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的走向却终究远超想象,她本以为真要有麻烦也不会有多快,兴许能拖上一两日,待她谋划好万全之策,只可惜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于黄昏前夕就有人来发难。
此时她尚且还在楼上与叶信孟闲谈,因前头那事他们都心情复杂低迷,不再有刚见时的激动情绪,林雪汀把手托着腮帮,心不在焉地聆听着叶信孟讲话。他说起前段日子与孙芷合作,如她们那样一同在学堂内外卖饮品,也是赚了不少钱,感慨着与她交好后路都顺了许多。
林雪汀听着他讲得起劲也是不住地点头,但却很少开口说话,内心的忧愁让她感到有点窒息,始终无法集中精力去接他话。
可事情却从不会因为担心就不会至,正在她无意地撇过头去,留意到楼下的状况时,眼神陡然闪过一道弧光。远处隐约可见六七口人拖着个木车,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来,木车上赫然放着具躯体,她虽看不清是何人,可直觉令她确定就是死于店外的那人。
这一次她只愿自己猜错,然而偏偏一切皆如她所料,那些人抵达冷饮楼门口后驻足,等到门内外的客人都凑过来,围成一圈盯着他们看后,这才放下木车来,指着车上那具冰冷的躯体,高声喊来,声音连楼上的人都听得清:“诸位父老乡亲一定要为我们伸冤啊!我们家老二正午做完工来此喝茶,莫名身故,大夫明确说是饮食有毒所致,可他早上都没用饭一天只喝了杯茶,定是喝了这用材不合规的茶才死的!”
这一番话落下,围观的人群都炸开锅,一个个发出嘈杂的讨论声,有人热血翻涌,大吼出声:“竟有此事!光天化日之下为贪便宜,竟用劣质原料糊弄人,白白害了条人命,着实可恶啊!”
“是啊!”有人附和,“还好今日被提醒,不然我多来喝上几次也要出事,如此日后我绝对不会来了!”
当然也有人保持怀疑,对于那些家属所言之模糊部分不解,并且其中一些老客更是开口辩驳,为她说话:“事情未必如此,这家冷饮铺我常来,她家饮品都是用心制作,其中定然有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人群里不少人愤慨不已,伸出手来指着木车上用草席裹好的躯体,痛骂道,“无良商贾害人,焉能继续心安理得赚我们的血汗钱,你们为她说话定然也不是好货,快点走远些才好。”
那些老客被他们推搡着,不得不无奈走远,还有一些冷静之人不愿掺和,连饮品都懒得进去买,直接甩袖远去。
剩余的人都挥起胳膊,振臂高呼着要林雪汀出来认罪,痛骂声宛如滚滚浪涛般,淹没了整座楼阁,俨然是要把事情闹大的程度,其中带动节奏、推波助澜者不在少数。
生怕楼里的众人听不到,那些自诩正义的人们声音愈发洪亮,字字句句都直戳人心,斥责着为商者为利益不择手段的行径。多数人尚且是基于所见的事而发言怒斥,然而有些人还嫌事不够大,非要再添上一把火。
“你们是不知道啊,这家店还没开在这里时,那时候就有人给我喝过他们家的特色饮品,当时喝完我就肚子很不适了,如今看来更足以说明饮品之龌蹉。”一个衣着随意的地痞大声说道,若是楼上的林雪汀看到他,便会认出他是那个没少找事的三个地痞之一。
留在这里的人对林雪汀已有成见,即便听到他毫无证据的一番话,也未加以犹豫地信以为真,抗议声嘹亮至极,不少人高声呼喊:“掌柜速速出来,把这件事情说清楚,我们都在你这里买过饮品,你得为我们的身子骨负责!”
呐喊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一波波拍打向冷饮楼而去,也将整条街都给震得不得安宁,越来越多的人被引来参与其中,风波太过剧烈使得林雪汀也有些沉不住气来。
她犹坐在楼上的靠窗雅座上,背靠在靠椅上,看似悠闲实则心乱如麻,面对这种比以往风波更严峻的局面,她自知无法逃避,轻叹一声后,向叶信孟和任妍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我还是得去了,若真出意外,还望你们能暂时帮我安抚下家里人。”
说罢,她缓慢地站起身来,迈步向楼下走去。
此时楼外众人始终喊不住掌柜,也都有些乏了,仅剩三俩人不知疲惫地吆喝,只不过声音却都不再响亮,就在这会儿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彻底打断了他们的节奏。
“诸位,这件事并非你们想的那样,我本人这些日子做饮品都是格外认真的,成品味道如何你们理当心知肚明,不该被几句毫无根据的言论左右。”
话音刚落,便见门口走出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娘,曾在对街铺子上见过她的人,都知她是这冷饮楼的掌柜,被她一席话说动,面面相觑起来,不知该听谁的。
可下一刻人群里又传来声音,众人循声看去,见是木车边上的死者亲眷:“别信她的巧言如簧,她卖的都是掺杂毒物的污水,我们已经通报县衙,他们马上就来。”
闻言林雪汀面色冷了下来,心里嘀咕着官府来又岂会胡乱判断,毕竟县衙做事理当讲究证据,而非如这股人群全凭只言片语,这才稍微心安下来。
见她不吱声,其他人则乘胜追击,质问声一波接着一波远远不断,直至约莫一柱香后,远处传来一阵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严厉的警告,止住了这样的乱象:“都散开来,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切莫停留。”
林雪汀扭过头来,神情不乏紧张地盯着那些走过来的衙役,正准备出言辩驳,可木车边的那些家眷却抢先一步,冲到衙役们身前,指着林雪汀就说道:“各位官爷,就是这个女娘害死了我们家老二,你们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领头的衙役轻叹了口气,安慰了他们几句后,目光犀利地望向林雪汀,看得简直是脊背发寒,隐约感觉事情并不如她所想般尚有周旋余地,片刻后那人果真当着围观众人面踏上前一步,大喝一声:“速速将其拿下,押回县衙!”
言毕,身后衙役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擒拿住林雪汀,勒紧她的手臂绑住,就要将她直接带走,林雪汀自是不服,大声喊道:“你们没有任何证据,凭什么就听他们一面之词,就要平白把我抓走?”
为首衙役冷哼一声,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说道:“无凭无据?笑话!死者家眷早上呈横临医馆大夫的证明,其上写明死者因中毒而死,死前的确喝过你的饮品,嫌疑不言而喻,理当先带回去提审。”
林雪汀见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他所言而哑口无言,只能任由衙役们拖拽着向前走去,将离开时余光瞥到人群里挤出来两人,正是本该在楼上的叶信孟二人。叶信孟此时先一步挤开人群,喘着气跑到她身前,却被衙役拦住了去路,只好无奈地朝林雪汀说道:“林娘子,我们定然会想办法救你的,你别慌好好等我。”
她苦笑了一声,躬身道:“多谢叶学佐,但此事麻烦不少,岂能再把你扯进来,只求
你们能帮我照看一下家母,让她莫要出事就好。”
说完这话后,她便抬起脚来,加快步伐与衙役们一同走远。叶信孟望着她被带远的身影,长叹了一声,此时不远处的任妍冲了出来,就要往衙役们离开的方向奔去,却被叶信孟一把抓住,摇了摇头道:“罢了,事已至此我们也无能为力,硬来更是毫无益处。而且你亦是茶楼中人,难保不受波及,先顾好自己,才是正道。”
任妍轻嗯了一声后,转身要走,徒留下句:“你要走就先走吧,我得去做完她留给我事,这样至少我也能问心无愧。”
此时已悄然入夜,因林雪汀并未提前知会过今晚是否有事,家里人见她迟迟未归,都待在庭院里焦急地等待着,默默祈祷她莫要出事。
女儿无端未归,孙芷自是静不下心来,难以安心地坐在椅上,只能在空地上来回踱步,忧心忡忡地皱着眉,时不时瞥一眼紧闭的院门,希冀着会有被敲响的时候。
“啪!”
正在她如此期待时,一阵清脆的叩门声竟真响起,她忙不迭冲到门前一把推开,然而眼前之人却并非她记挂的女儿,这令她神情不由一滞。
那人正是任妍,她垂着头不忍直视孙芷,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才强忍着难过把话说出口来:“伯母,我是林娘子在冷饮楼里的伙计,她今日遇到麻烦被官府缉拿,现在身陷囹圄因而未能回来。”
“你说什么?”孙芷闻言瞪大了眼,身子不由往后踉跄几步,险些晕厥过去,捂着额头说不出话来。
孙芸还算冷静,听了任妍的话后沉吟片刻,走上前先扶住孙芷,安抚她几句:“阿姊莫怕,汀儿是有福之人,定然能化险为夷的。”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任妍,向她问道:“这位女娘,还请你细细说一下详情。”
任妍点着头,一五一十把具体情况全盘托出,而后才站起身来与她们告别。等她离去后,孙芸张望了一下四周,与小悦儿交代:“悦儿,你去把门锁好,我与你姨母要好好商量如何救你阿姊。”
“好!”小悦儿起身照办。
见此情形,孙芸这才安心地回过头来,与孙芷说道:“阿姊,汀儿定然是被人下毒手诬陷了,而且手段如此狠绝,不像是寻常竞争对手所为,而是……”
“是林家吧,”孙芷也并不愚昧,心中早有猜测,便说了出来,“汀儿除了他们以外,并无其他仇家,他们怕汀儿走上好路,日后会对他们不利,才下如此杀招。大不了我回宜庆去,与他们低头认栽,也总好过留汀儿一人在狱中受苦。”
“阿姊你太天真了,即便你肯伏小,可林家这一次也未必会接受,”孙芸语气坚定,“与其把命搭在别人身上,不如自己想办法去救,而且也能不丢了面子。”
“可问题是我们几个弱女子,无权无势,又如何救的了人?”孙芷困惑地问道。
她说的问题孙芸也不知道答案,一时语塞,可这时走回座位的小悦儿却举起手来,迟钝了一小下说道:“阿母,姨母,我们可以找轻尧阿兄帮忙啊,他最关心阿姊了,而且他那么有本事,一定能想到好办法的。”
孙芸闻言绽放笑容,轻轻推了推孙芷,笑道:“你还别说,这小丫头说得有理,夏轻尧那小子的确能成利器,寻到突破口来。”
“那我们便只能如此了,希望他真能琢磨出办法来。”孙芷低着头,淡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