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脸颊,下唇,胸口,无一处完好,要么是破了皮,结上痂,要么是烫烂了皮肤,水泡破开,底下一层浮囊的斑驳肉层。
陆悯洗完澡,吹干头发,处理胸前的烫伤,棉签上沾了些碘伏,消完毒后擦烧伤膏,被烫时不疼,擦药反而疼。
他没有扣衣领上的纽扣,避免睡衣沾到伤口感染。
时间还早,刚到中午,阴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落地窗玻璃,发出咚咚的拍打声。
天真的冷了,再过一周,就到穿厚衣服的季节。
陈隐这时穿着睡裙,倒着仰躺在沙发上,两手无力搭在身侧,双目无神,一边脸发着红,竟然还未消褪。
这个家,陆悯已经很熟悉了,他比陈隐更清楚冰箱里有什么,每个格子储存着什么。
他拍了几块冰,装进冰敷袋,裹了一张毛巾,拿到陈隐身边,扶她慢慢坐起来,“我帮你敷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把冰袋贴在她脸上,“疼吗?”
“……还好,”虽然隔着毛巾,冰没有直敷脸上,可陈隐还是觉得脸要被冻僵了,她推开陆悯,“我不敷,太困了,我要睡会儿。”
陆悯迟钝点头,“啊……好,在这里,还是回房间?”
他发了脾气,更不敢面对她,他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恶事,愧于见她。
陈隐却不觉得有什么,愤怒已经过去了,她也还手了,把他打得那么惨,还不够么?
“房间,你陪我一起,”陈隐穿上拖鞋,拉陆悯朝卧室走。
他一言不发低头跟在身后,令她幻视流浪狗,好不容易养熟了,不小心咬了主人一口,就又变得胆怯。
陈隐想着想着,竟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陆悯茫然地看她,却见她捧起他的脸,凑近脸庞时,他下意识躲了下。
陈隐停顿片刻,轻轻吻陆悯的嘴唇,嘴唇覆有脆弱的结痂,一吻,就疼得他浑身打颤,依赖性地埋在她的颈窝,发出痛苦却性感的喟叹。
“你……睡吧,我陪着你,直到你醒,”陆悯牵过被子,盖住陈隐。
医院还有事,公安局还有事,公司还有事,哪里都等着他,催促他,需要他。
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全身,陆悯愁闷地闭上眼,他绝不能安心睡着,也无法任由劳累困住。
下午两点半,陈隐慢慢醒了,闻见了淡淡的烤肉香,还有滋滋啦啦的煎油声,她迷糊着穿外套下床,一路摸到厨房。
“饿了吗?”陆悯轻轻转头,手里拿着锅铲,穿了件围裙,头发清爽地向后梳,看起来又有了点精神,不像早晨那样颓丧。
酱香与辣椒煎香飘进鼻腔,陈隐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陆悯不知道该不该露出笑容,该不该主动递出台阶,想了想,最终还是挤出微笑,“马上就好。”
陈隐点了点头,“哦。”
烤肉味道重,不适宜再喝冷饮,气泡饮料,碳酸饮料,陆悯冲了一杯果汁,提前拌好半碗饭后水果酸奶。
明明也就分开短短时间,陈隐再吃到陆悯做的饭菜,觉得很久违,她盘腿坐在凳子上,大口往嘴里塞烤肉。
饿极了,吃东西都狼吞虎咽。
“下午我要出去补办电话卡,去医院看陆送军,再去公安局解决陆文阆的事,你……和我一起,还是在家里等我?”陆悯递给陈隐纸巾,让她擦擦沾油的嘴。
她嘴里塞满食物,毫无形象地咀嚼,吞咽后,她擦了下嘴,“我和你一起,我们不能分开。”
闹也闹过了,脾气也撒过了,该说的话不能再憋着,否则下一次有更大的暴风雨。
陆悯往自己碗里夹烤肉,垂着眼说:“好,但是我不想听不能分开这种话了。”
“为什么?”
“没什么是不能分开的,我要工作,你也要,”陆悯扫了陈隐几眼,他不想吃了,起身离开餐桌。
她立刻跟上。
衣帽间里没什么陆悯的衣服了,在陈隐没醒前,他随便买了套衣服回来,今天穿的那套被陈隐搞得很脏。
他仍旧是当着她的面换衣服,穿上西装裤,系好衬衫,拢上外套,一回头,陈隐还穿睡裙站在身后。
“不是要和我一起去?为什么不换衣服?”陆悯说话不带太多情绪,比起质问,更像平静阐述一句话。
他变了。
她敏锐地感知到他比以前冷漠一点,不像以前那么怂怯。
陈隐咬了咬牙,转身在衣柜里翻衣服,一件一件,不满意的直接扔在地上,不收拾不打理。
几乎整个柜子都被翻出来,最终找了套短款大衣外套和厚针织裙,又把大部分鞋子都丢出来,穿一双带粗跟的皮鞋。
“……”
陆悯蹲在地上收衣服和鞋子,面色淡漠。
等他收拾起大多衣服,准备起身时,陈隐一脚踹在他肩头,他一时没能反应上,往后倒去,肩背直撞首饰柜的边角。
“呃……”
他皱了眉,手掌撑地,不情不愿地把脸偏向一侧。
陈隐扯过一件衣服,紧紧捏着,尽力扼制想要用衣服抽陆悯的冲动,又咬了咬牙,她松手了,把衣服丢在陆悯身上,哼了一声往外走。
医院。
陆送军住进了特护病房,病房外有专人保镖看护,陆悯很快发现这是陈隐请的人。
他看了看陈隐,又看了看他们相牵的手。
“你大伯好像醒了,”陈隐突然指着窗户。
陆送军醒了,眼神颓废,躺在病床上不愿有动作,听见开门声也没有转头。
ICU被闯开,陆送军还在睡觉,醒来时一阵急躁脚步,随后腰腹一滩湿热,全是血。
手术完成,麻醉过效,腰腹伤口撕裂疼痛,如有千万只带勾刺的虫爬过。
陆送军哎哟、哎哟的惨叫。
陆悯上前,稳住即将挣扎的老男人,“大伯,不要动。”
熟悉的腔调,声音,让陆送军更觉委屈,“陆悯……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就是有人和我过不去?今年都受伤第几次了?为什么……我究竟欠了谁的?”
陈隐默了下,往前一步,揽着陆悯的腰,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欠了谁?难道欠的还不多吗?杀老婆操弟媳打女儿,还——唔!”
陆悯捂住陈隐的嘴,将她往后带,“你先别说话了。”
“我说的不对吗?”陈隐几乎要跳脚。
陆送军在彻底昏迷前见过这个女人,她拿着一张和他侄子的合照,对他说她是侄子的女朋友,替他侄子付钱,手术签字。
陆送军颤抖着手指,指陈隐,“你你……你这个人说话这么这个样子?多少年的事了,就算我再……再不仁义
,我也把陆悯带大了,早就将功补过……!陆悯,这个女的要不得,你、你把她甩了!”
“你们都别说了,除了吵架就没话可说吗?!”陆悯忽然控制不住情绪,吼了出来。
陈隐上上下下打量陆悯,离开病房。
在她走到医院大门时,周围多了很多记者媒体,他们认出她,拥挤着围堵上来。
医院门口不允许闪光灯与麦克风喧闹,他们只能举起小收音麦,向陈隐滔滔不绝地提问。
“陈隐女士,你和罗氏的陆悯秘书真的是情侣吗?你真的负责了他大伯的案件吗?”
“请问陆女士为什么要捅伤陆悯的大伯?你知道详细原因吗?”
“刚才我们看见陆悯先生脸上都是伤疤,他也被故意伤害了吗?”
“陈总,听说你为了和陆先生在一起,从智件辞职新创公司,确有其事吗?”
手机摄像头,相机摄像头,怼在陈隐脸上,无数只毛绒小麦在前方。
陈隐笑了下,说:“对啊,我和陆悯马上要结婚了,请你们祝贺我们。”
说完,她招了招手,让几个保镖给她开路,她要回车上待着。
虽是公众人物,也不比明星网红,他们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持刀伤人的意外事件上。
很快,有人驱赶他们,并严令禁止在各种平台及电视台端播报此次事件。一座城市需要安定,要安抚市民情绪,就必然要采取禁声行动。
过了半小时,陆悯回车上,开车前往公安局,晚点要联系律师,陆文阆起诉了陆送军。
陈隐把手机关机,坐在副座上安安静静看陆悯开车,“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什么?”他意外,也看向她,“我喜欢你的。”
“你变了,你背叛我了,”陈隐并不哀怨,只要陆悯回答,她立刻找到下一句话来咄咄逼人。
“我没有。”
“你好冷漠,可我对你那么热情,我讨厌你,”她又说。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样哄她,“那你再打我一顿,去家里打,打成什么样子都可以,这样够了吗?”
陈隐一顿。
他是什么意思?他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如她所想,他对她没有耐心了。
他怎么能对她没耐心?她和家人分开了,朋友也没有了,她只有他了。
他呢?他还有个大伯,还有个表妹,还有同事。
陈隐呐呐着动嘴,陆悯没察觉到她反常的安静,继续开车。
突然身侧一黑,陆悯愣了下,陈隐猛地撑起身,转动方向盘。
她怒道:“一起去死了算了,我操/你的,死狗!”
他震惊得有一瞬间没了意识,等他再反应上来,车身歪七扭八漂移。
陆悯扯开陈隐,紧急刹车,拔出钥匙。
车几乎是飞上人行道的,撞上一颗粗树,迎来剧烈冲击。
“砰”的巨响,车轮彻底停转。
这条路很宽,车和人都很少,这辆车没撞到任何人,只有陈隐因为过大的冲击,撞到了头,伏在手扶箱上。
她无力地垂着,右眼忽然生理性地快速跳眨,渐渐的,血从额头溢出,蜿蜒在她锐利的脸庞。
“陈隐?”
“陈隐!”
世界天旋地转,陈隐失去力气,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