做的事情,苏芷蘅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人也配得上她的看重。
“她,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中途醒过来,还吃了些汤食。”沈京墨眼底的失落未掩藏,命是暂时保住了,身体底子终究是毁了。
“这回,你可以放下心了吧。起来,爹娘罚我跪,又没罚你跪,回去歇着,这些日子,觉也不睡,都变丑了,变这么丑,我可不要你。”
沈京墨没动,“你想去参军?为何?”
朱兆和没说话,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但就是想去。
要说原因,也能说上一些。
沈京墨以后要随军,二人相见的会少,他想着夫妻二
人聚少离多,不像个正经夫妻。
他又回想到那日,苏芷蘅在擂台上吐血,被一次次打倒,一次次站起来。
那么拼命,那么决绝,只是为了换取一个参军的机会。
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争取,只需要把名字写到一本小册子上,多么轻易可以得来的东西。
想要随手可以取,不想要,扔那就算了。
可有些人,拼了命,竟然还拿不到。
他想着,就这么扔着,好像有些浪费。
具体为了什么参军?说不上来,都沾点边,又都不完全是。
或许只是因为他头脑发热做了,但是,不后悔。
也不想退缩。
沈京墨:“你想好了吗?”
朱兆和这次回答得很快,“想好了。”
沈京墨:“很苦,很累,很痛,比扎马步艰苦上百倍、上千倍、上万倍,去了,没有反悔的余地。”
“想好了,大不了,死战场上。”
“知道了。”
沈京墨没有再说什么,端端正正与他一起跪着。
“你还跪着做什么?”
“不能为爹娘解忧,也不能替你做决定,只能,和你一起跪。”
“你不劝我?”
“劝过了。”
“那么两句话,也算劝过了?”
“哦?你希望我言之不休?”
“你这个女人,哼,不需要。”
朱兆和看着身旁清瘦了很多的女子,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表面看着与以前一样精神,终究是吃了苦、受了痛,有了些憔悴。
他将人往旁边推,“我不干预你的事,你也别干预我的事。爹娘罚我跪祠堂,跟你没干系。走开,才不用你陪我。”
沈京墨握住他的手,“终是我嫁进伯府,爹娘添了不少烦忧,夫妻一体,就当我们一起向爹娘赔罪。”
叶昕然与朱正昀听说沈京墨回来了,本想着让人帮着劝劝,人三言两语不劝了,两人黑着脸站祠堂门口。
沈京墨发现来人,有些心虚,唤道:“爹,娘。”
叶昕然端着气势走进来,二人给祖先上香叩首。
四人面面相对,都不知道怎么先开口。
最终还是朱正昀先打破了沉默,“京墨想参军,我们不拦着。虽说战场凶险,打小练就的本事,尚有自保的能力。儿啊,你一个从小惰怠的纨绔,安安稳稳在家里守着,伯府香火还靠你延续,你们年轻,晚几年要孩子,我跟你娘也接受。去战场,我们是万万不同意的。”
叶昕然在一旁叹气,暂时抱不成孙,算她最大的让步。若是将儿子送去战场,出一点意外,她都对不起李家的这些祖宗。
朱兆和一改往日不着调的作风,正正经经的样子,令他们很是不习惯。
朱兆和:“爹,娘,报名册已经呈报兵部,事已成定局,”
朱正昀:“只要你打消这个念头,求到宫里,也能将你的名字划掉。”
“爹,娘,我浑浑噩噩过了这些年,从小到大,你们知道我的,我不想做什么,怎么引诱,也不会去做的,我想做什么,谁拦也没用。”
叶昕然指着他的鼻子,你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哭着跑了出去,朱正昀指着儿子,亦是被气得咬牙切齿,但也只能先去追夫人。
家里不管怎么闹腾和阻拦,终究敌不过年轻人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