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想回来,岁寒不想回来……”
翻开小本的第一页,好看的字迹整齐地铺满了这一整页。
一整页都重复着这两句“回不回来”的话。
柏岁寒忍着没有捏紧纸张。
很白瑾玉的风格。——若无其事,但都是假的。
小本几乎没剩几页空白,白瑾玉写了很多内容,这一本本子很快就要被他用完了。
她一页一页地轻轻翻看。
“今天忍着难受出去玩。叫上了知周和他弟。玩的时候依然难受。”
“柏岁寒,如果你不回来,我也不出去了。我让你的通道报废。”
那些藏在心底隐秘之处的恶言恶语,属于他的自私,被他写在了这本本子里。
“我告诉你做自己的选择。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很想你,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很不甘心。你真就不管我了。”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岁寒,你太过分了。”
“上辈子你出事之后,我其实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你能回来。我和你说过的,我不想要出去,不想要出去看看,这些我都不想了。我其实就想你能回来。”
“我说你不相信我。你果然哪一次都没有相信过我。再来一次你也还是要推开我自己去任务池,自己筹划一切。告诉我真相多好,我没有那么接受不了落差。当然,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不会黑化?为什么不相信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
“思来想去,根本不确定你对我的感情有多少。我看得懂你很压抑的那些时候,那些时候你只能看得见你的委屈和愤恨,你的执念偏偏和你对我的感情混在了一起。你分不清感情的真假,我也分不清你感情的真假。”
——白瑾玉开始在意真假了。
如果是之前的他,大概会说无论真假都是喜欢。
柏岁寒翻不动了。
白瑾玉写在纸上的字字句句,充斥满了她的心间,让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她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把本子拿得离自己远了点,以防眼泪掉到本子上。
微微侧头,她余光又看见了躺在床上一脸疲态的白瑾玉。
现在她觉得他和她说没关系的那些时候表情真假。
她憋了一口气,转回头继续翻本子。
“给你亲手又做了两套衣服。白淙月升级了游戏系统,我现在攻击不进去了,只能继续给你做蓝紫色的。烦。什么时候可以改掉你的套装设定颜色。”
“也没关系。都是身外之物。和春煦聊了聊,他说到万一套装颜色也成了我们npc的一部分,改动会像之前关闭任务系统一样让我们受伤怎么办。我没有非得改。你用我买的发带扎头发,和我本来就是情侣装。我的法力设定是和你头上发带一样的颜色。今天写得有点多,因为睡不着。明天会努力睡觉的。”
“我照顾自己照顾得挺好,又要出去玩了。柏岁寒,你这下该开心了吧?”
……
“我更多的时间留在游戏里。这里才是我的家。虽然我没有师姐师兄师弟……孤单。你也不回来陪我。”
“一直没有问过你伤怎么样了,清逸也感知不到你的消息了,不过我相信你会照顾好自己的。伤好了也要好好休养。”
……
一年的时间,白瑾玉写得真的很多。
柏岁寒终于翻到了笔迹最新的一页:
“前段时间你师弟和你师姐在一起了、结婚了、成亲了。两辈子了,我和你没有真正意义上好好地结过婚、成过亲。她们的喜酒不好喝。柏岁寒,你可怜可怜我,回来”
回来两个字被划掉了。“可怜可怜我”这句话也没下文了。
白瑾玉怎么想的?
他自己知道,恐怕大家也都看得出来。
不然春煦怎么总劝他,春煦劝他的话怎么总被他写进本子里。
柏岁寒踩着凳子,把本子放回了原位,又把凳子搬回了原处。
她背对着床上的白瑾玉,抹了抹脸。
挣扎的白瑾玉。矛盾的白瑾玉。克服心里的自私假装坦然接受她选择的白瑾玉。
也是想念她的白瑾玉。
·
白瑾玉醒来的时候,时间刚好过了中午十二点。
他是被凌云一被子拍醒的。
“马上中午要过了,白瑾玉你不饿啊?”凌云站在一边,双手环胸看他。
白瑾玉还没从梦里完全清醒过来,看着凌云愣了愣神。过了一会儿,他才握着手里的发带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腰有点疼。他皱了下眉。
“睡觉也不好好睡,你这睡觉的姿势也蛮独特的。”凌云道,“起来了就去我们翠林派饭堂吃剩饭去吧。春煦师兄让我来找你去帮我们解决一下那些没人喜欢吃的饭菜。”
白瑾玉看一眼凌云。
凌云眉毛一耷拉:“你凶我可没有用。春煦师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不是我传话的时候自己说难听的。”
白瑾玉道:“不太饿。”
凌云沉默了。
“你发什么神经。前段时间不是还比较好说话,怎么突然又变得这么难说话了?”
白瑾玉:“心情不好。”
凌云:“你现在是我最讨厌的人了。说话噎人得很。”
白瑾玉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是好心地把到了嘴边的“滚”字咽了回去。
“别放空了。”凌云无奈,“嘶。有个事情告诉你。你再这样的态度,等岁寒师姐回来了,我一定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嚯”地一声。
白瑾玉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凌云笑眯眯地对他道:“你出门看看啊。岁寒师姐在厨房留了字条。我看师姐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
几个月后。
“明年夏天见”。
有这几个字的字条被白瑾玉对折了两次,折得整整齐齐。他今天又握着这张字条在翠林派正殿发呆。
他最近在翠林派做任务,也就是在这打工。
这个时间翠林派的正殿没有玩家来,他就坐在正殿的柱子后休息。
陆知周上线来找他:“又在看你的纸条?”
“握着,没看。”
陆知周在他身边坐下:“我最近可算是把上辈子的事情都想起来了。我竟然是我们重来一次的这些人里最后一个想起来的,是我太迟钝了?”
白瑾玉弯了下唇,睨他:“你在我们的事情里参与度高,但情感浓度不高的原因吧?而且你不想起来也不影响你帮我分析局面,所以你也不需要想起来。”
“那我再帮你分析分析。”陆知周道,“‘明年夏天’,柏岁寒为什么要指定这个时间,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含义?”
白瑾玉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字条,意识到之后马上就松了力道。
他摇头:“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你还是怕她不回来吧。”
白瑾玉不说话了。
陆知周也不再开口。过了不知道多久,白瑾玉还是道:
“我这两天在想之前的事。上辈子和这辈子,我和柏岁寒在同样的地方,有很不一样、但又很相似的相处。要是我一直记得上辈子的事,这样的相处就不会出现了。”
陆知周点头:“那你会像现在一样,整天垮着一张脸。”
白瑾玉:“这辈子柏岁寒来学校找我,我看她脸色不好,开玩笑说我小叔是不是不给她饭吃。现在想起来,这话说得很戳岁寒的心。”
陆知周:“于是你现在就失去了开玩笑的能力。”
白瑾玉:“我知道岁寒被白淙月削弱了一大半法力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心慌。当时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知道了。心慌是怕结果还是一样。以及我也在气馁自己什么用都没有,什么忙都帮不上岁寒。”
陆知周平静点头:“少想点。”
白瑾玉当没听见:“我回忆一下过去。”
他其实还特别害怕柏岁寒哭。
因为她几乎不哭,她一哭,他也很心慌。就像那次在青皮派和她在池水里,她哭的时候,害怕她还是会离开的心情控制了他所有的行为。
他才会魔怔一样地一句一句地和她说“不哭了”,等反应过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当然,现在他也都知道原因了。
“快两年了,你还在回忆过去。你每天就忍不住一直在想过去的事,这样下去你会受不了。”陆知周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又拉了出来。
白瑾玉抬手揉了揉额头:“……我知道了。会控制的。”
陆知周:“你不用一直觉得对不起柏岁寒、做得不够好。现在的结果很好,过去的事就不要一直纠结了。你这个样子,等柏岁寒回来,她还要反过来安慰你,那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重新开始过日子?”
白瑾玉把字条收进了怀里。
有阳光从正殿的门口洒落进来,照到了他的衣服下摆处。
他是沉浸在过去很久了。
“知道了。你有空多赚点钱,省得我要出去玩,还得去白淙月那里打工。”他对陆知周道。
·
柏岁寒留下字条的时候是没有到夏天的。
那个时候距离夏天还有好几个月。
但在过了一年多后,终于到了这个所谓的“明年夏天”,白瑾玉天天在小院里翘首以盼,什么也没盼到。
他很无奈。
“是不是很失望?”清逸她们也经常来和他一起等柏岁寒。明天就是立秋,清逸今天这么问他。
白瑾玉坐在桌边正在算这个月的开支。他没抬头看对面的清逸和凌云,摇摇头:“还好。”
这一年多他的状态好多了。
失望是非常失望的,但他知道柏岁寒如果说到没做到一定有她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抬头问清逸:“能确定岁寒现在状态正不正常吗?”
清逸琢磨了一下:“不能。不过我相信师妹的实力。她不会让自己再有事的。”
一边躺椅上的春煦忽然开口:“对啊。不和有孽缘的人在一起,她才不会受到那么大的影响。”
白瑾玉往左边看去,视线正好对上春煦睁开的眼睛。
他挑了下眉,没接春煦的话。
春煦从躺椅上下来,伸了个懒腰:“白瑾玉,我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的话没有任何真实性。”
白瑾玉:“知道。”
春煦很喜欢讽刺他,他习惯了。
谁叫他拐走了人家的师妹呢。
春煦慢慢走到他身边,瞥了他一眼,从腰间抽出一封信按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白瑾玉盯着信不说话。
春煦:“岁寒的。她昨天送到翠林派的。”
·
信上的内容大意是——
今年夏天回不来了。归期不定。
信的末尾柏岁寒特意强调了让把信给白瑾玉,以及也给白瑾玉道了歉。
白瑾玉看着信上的“对不起”三个字,也不知道柏岁寒这个道歉里有没有不给他写信但给翠林派的人写信的抱歉在。
秋天过去,冬天很快又来了。
他时不时看看这封不长的信,又慢慢地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
怎么今年夏天“回不来了”呢?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他想。
柏岁寒没有隐瞒他们所有人的意思,信里没有简单地说“不回来了”,而是告诉了他们她是“回不来了”。
他为她的敞开心
扉而高兴,不过虽然相信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一点担心和忧愁。
又是看着她独自一个人去闯关啊。
·
柏岁寒选择回来的这一天在十二月中。
这一天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发生。她就是刚刚好,在这一天心里那股劲松了。
……只是她没有回小院。
她又跑回翠林派了。
清逸见到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温暖的怀抱,接着就拉着她的手不放。
清逸没有问她复杂的问题,只是问她:“中午刚过,师妹你吃了午饭吗?”
她点头。收到消息的春煦被凌云拽了过来。春煦见到她立刻叽里咕噜如沐春风地说开了:“岁寒师妹回来了。哈哈,看起来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师兄这就放心了。”
凌云:“春煦师兄,别拽你的师兄范了。”
春煦:“……我就知道岁寒你还是最喜欢我们门派里的人。怎么样,发现自己还是最想念我们吧,你回来都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白瑾玉。”
清逸笑而不语。
凌云默默地松开了春煦的肩膀,站到了清逸旁边。
柏岁寒眨眨眼,看着春煦:“师兄,我这不是不好意思见他吗?我放他鸽子放得最狠,一下子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春煦呵呵一笑:“真心错付了。”
柏岁寒弯弯眼睛:“师兄,我这掌门送你当,以表我对你的真心。”
“没人要的东西师兄我也不收。”
春煦正说着,一道不咸不淡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柏岁寒。”
凌云:“呦。”
清逸:“哈哈。”
春煦:“啧……哎呀。”
柏岁寒按捺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抬眼向清逸屋门口看去。
白瑾玉站在门口,双眼盯着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看起来呼吸很急促。
她也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多一点。就像她此刻也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感多一点。
·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柏岁寒和清逸三人说了后,和白瑾玉一路无言地走进了一条没人的小路走着。
白瑾玉走在她身侧,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白瑾玉道:“我还在接你们门派的任务。刚才出正殿透气,看到你鬼鬼祟祟的背影了。”
柏岁寒莞尔:“你是不是不敢确定,花了很久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瑾玉“哼”了一声:“那不然呢。留字条留得突然,说不回来了也很突然,回来得也很突然,我以为我大白天还在做梦。”
“经常梦到我吗?”
白瑾玉不吭声。
柏岁寒歪了下头,右手去牵他的左手。白瑾玉垂眼看着她动作,任由她牵住他。
她抬头对他笑。
白瑾玉注视她良久,道:“怎么不找我?想和我分开?”
柏岁寒:“你瞎想什么呢?我没有这个意思。”
“真的吗,岁寒。”
柏岁寒在白瑾玉的注视下,微微垂了下眼。
她道:“……最开始是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之前和你的相处都带着谎言和隐瞒,我最后又总是要离开。”
她在看到白瑾玉的小本子的那一天,心情都还是很混乱的。她并没有想好之后要去哪——即,她没想着一定要回来。
她想找个没人认识她的角落窝着度过接下来的人生也好。
只是,看完白瑾玉那本小本子,她冲动了。
——冲动地想要回来了。
也就打算要回来了。
“……我想回来也好。在旧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也很好。”她说了很多。
白瑾玉还是在注视着她:“冲动?难得你会因为我有冲动。”
白瑾玉终于笑了:“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呀。”
柏岁寒疑惑:“你也要和春煦师兄一样了吗?”
“春煦这三年经常和我比较地位。不允许我还击他一下?”
“那你应该在他面前说。”
白瑾玉:“我知道你爱我就好。”
柏岁寒:“……你不生气我说话不算话吗?说好了今年夏天回来的。”
“我知道为什么啊。”白瑾玉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你最不喜欢夏天吧?越是明亮,越是让你觉得自己黯淡无光。之前的时候。”
——在白淙月的那个翠林派待着的时候。
“你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一个新的夏天了,但是真的到了一个新的夏天,发现自己似乎做不到。”
柏岁寒没说话,只是听着白瑾玉把她之前的内心所想细细地讲出来。
“不用要求自己一定要什么时候能够面对,给自己时间。”白瑾玉停下脚步,和她面对面。
“岁寒,你现在还没完全抛开过去的阴影的话,我们之后也完全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把那些事情放下。我一点也没有因为你失约而生气。”
最后他的话才绕回她的问题。
“……你不生气我说话不算话吗?”
“我一点也没有因为你失约而生气。”
他不但没有生气,还笑吟吟地望着她,好像在讨要奖励的样子啊。
现在的他和他小本子里字字句句透露着想念和痛意的他不一样了,但又始终都是这样的他。
柏岁寒松开和白瑾玉相牵的手,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的右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知道他所有的舍不得和放不下。
“也许我的冲动也不一定是冲动吧。白瑾玉。”
再次分开后,这第三个冬天她们终于都好好地在一起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