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徐教授:“我倒是认识一个中医,对开解情绪有些对症的疗法,经常有心情忧郁压力大的同事找他开方子。”

    周司骋:“请把联系方式给我。”

    徐教授瞧着向蓁的症状不平常,提前免责声明:“我认识的这中医,主要还是看更年期的妇女居多,要是无效,周总您也不可为难人家。”

    周司骋苦笑:“为难?”

    他敢为难,向蓁吐给他看。

    向蓁一跑到卫生间,症状就好了,甚至还回味了一下奶油的滋味。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金发抓成一个鸡窝,但由于头发过于顺滑,过了一会儿,慢慢自动复原了。

    为什么?他不是好好听课了吗?徐教授讲得很有道理,为什么他看见资本家还是想吐?

    他的脑子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被资本家腐蚀了,一半坚守阵地坚不可摧。

    在和周司骋成为夫妻之前,他首先是一个无产者妖精。

    凡事先来后到。

    他和周司骋真的完蛋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开始下雨了,一轮酷热过后,太阳安歇,六月中下旬,梅雨天开始笼罩海市。

    人类有点难受,草木却在疯长。

    想去外面,想要天高地阔。

    或许,他和老公分开一段时间就好了。当思念反扑,任何阻碍都灰飞烟灭。

    向蓁拿出手机,给周司骋发消息。

    [向蓁:老公,我想搬出去住,你帮我照顾向日葵。]

    他种的向日葵,他的亲缘向日葵,都交代给周司骋了。

    向日葵在这,他就一定会回来。

    [周司骋:不行,出租屋我已经退租了。]

    [向蓁:我和曼宁挤一挤就好。]

    [周司骋:老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请了一个中医,下午就到了。]

    向蓁心软了,好吧。

    下午,老中医来了,带着闪光的银针。

    向蓁刚伸出去的皓白手腕,吓得赶紧抽回来背在身后,像个在医院打预防针的孩子。

    老中医试图摆出跟徐教授一样的和颜悦色,但是他天生长得凶,效果不强,“右手给我。”

    向蓁四周环顾,只有管家和叶沄,周司骋不敢出现。

    那他只能自己勇敢一些了。

    向蓁伸出手,“我不想扎针。”

    他飞快补充:“我也不想喝中药。”

    中医是针对人类疑难杂症的集大成,他是向日葵,没有用的,只有活受罪。

    老中医搭上脉,逐渐的,表情变得高深。

    “是什么时候想吐的?”

    “看见我老公的时候。”

    老中医:“其他时候呢,比如说吃饭?早上刚醒时?”

    向蓁摇摇头,竭力证明自己身体正常:“都没有,看不见我老公的时候都好好的。”

    管家:“这个我可以作证,夫人没有胡说。”

    看不见周少的时候,夫人完全是开朗小太阳来着,看见了周少,就变成了一只病怏怏的小绵羊。

    “怪哉。”老中医只见过怀孕之后的妇女会突然变得对某一东西敏感,极度喜欢或极度厌恶。

    这样不科学的联想,老中医是不会说出来的。

    “可否请周总进来,我看看呕吐反应能否施针压制。”

    他家有套祖传针法,针对孕吐有一套,不一定对症,但可以一试。

    老中医轻飘飘说出了让向蓁脸色一白的话。

    他睁大眼睛盯着门扇,他知道周司骋一定会站在那后面,也听见了老中医的话。

    “不要……”

    向蓁害怕得直摇头,害怕周司骋进来,害怕银针落在身上,尖锐的针尖就像劈下来的闪电。不知为何,这个时期他有强烈的要保护自己的欲望,不想让自己受任何皮外伤。

    老中医开始洗手消毒,从针盒里拿出了银针,被管家接过去重新消毒一遍。

    门把手被拧开,周司骋走进来。

    向蓁立马闭上了眼睛。

    周司骋哄道:“蓁蓁,睁开眼睛。”

    “老公,我没病。”向蓁微微颤抖着睁开眼睫,看见周司骋的一刻,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蓁蓁没病。”周司骋揉着他的脑袋,示意老中医下针。

    向蓁把手死死藏在背后。

    周司骋:“叶沄,按住他的手。”

    叶沄只好拉出向蓁的手腕,“别害怕,不疼的,我们跌打损伤经常找中医扎两针放放血。”

    老中医在向蓁的内关穴刺下一针。

    向蓁不敢用尽全力挣扎,因为按着他的人都是爱他的人,他只能可怜巴巴着看着周司骋,希望周司骋如同天神一般将他拯救。

    越是这般想,越是渴望周司骋化身天神,胃里的反应越剧烈。

    或许早有预感,中午他没吃东西,此刻想吐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只是猛烈干呕,连头发丝都在颤抖,眼泪流了满脸。

    他隔着一层浓厚的泪水,和周司骋对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老公,周司骋眼里的痛苦没有比他少一分。

    两人的痛苦好像隔着银河,谁也不能安慰到谁。

    叶沄是第一次见到向蓁吐成这样,手上的力道松了又松,可是向蓁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放水,只是一味看着周总,好似只有周总能救他。

    老中医:“足三里穴。”

    向蓁其实感觉不到针扎的痛,更多是心理上的抗拒,他执着地看着老公,无形中与周司骋博弈。

    周司骋被妻子用惊惧祈求的目光看着,理智摇摇欲坠,愧疚早已溃坝。

    老中医:“中脘穴。”

    当发现向蓁那头他最喜欢的柔顺的金发,都因为惊惧而颤抖的时候,周司骋感到了灭顶之灾。

    “算了。”周司骋伸手捂住向蓁的眼睛。

    老中医闻言,立刻收针,看周夫人的反应,显然不配合,不配合是没效果的。

    向蓁胸膛起伏着,半晌,他睁开眼睛,周司骋已经不见。

    他倒在卧室的床上,心里很难过。

    针灸一点都不疼,他利用了周司骋的心软,他没有配合老公想的办法,他太坏了。

    成人的世界太复杂了,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怀念童年。

    向蓁想念榛子林里简单无忧的日子了。

    周司骋沉默着送老中医出去。

    老中医察觉到周总的低气压,心里暗暗叹气,位高权重的年轻人,束手无措时,也不怒自威。

    周司骋:“既然来了,就给他开个安抚惊惧的方子吧。”

    今天向蓁吓坏了。

    “行。”

    老中医琢磨了下,给向蓁开了一点孕期止吐的方子,孕妇都能吃,向蓁吃也没问题。

    晚上,管家给向蓁熬了一碗中药。

    看起来黑乎乎的,其实不太苦。

    周司骋在小葵包传来的影像里,看见向蓁一口没尝,决绝地倒进马桶里。

    手掌握成拳头,凸起的骨头用力压在实木书桌上,痛觉传导,理智归来。

    周司骋从书架上拿下儿时的《种植日记》,放轻脚步,走到了卧室前,蹲下来放在门前。

    小葵包出来捡起,转运给向蓁。

    向蓁没喝中药,喝小葵包给他偷来的一瓶酸梅汁,黑乎乎的,酸酸的,非常好喝。

    “主人主人,快看看这本书。”

    向蓁坐起来,盘着腿翻阅。

    翻开扉页。

    他看见一行遒劲有力的金色墨水字。

    “周复是我父亲传于我,守护周复是我的责任。这本种植日记是我母亲传于我,我与你一样,只是从一个爱上种向日葵的少年长成青年。”

    “人在社会关系中,存在多种身份,可否将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向日葵花友。”

    “如果不能,我们可以退回过去,比亚迪已经充满电,我在车上等你。”

    向蓁泪流满面。

    他翻开下一页,看见更加稚嫩的字体,端端正正记录着“今天向日葵发芽了”“今天向日葵长了两片叶子”……

    郑霭将向日葵与周司骋的照片洗出来做了贴画。

    向蓁看见了少年周司骋。

    他没有成年周司骋雷厉风行肃杀冷峻,是一个品学兼优无忧无虑的小孩。

    就像、就像向日葵在榛子林里那样。

    向蓁忽然明白,回不去的才是过去,他没办法回到榛子林,他没办法抛下周司骋。

    向蓁合上书,抱着种植日记,飞快地跳下床,拧开门,去寻找比亚迪。

    周司骋好似预测到他会出来,每个地方都有人指引,帮助他逃脱这个陌生的皇宫一样的别墅。

    直到他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比亚迪,向蓁停住脚步。

    啾、啾。

    比亚迪尾灯闪了两下。

    向蓁忽然犹疑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周司骋在天光下弹钢琴的画面。

    他忘不了。

    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只是徒劳。

    他看见比亚迪里的周司骋依旧会吐,因为他忘不了。

    周司骋生来,是掌握一切的。他应该生活在这里。

    向蓁后退两步,没有勇气上前。

    他低着头,给周司骋发信息。

    [老公,没有用的。]

    [周司骋:为什么不试试呢。]

    比亚迪的远光灯亮起,将眼前照得一片白灿灿,好像是一条光明大道。

    周司骋打开车门,迈出一条长腿。

    向蓁看着他,周司骋这是打算为他放弃一辈子优渥的生活条件了吗?

    这比一掷千金冲冠一怒更高级。

    周司骋要老婆不要江山了。

    向蓁血液鼓噪起来,好想和老公接吻,然后肉与肉相贴,想和老公做,在车上也可以。

    周司骋整个身子探出车,远光灯仿佛他身后散出的太阳光辉:“老婆,我们回家。”

    向蓁死死揪住裤腿,指甲掐着腿肉。

    可是,还是身体剧烈地叫嚣着让他远离,不然就给他颜色瞧瞧。

    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和老公做爱,所以这次的惩罚也尤其剧烈。

    向蓁怕被周司骋看见难过,急得往回跑了,甚至罕见地踉跄了一下。

    周司骋独立风中,直到所有灯都熄灭。

    这样也不行吗?

    他还能有其他办法吗?

    有。

    良久,周司骋从车上取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

    梵昊这几天最害怕接的电话来了。

    周司骋:“你明天来接我老婆回银行上班。”

    梵昊:“和好了?”

    那边一片寂静。

    周司骋:“你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梵昊:“……”他不想知道。

    第42章

    向蓁抱着周司骋的《种植日记》睡觉,假装自己是日记里被周司骋养的向日葵。

    睡前的时候想,他不要再睡这么大的床了。

    他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周妈妈从大兴安岭带回去的不是一把葵花籽,而是一株小小的向日葵,它没有遵从周而复始的生物规律,矮矮小小,被悉心娇养。

    少年周司骋在日记里写下了他的疑惑——

    [一年过去,才多长了两片叶子,根系吸收不了营养吗?]

    [今天测量高度,长了两厘米。]

    向日葵渐渐长大,少年也渐渐长大。他陪着少年读书学习,每天只能看一会儿动画片。

    [一米六了,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妈妈说可以追加磷肥促花,我觉得也不用着急。]

    [开花结籽很辛苦,要抽空枝叶的营养,做一株向日葵就好了。]

    周司骋要高考了,向日葵急急地开花了,他还是没有追上少年的身高抽条。

    仍旧要仰着花盘看已经长到一米九的青年。

    ……

    监测手环向周司骋发出温暖平和的讯号——向蓁已经熟睡,并做了美梦。

    周司骋手里握着一方戒指盒,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踏入卧室。

    他没有开灯,只有小葵机器闪着微弱的花芒,识别到主人,小葵包无声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向蓁就睡在床的一侧,那么大一张床,紧贴着边缘,好像要给老公留位置。

    周司骋半跪在地,压低呼吸与心跳的存在感,黑暗之中,盯着手环的数据看。

    没醒,还好,向蓁总不至于因为察觉到他的气息就吐。

    周司骋慢慢地,掌心贴着床单探进被子里,摸到了向蓁的手。

    他停了一会儿,轻轻与向蓁十指相扣。

    掉马两天,却像两个世纪。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牵住向蓁的手引来的不是他的挣扎与作呕。

    这样竟然是奢侈。

    周司骋将向蓁的手拉出来,莹白的一节手腕,他记得中医施针时这只手迸起的青筋。

    “对不起。”

    周司骋低头,轻轻亲在手背上。

    “老婆,跟我结婚吧。”

    当面求婚变成了不可能。

    周司骋无声地打开戒指盒,摘取一枚向日葵钻戒,轻轻笼入向蓁的无名指,套在了指根。

    与向蓁的发卡是同款,中间一颗圆形黄钻,周围八颗白钻,相映成辉。

    周司骋想起他给向蓁送向日葵发卡时,向蓁问他里面是不是戒指。

    终究是因为他的狂妄给得太迟了。

    周司骋拨了拨向蓁额前过长的碎发,帮他把快滑脱的发卡重新夹住。

    他今晚又跟几名国内外著名心理学专家通话,得益于掌握的几门语言,他不用翻译损耗就听懂了每个专家的意思:

    分开,给他一段时间。

    诚然,周司骋也认同。

    因为向蓁今早就出现了想要搬出去住的念头,周司骋不允许,他只能叫梵昊接向蓁上班。

    每个专家都直白地问他,应激反应往往来源于心理创伤,不用不敢承认,你有没有打骂过你老婆?说得更难听点,你有没有强制过你老婆。

    周司骋被问得不堪。

    有什么创伤,贫穷留下的创伤吗?

    周司骋看着熟睡的向蓁,想,“你都能接受我是个S,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有些资本?”

    向蓁梦里嘴角带着点笑意翻了个身。

    做了什么好梦?

    周司骋坐了会儿,起身离开,“晚安,我的无产阶级战士老婆。”

    我会给你时间。

    ……

    他不知向日葵的梦境里。

    周司骋考了区第一,周叔叔郑阿姨高兴地给他庆祝,买了一个巨大的蛋糕。

    向日葵叉腰,与有荣嫣。

    晚上,周司骋站在向日葵面前,垂眸盯着向日葵的花盘。

    中指抚摸过金黄色的花绒,沾了一手的花粉。

    怎么能可以随意触碰,向日葵瑟缩着合拢花丝。

    “你要结葵花籽了吗?”

    ……

    向蓁面色潮红地坐起来,身体某个部位仍然未尽地收缩。

    他伸手摸了摸床单,呼——还好没有湿。

    他怎么敢弄脏资本家昂贵的床单。

    他正要回忆这个梦境,手指好像勾到了什么。

    向蓁抬起手,在无名指上看见了一枚璀璨的钻戒。

    他现在可不会以为这是便宜货。

    昨晚周司骋进来过吗?

    他抿着唇去卫生间,换了一条内裤,肯定是因为周司骋进过了。

    周司骋的卫生间跟他的出租屋一样大,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衣帽间。

    向蓁记得今天要回银行上班,走进衣帽间,在成套的西装之间,拿走了一件老公的白衬衫。

    周司骋的衣服这么多。

    他们合租的时候,周司骋只是带了几套过来,衣柜就不够挂了,后来小沙发都堆满了衣服,不能坐人了,只能上床。

    周司骋的衬衫太大,向蓁又拿走了一条他的皮带,把宽大的下摆束进裤子。

    老公的鞋还是太大了。

    向蓁伸脚进去,踩了踩,小腿一晃,把皮鞋踢掉了。

    向蓁转了一圈,弄乱了很多东西。他的出租屋就乱乱的,周司骋会跟在屁股后面收拾。

    最后,他不知触动了哪里,一扇柜子挪开,露出了三面的落地穿衣镜。

    向蓁吓了一跳,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卷了卷衬衫的袖子。

    正影,左侧影,右侧影,同时出具,镜面清晰如水。

    向蓁的出租屋可没有这么大的镜子,只有卫生间里洗手池上小小的一面,只能照个脸蛋,上面的污渍还擦不干净。

    他看见形单影只的自己,在早晨,很想念很想念太阳神老公。

    向蓁穿戴完毕,走出衣帽间,小葵包拖着一个餐车进来,“向蓁宝宝,你要在卧室用餐,还是去餐厅呢?”

    向蓁:“我老公呢?”

    小葵包:“主人已经上班去了哦。”

    跑得这么快,是怕被他看见吗?

    向蓁坐在床上,“那就在这里吃吧。”

    这里老公的生活气息更浓厚一些。

    向蓁吃完早餐,小葵包又从餐车里拿出一包褐色的饮料。

    “向蓁宝宝,这是我为你偷来的酸梅汁,请餐后慢慢享用。”

    向蓁在衣帽间磨蹭了时间,上班时间快到了,拿起酸梅汁,边喝边走出去。

    酸酶的味道里还有些青草叶子与根茎的芬芳,不难喝。

    向蓁看了看包装袋,是新鲜灌装的,没有标签。

    小会客厅里。

    梵昊见到了周司骋,两日不见,周司骋看起来比当初最忙的那段时间还要疲惫。

    梵昊安慰道:“你家三代从商,向蓁家里三代务农,你就当现在是五十年代吧,你成分这么差,你老婆要接受一段时间的。”

    他嘴贱了这么一下,周司骋居然都懒得跟他计较。梵昊心道完了完了哀莫大于心死。

    周司骋看了一眼小葵包的监控,“他准备好了。”

    梵昊喝光手里的茶,站起来:“行,那我走了。”

    周司骋:“我人是交到你手上的。”

    梵昊:“保证不丢。”

    梵昊快步走到自己的悍马边,跟向蓁招招手:“这里这里。”

    向蓁站在门口,他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明显不合身,露出来的袖口过宽,好像一个没有老公开始乱穿衣服的可怜美人。

    他目光转了一圈,总觉得周司骋还没上班。

    没找到。

    向蓁挤干净最后一点酸梅汁,还没找垃圾桶呢,管家就有眼色地接了过去。

    向蓁上了车。

    周司骋透过窗户,看见他拉安全带时手指上闪过钻戒的光芒。

    这是接受了吗?

    梵昊的车安全带真难用,他老婆扯了好几下。

    周司骋内心焦躁,很想下去帮老婆绑好。

    也不知道向蓁能不能系好,有没有勒着肚子。

    悍马的发动机启动,声音不小。

    梵昊心照不宣地磨蹭了一会儿,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才放心踩油门。

    开上外面的大道后,梵昊开始东拉西扯:“后天就是端午了,我现在一冰箱都是粽子。”

    人情往来能不能不要再用粽子了。

    向蓁想到桂花婶儿说粽子今天就会寄到这里,他留的地址还是出租屋,得曼宁去签收。

    向蓁给曼宁发了条消息,小脸陷入沉默。

    本来打算端午节跟桂花婶儿开个视频,拉上老公一起,把老公介绍给桂花婶儿。

    现在这种情况,不能了。

    中秋节的时候会变好吗?

    梵昊继续:“端午是六月十九,夏至是六月二十一,你知道夏至吗?”

    向蓁点点头:“我们这里雨热同期,北半球白昼最长,黑夜最短。”

    “这节日都撞到一块儿去了,今年夏至还是父亲节呢。”梵昊按了下喇叭,逐渐进入正题,“周司骋还是夏至生的呢。”

    向蓁一愣:“我老公生日要到了?”

    他老公是夏至生的,难怪这一天的太阳停留最久。

    他老公完全是太阳的化身。

    “我给他送什么好呀?”向蓁抠着手心,难过道,“我不能陪他过生日了,不能陪他吹生日蜡烛,不能一起切蛋糕了。”

    “没事,他从来不过生日。”梵昊心直口快。

    向蓁:“为什么?”

    自己不记得发芽日期生日填成惊蛰就算了,周司骋记得生日为什么不过?

    夏至是那么好的节日。

    梵昊宛若失言,“抱歉,这不是我能说的,等他自己说吧。”

    向蓁:“你说吧,我和老公说不了话。”

    梵昊叹了口气:“因为,那一天也是他父母的忌日。”

    向蓁一愣,他以为周爸爸周妈妈只是不跟周司骋住在一起,怎么都已经去世了?他老公没有家人了吗?郑霭不在了吗?

    难怪,相亲时周司骋不告诉他家庭情况,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

    “是意外吗?”向蓁问,他老公还那么年轻,这个年纪的人类大多父母双全,有的还是父母眼里的宝宝。

    梵昊:“是意外,周司骋十二岁时,他想要爸妈从欧洲回来陪他过生日,周叔叔郑阿姨想要给他一个惊喜,谁知道飞机失事了。”

    “这桩事故没有人敢提,你去网上也查不到具体原因。周司骋觉得是他的错,他爷爷也这样觉得,觉得他过多想要被爱。”

    向蓁鼻子一酸:“意外怎么能预料,我老公没有错。”

    所以,周司骋的种植日记只写到十二岁,原来梦都是相反的,爸爸妈妈没办法替周司骋庆祝高考第一。

    梵昊:“他会装穷跟你过日子,也跟他爷爷后来的高压精英教育有关。”

    “周司骋的生日愿望是他爱的人在他身边,不是越来越多的钱。”

    “向蓁,”梵昊认真道,“你是他再次尝试突破围城寻找爱遇到的人,我都不敢相信他还能当网约车司机。”

    “我知道,这次他确实也错了。作为朋友,我希望你们好好的。”

    “他没有错。”向蓁眼眶红通通,斩钉截铁地说。

    梵昊:“他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你看见他不要吐了。”

    “我、我也不想……”向蓁吸了吸鼻子,心里涌上剧烈的对周司骋的心疼,他想马上给梵昊承诺什么,可是话一张口,喉咙被堵住,他连忙扯了一张纸巾捂住口鼻,猛地干呕了几下。

    梵昊见状,停车在周复银行门口。

    大厦的金属框架与玻璃,反射阳光,钻透车窗玻璃,点亮向蓁手指上的戒指。

    梵昊第一次认识到,真有人对钱犯恶心。

    梵昊连忙拿出周司骋准备好的保温杯,拧开给向蓁。

    “别想了别想了,想我们今天的工作,今天下网点稽查,我们要当神秘访客。”

    梵昊急得要了狗命,周司骋说向蓁就是过度想起他都会吐,所以他跟向蓁谈话的时候要小心点。

    这真是无解的题。

    昨晚周司骋给他打电话,梵昊就知道自己要给向蓁说什么了。

    无人敢提飞机失事,细数知情人,只有梵昊来说了。

    他来说也最适合。

    梵昊惊讶于周司骋会打这个电话。

    任何时候,周司骋都不会利用他父母的意外来达成什么目的,外界评价周司骋年少有为的新闻很多,但绝无一点提到他失怙失恃来增添传奇。

    当周司骋决定要自揭伤疤卖惨时,梵昊知道,他这兄弟是真没招了。

    走投无路,不孝不敬。

    因为他要自辩,他要挽回跟亲人一样的爱人。

    梵昊在向蓁耳边逼逼叨叨洗新的脑:“今天网点可热闹了,存款百万的客户送一把艾草,两百万来包粽子,私行客户我给他包粽子……网点端午节存款有豪礼,一万一卷卫生纸,两万一桶葵花籽油,你有没有私房钱要存?”

    向蓁终于止吐:“我有二十万要存,可以送花生油吗?”

    他和老公的买房钱,现在用不上了。

    梵昊:“可以,花生油贵一点,二十万可以送。”

    他现在不敢想象,周司骋发现卖惨也无效,要怎么办了。

    第43章

    向蓁在银行存了款,得到一桶花生油,他把油放到梵昊的后备箱里,看见银行里摆着的送艾草和包粽子活动,又有些眼巴巴。

    可是他的钱太少了,够不上在银行包粽子的标准。

    梵昊看了出来,道:“报你老公的名字,他有存款。”

    向蓁:“真的?”

    梵昊心道那还能有假,包个蛋黄粽子有啥,你想把银行库房的金条拿出来包粽子就是你老公一句话的事儿。

    向蓁洗了洗手,加入了几个阿姨包粽子的活动。

    有了老公下厨之后,他的下厨能力愈发笨拙,粽子叶在他手里滑溜溜的,白糯米漏出来。

    来银行包粽子的阿姨都不缺钱,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养尊处优,可是包粽子一包一个标准型,跟桂花婶儿一样。

    同样手上戴着戒指,向蓁四处漏米,倒像个真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妻。

    有个阿姨教他,向蓁咬着下唇好好学习。

    阿姨:“刚学就包两个蛋黄呀,一个就够了,包小一点。”

    向蓁:“我想给老公吃双黄粽。”

    阿姨一愣,道:“你老公一定能很有钱。”

    向蓁点点头:“他太有钱了。”

    阿姨乐了,谁娶回家一个天真实诚的大学生,财不露白呀。

    她小声嘱咐道:“不要加理财经理的微信,王经理可会提供情绪价值了,当心他哄着你买几百万保险,回去被你老公骂。”

    向蓁严肃点头:“那我不加他了,免得王经理被我老公骂。”

    阿姨:?

    我说的是骂你?

    粽子蒸熟之后,向蓁拿走了自己包的两个,大堂经理还送给他一把艾草。

    梵昊也完成了今天的工作:稽查网点,以及陪夫人散心。

    他一下子抓起十几把:“这么小气干嘛,他老公有大别墅。”

    向蓁今天收获满满,问梵昊道:“梵经理,我们还要去给私行客户包粽子吗?”

    梵昊:“不用,那是我的事儿,你负责维护的私行客户只有你老公一个。”

    向蓁:“那你去吧,我要给我老公送粽子。”

    梵昊:“你能见他了?”

    向蓁:“我放在门口就走。”

    整得跟探监似的,梵昊道:“不进去的话,那我送你。”

    向蓁第二次来到周复总部,原来这栋大楼都是老公的,好耀眼……不是,好刺眼。

    高秘书就在门口等着,接过粽子,并把周总的午餐交换给向蓁,周总吃点糯米和蛋黄就饱了。

    “夫人,您要在哪用餐?”

    向蓁:“我、我回银行吃。”

    好想跟老公一起吃饭。

    梵昊把向蓁送回去,亲自护送到银行的客服部,和于悦悦刘小芳一起,“向蓁,今天呢,就让于悦悦带你熟悉客服业务。”

    向蓁:“好。”

    梵昊按照周总的吩咐,暗地里让系统少分配进线给于悦悦,好让于悦悦摸鱼好好劝劝向蓁。

    一谈到摸鱼,于悦悦必然不会让周总失望。

    她一看见向蓁,第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大钻戒,“你老公给你买大钻戒了?我见过这个,得两百万往上走,啊!你头上这个30元的发卡不会原价是三百万吧?”

    向蓁愣住了,感觉手指都重得抬不起来:“两百万?”

    于悦悦:“大货两百万,周司骋买给你的定制货肯定不止。”

    向蓁摸了摸戒指,对老公的有钱程度有了新的认知,他不敢深想地呼吸了两下。

    于悦悦撑着下巴:“有钱人打扮老婆就是有品味,蓁蓁,你太漂亮了。”

    刘小芳附和:“周总有品位。”

    向蓁睫毛扇了扇,“你们不要夸我老公了,悦悦,我还是习惯你说他抠门。”

    于悦悦眯起眼睛,向蓁以前是不是故意发52元红包的朋友圈,塑造一个抠门老公的形象,好让别人不惦记。毕竟向蓁天天把老公很帅挂在嘴上,很多同事对他老公特别好奇,她在卫生间里还听见有人说要蹲点堵一下向蓁老公一探究竟。

    自从向蓁发了那个朋友圈,没有人再好奇他老公了,只有人想挖他老公的墙角。

    向蓁有这么精就好了。

    于悦悦:“你一定要看紧周司骋。”

    向蓁:“看不了,我看见他还是想吐。”

    “吐了也得看。我要是你,我能喘气我就得看着他。”于悦悦苦口婆心,“你嫁给他,就是先富带动后富,实现共同富裕。”

    “他要是财产给你一半,就相当于他的资产被削掉一半,还有比这更快重创资本家的办法吗?”

    向蓁:“……”他也不想重创老公的资产,他想老公最厉害。

    于悦悦:“恶心真的不算什么,有个网友一个月见她老公一次,每次都被打,但是老公每个月给她一百万,就这,网友和律师都劝她忍一忍呢,钱难挣屎难吃。”

    向蓁震惊,妖精已经无法跟上人类的潮流了。

    于悦悦:“你还爱他吗?”

    向蓁:“爱。”

    于悦悦:“那就交给时间吧,爱能冲破所有枷锁,最好时间也不要太长,免得……算了,周总估计就喜欢你不嫌贫爱富的劲儿。”

    向蓁思考了一会儿,给老公发消息。

    [向蓁:老公,如果我一直这样,你会跟我离婚吗?]

    [周司骋:不会。]

    [周司骋:宝宝,你是最可爱的理想主义者。]

    [周司骋:老婆,你包的粽子很好吃,我都吃完了。晚上我会下厨,饭在桌上,你自己一个人多吃点。]

    [向蓁:老公,晚上我睡着的时候,你可以进来抱抱我吗?]

    [周司骋:记得早睡。]

    [向蓁:我会很早睡觉!]

    向蓁放下手机,“悦悦,我老公要过生日了,你说我给他送什么礼物?”

    于悦悦:“他啥都不缺,你把你自己当礼物送了吧。”

    向蓁有点迷茫,我自己?可是他们不能见面,在老公生日吐出来会很扫兴。

    叮叮叮,手机突然传来好几声提示音。

    向蓁一看,于悦悦变大方了,分享了他好几本小说。

    “你不是说我不能看吗?”

    于悦悦:“之前我是担心你看完加重恋爱脑病情,对抠男掏心掏肺,现在我支持你给霸总当娇妻。”

    向蓁截图给周司骋:“老公,我可以看吗?”

    周司骋怕他晚上一个人无聊,自然允许:“正规绿色网站的想看就看。”

    于悦悦:“……”蓁,你已经超过99%的娇妻!

    向蓁下班后,先去了一趟曼宁那里,送给他一把艾草,并拿走桂花婶儿的粽子。

    粗心的桂花婶儿,把粽子都装错了,寄到他这里的一袋,写着“白崎,望你安好。”

    窦曼宁也看见了,分析道:“他是蛇。”

    《成人指南》的妖精自传里,除了金银花金钱豹,还有一条蛇,不过他们看完两位前辈艰苦奋斗的故事,找到向蓁想吐的原因,就没有继续往下看了,毕竟是别妖的隐私。

    向蓁:“2012版的成人指南新增了好多东西,比如饭后要看一集动画片,就是这位前辈写的吧。”

    窦曼宁有些心虚道:“我最近忘记看了。”

    向蓁睫毛一颤:“我也忘记了。不过晚上我没有跟老公在一起睡觉,不看也没人知道了,你要记得看。”

    窦曼宁眼神闪躲,他就是因为跟申库睡觉,所以忘记看了。

    向蓁撑着下巴:“曼宁,老实说,我有点想回一趟山里。”

    窦曼宁:“山里?”

    向蓁:“大兴安岭,我不明白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或许回到出生的地方,会有解决办法。我老公很可怜,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窦曼宁:“但是你老公盯得很紧。”

    自打向蓁进了这个出租屋,门口蹲了七八个保镖,甚至窗户前面也有无人机飞着。

    周总已经充分吸取教训,怕老婆顺着水管就逃走了。

    妖精自有办法逃脱,但那就远远超出人类的范畴了。

    向蓁抿了抿唇,这场无产者与资本家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们都怕对方弃战。

    向蓁:“再看看吧,回去也不一定有用。”

    向蓁在原先的出租屋前站了一会儿,怀念这里面的烟火气。

    周司骋说要带他回到这里,他可以装一辈子司机,可是,向蓁没有办法删除记忆。

    有个不科学的医生找上周司骋,说有办法通过手术改变认知,被周司骋赶出去了。

    向蓁带着一桶花生油和很多艾草回家。

    周司骋的房子很大,向蓁仔细在每个门上都插上艾草,给周司骋的书房多插了两把。

    他一个人吃完了老公做的饭,打开一本小说,看了一会儿,就去睡觉了,等老公来梦里找他。

    一觉好眠无梦。

    翌日,向蓁爬起来,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卧室,根本不知道老公来没来过。

    小葵包凑过来:“向蓁宝宝你醒啦!每天起床第一句,主人不是资本家~”

    向蓁觉得非常委屈,周司骋到底抱他了没有。

    [老公,你昨晚来了吗?]

    [周司骋:摸摸你的屁股。]

    唔?向蓁调动神经感受了一下,没有异常,他伸手摸了下屁股,手指在内裤上碰到一个贴纸。

    他扭头撕下来,是一朵[五星好评]的小红花。

    好评!

    向蓁嘴角勾起来,找了一个空白的本子,把小红花黏上去。

    向蓁起来吃早饭,然后借着溜机器小葵,在别墅里逛了一圈,他抱着想要偷偷看一眼老公的心思。

    “小葵,帮我找到老公。”

    小葵包:“主人已经在早上6点17分离开家里去挣钱啦。”

    向蓁:“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

    小葵包:“因为要养我呀!我很耗钱的!我每天都要花三亿!”

    向蓁震惊得顾不上伤感了,“你能不能少花一点?这样我老公挣钱养家的压力很大。”

    小葵包:“不能哦,向蓁宝宝,你跟我说话你老公要花钱的!”

    向蓁:“那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小葵包:“主人让我转告你,没关系的,你们俩没有孩子,我就是你们的孩子,我长大以后会给你们赚很多钱的。”

    向蓁鼓起脸,资本家也很不容易,他心疼老公了。

    接下来的日子,向蓁除了每天早上能得到一个五星好评,晚上吃到周司骋做的饭,根本见不到周司骋。

    因为心理医生说,他们最好的状态就是分开,等时间淡化资本家的形象。

    等思念发酵成巨大的漩涡,像龙卷风摧枯拉朽。

    周司骋信了,他没有办法不信。

    这是他最后的稻草。

    周司骋整整忍了一个月,他和向蓁分开不见面的日子,已经超过了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他过生日的时候,向蓁给他发了一张只穿着他衬衫的照片,当生日礼物。周司骋连这个都忍了,晚上去刷好评的时候,没有对不穿其他衣服的老婆动手动脚,只微微动了嘴,怕把他弄醒。

    上天应该要眷顾他了。

    向蓁这个月都没有再吐过。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征兆,心理医生说,可以找一个契机见面了。

    周司骋匠心独运,准备一个帅气的出场。

    他要惊艳老婆。

    第44章

    《蓁蓁日记》

    6月21日:今天是夏至,老公的生日,看了很多小说资料,才找到一个老公喜欢的礼物(男友衬衫)。可是我没花钱呀。

    6月22日:老公给我了三个五星好评!屁股上,大腿根上!头发上!

    6月30日:今天是上半年的最后一天,没有见到老公。悦悦推荐的小说看完了,她说小说里人均总裁,主角没钱的没人看,所以周司骋是人民群众喜欢的,而不是排斥的。

    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我现在想起老公也不会吐了,情况在好转。

    7月1日:人事部姐姐说下半年涨薪,悦悦涨得最多。

    7月7日:今天晚上好想老公,因为周司骋要出差一周。不想写日记了,写周记好了。

    我发现,日(太阳神)记和周(司骋)记,都是记录老公的意思。

    7月8日:学了一点历史。哥白尼是对的,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地球绕着周司骋转。

    7月12日:周司骋出差回来了!晚上要装睡。

    7月13日:睡着了,根本没抓到老公进来,最近怎么睡得这样熟。我怀疑周司骋根本没有进来,但是我在小腿上找到了小红花。

    周司骋工作会留痕,冤枉不了他。

    可恶极了,向蓁相当于被周司骋单方面隔离了,周司骋可以见到他,他永远见不到周司骋。

    因为在家里的时候,小葵包跟他跟得特别紧,甚至还会爬楼梯。向蓁想要偷偷看一眼老公,哪怕偷偷地吐,完全办不到。周司骋家里太大,向蓁去哪里,他都会提前离开。

    小葵包基因里果然姓周。

    向蓁听说机器小葵卖出了两百万台,激活时写谁的名字,以后就听谁的话。但是又听说,周司骋是才是底层代码,别人家的小葵包也听周司骋的话。

    周司骋的小帮手太多了。

    向蓁只有一片向日葵,没办法帮他监视周司骋。

    他只能晚上随机挑选一件周司骋的衬衣当睡衣,早上醒来时第一件事,检查周司骋昨晚碰了他哪里。

    除了过生日时有三个好评,向蓁只在周司骋出差回来那晚,获得了两个好评,周司骋非常小气。

    向蓁脱掉衣服,走进衣帽间的落地镜前照了照。

    后背的肩胛骨上看见了贴纸,宛若一朵红梅落在绵软的雪地上。

    他全身全身,每寸每寸,都被贴过了。

    有时候向蓁很疑惑,为什么自己这样还没醒?

    太嗜睡了吧。

    小葵每天给他偷的酸梅汁被下药了吗?

    ……

    周司骋穿哪件衬衫上班,取决于老婆前一天晚上选择他哪一件衬衫当睡衣。

    因此,偶尔可以看见周司骋的衬衫和西装不成套,但这些都无法掩盖他的英俊。

    他每天阴暗地抱完老婆,都要去更阴暗的地下室的健身房发泄精力。

    表面上,周司骋的状态趋于完美。

    日历一天一天翻过,数着日子,终于到了7月19日,距离端午节整整过去一个月。

    周司骋知道向蓁每天悄悄找他,睡梦里也无意识地叫老公,他的失落他的委屈,他通通看在眼里。

    他胸腔里强压着一池沸腾的岩浆,这件事只能由他狠下心去做,远远打个照面无异于饮鸠止渴,家里没有他的生活痕迹,他连一片衣角都没让向蓁看见。

    他要把向蓁的见面需求压到极致,等待爆炸的反弹。

    当向蓁终于忍不住跟于悦悦抱怨:“我一个月没见到老公了。”

    于悦悦:“一个月没见到你老公了?你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干嘛!知道的是他给你时间缓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离婚了,摩拳擦掌准备当小三了。”

    于悦悦对向蓁说:“这时候一定要当心,周司骋是不是还没公开你?男人就是喜新厌旧,听我的,杀到他的办公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宣示主权,你是周司骋的老婆,谁拦你谁就是小三!我跟你去,我会吵架!”

    向蓁嘴上说“我相信我老公”,实际查起了公交路线。

    他想周司骋想得要疯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太阳在晚上升起,他却在睡觉。

    “我自己去吧,小心你被开除。”

    于悦悦:“我不怕开除。”

    精彩剧集终于轮到她来演了,能跟闺蜜酣畅淋漓演上一集,工作算什么。

    周司骋觉得该收网了。

    他与向蓁都已经忍耐到极致。

    于悦悦涂上鲜艳的口红,梵昊敲了敲门。

    “向蓁,跟我去开会,于悦悦,禁止在办公室补妆。”

    向蓁站起来,“哦。”

    “哦。”于悦悦偃旗息鼓,今日不宜出行。

    梵昊看了眼向蓁的衣服搭配,黑色小西装,得体,手上戒指也在,完美。

    今天是周复集团的年中工作会议,集团以及子公司的高层都要参加,由周司骋主持。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周司骋的权力放大到整个集团,收束于一场工作会议,上位者的气质,统领全局的战略眼光,坐镇江山的自信睥睨。

    向蓁:“今天怎么去哪里开会?”

    梵昊:“周复总部,我有点迟到了,待会儿我们从会议室后门偷偷进。”

    向蓁:“我也可以参加吗?”

    梵昊:“当然,我这个级别开会都要带助理。”

    向蓁:“迟到没事吗?”

    梵昊:“没事。”

    周司骋算计好了他带着向蓁推门的最佳时间,不能是会议刚入座时有些乱糟糟的场面,必须是会议进行一半,周司骋正居高台,而内容内容有些高深的时候。

    高秘书为这个会议操持良多,走廊和会议室有种刚落成的崭新肃穆感。

    走廊静悄悄的,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无声安静。

    向蓁忽然意识到这与他参加过的早会不同,他在空气里听见了几百号人沉稳的呼吸。

    是个梵昊从后门进的高规格会议。

    向蓁突然心跳加速,梵昊每次会议迟到都是从正门直接进入,这是不是说明,他老公在里面?

    他急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领子。他要见到老公了。

    向蓁从来没有见过工作中的周司骋。

    工作中的男人最帅。

    周司骋平时已经很帅了,向蓁想象不出来,还能再如何帅气。

    红地毯的末端,高秘书等候在后门,看见向蓁,微一颔首,双手拉开了沉重的隔音门。

    开门的气流带起了向蓁额前的金发轻轻晃动。

    他眨了眨眼,随梵昊进去。

    正前方是个巨大的银幕,放着看不明白的报表,会议桌半圆弧涟漪般一层一层扩开,会议室最瞩目最中心的地方,一张黑色沉稳的长桌,坐着七位周复集团的权力中心。

    周司骋在正中间。

    会议室前低后高,落差不大,向蓁站在最后面,没有居高临下俯瞰周司骋的感觉。

    相反,周司骋抬眸扫来的一眼,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网索,牢牢套住了向蓁。

    高管们统一的黑色西装背影,与周司骋的正面容颜,刹那像一场高级的电影。

    周司骋的领带是暗红色的。

    周司骋的额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英俊的额头。

    他放在桌上的手,腕表恰到好处地露出袖口。

    这么正式的三件套西装穿法,配上袖扣、腕表、领带,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向蓁从未见过。

    这才是真正的周司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向蓁的反应,他们隔着这么远,五官有些模糊,眼神却那么有力量。

    梵昊在最后一排坐下,低声道:“坐这里。”

    周司骋虽然有心耍帅,但是也心有余悸,两人间隔着最大的距离。

    向蓁完全被开会的老公帅晕了。

    他晕头转向地坐下,捂着发紧的小腹,虽然很晕,但目光完全舍不得从一个月没见的周司骋身上离开。

    向蓁根本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这一刻。

    他看着看着,蓦地,呼吸渐渐急促,向蓁预感到什么,指甲死死抠着掌心。

    但是没有用,下一秒,他钻到了会议桌上,下巴紧紧抵在膝盖上,双手揪住小腿的西裤。

    他用尽全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在周司骋的工作会议上吐出来。

    近距离直面向蓁变脸的梵昊脸色一变,俯下身来:“没事吧?”

    高秘书启动预案,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音频,他上前一步,将可怜的总裁夫人从桌底下扶出来,半托半抱的驾出了会议室。

    向蓁被带到总裁办。

    无人发现这个插曲,会议仍然继续。

    只是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会议室的温度骤降。

    有人抬头看向周司骋,明明脸色没有变化,却看了瘆得慌。

    梵昊看向最前头的周司骋,心情复杂,这真是多大的舞台,丢多大的人。

    他会不会被灭口啊。

    他如果是周司骋,会永远铭记老婆吐出来的这一刻。

    这辈子好不了。

    会议又持续了一小时。

    周司骋好似没有异常,梵昊战战兢兢一直盯着他,怕他突然心碎死过去。

    直到最后,还好还好,周司骋有一颗早就被磋磨出来的强大心脏。

    忽然。

    周司骋拿过话筒,表情如常地宣布:“各位,我宣布暂时辞去总裁一职,我的一切事务,由副总王剑玢负责。”

    说完,他放下话筒,率先离开会议室。

    全场哗然,看向突然升职十分懵逼的王剑玢。

    王剑玢:“……”我吗?

    梵昊连忙从后门追去,拦住气势汹汹的周司骋:“兄弟,冷静!”

    “我冷静不了。”

    梵昊:“还有办法的,比如你也考个公务员当个乡村教师什么的,你别冲动干出后悔一辈子的事!”

    周司骋睁开他:“我想得很清楚了。”

    庸医,都是庸医。

    周司骋在总裁办找到可怜的眼眶通红的老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向蓁,从今天起,我们脱敏。”

    “我陪你,你吐一天,我绝食一天。”

    第45章

    向蓁小脸仓皇地看向周司骋,一瞬间什么都忘了:“老公,你疯了吗?”

    梵昊插嘴:“可不是疯了,他现场辞职走出去的架势我以为他要跳楼!”

    向蓁真的被梵昊的话吓到了:“辞职?”

    梵昊:“他刚才当众辞去了总裁一职!现在无业了!”

    向蓁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不知哪里来的气性很大,他闭上了眼睛,咬着食指的第二节,深深呼吸着。

    周司骋拿出他受虐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蛋,柔缓地说:“不要听他胡说,我陪你治好。”

    周司骋蹲下来:“不干了,回家。”

    “老公,不要……”向蓁看着周司骋宽阔的后背,这是他渴望的,也是他畏惧的。

    周司骋看他磨蹭,直接双手往后扣住他的大腿,一个用力背负起,大步往电梯走去。

    向蓁在他背上,想起会议室里的周司骋,只可远观的西装三件套,此刻就在他掌下,高高在上的周司骋在他眼前。

    周司骋为了他辞职了。

    他一时间又激动又难过,伸手捂住了嘴巴。

    周司骋察觉到他松开了一只手,想来拿去捂嘴了,“想吐就直接吐吧。”

    下一秒,肩膀传来潮湿的热意。

    像一场冰雨落在了周司骋心头。

    他精心准备的西装,早知道还熨烫什么呢,不如直接穿老婆穿过的衬衣。

    周司骋:“一次,我一天不吃饭。”

    向蓁几乎要哭了,周司骋好过分,让他先吐完了才说,“老公,不要数……不要不吃饭。”

    人类不吃饭会死。

    早上出门时,夫夫俩都是全身高定价值百万的西装,此刻,双双沾了呕吐物,任意一个人都比他们要体面。

    周司骋进了电梯,按下去负二楼,电梯镜面里,清晰照出他与向蓁之间的龌龊,照出双方眼中的崩溃:“这是我的亏欠。”

    向蓁往上爬了爬,忍住反胃,双手抱住老公的脑袋,这是他很久不曾主动的亲昵拥抱,他歪过头,睁着眼睛泪眼涟涟地看着周司骋。

    “老公,你不要逼我。”

    “我就是要逼你!”

    周司骋就是利用向蓁的心软与爱,把恶心逼到天边儿去。

    资本家惯用逼迫二选一的手段,他用在了自己老婆身上。他是卑鄙的恶人。

    向蓁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光芒万丈的太阳,像被晒蔫的花儿,瑟缩地伏倒在周司骋的背上。

    上车的时候,他拒绝副驾,周司骋刚把他放下,他就副驾烫屁股一样跑到后座,蜷起双腿,背对着周司骋,面朝椅背躺着。

    他今天不能再吐了。

    周司骋单手扶着副驾的车门,沉默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还能怎么逼。

    向蓁不配合。

    到了家里,不需要周司骋指路,向蓁住了一个月,找了一个月老公,这一个月,连家里的保险柜都找到了,密码也知道了,只有周司骋,他连根毛都没摸到。

    他已经比周司骋更熟悉这个家。

    向蓁很快很快地跑到了卧室,一路上遇到了比从前的更多的保镖。

    周司骋怕他抗拒,怕他逃跑,早有准备。

    他去卫生间漱口,脱掉衣服,奔到床上,用跪趴着的姿势,把自己像粽子一样裹在被子里。

    这样子,如果周司骋抢他的被子,掀开了,他至少不会直接面对周司骋。

    他不可以再看见老公了,不可以再吐了。

    如果不克制,他今天就会搞出周司骋致死量的次数。

    老公真的太容易死了。

    周司骋慢一步跟上来,夏季的蚕丝被很薄,清晰地勾勒出向蓁的姿势。

    这是小孩子受惊躲在被窝里的样子。

    周司骋:“蓁蓁。”

    向蓁没有回应。

    周司骋坐在床尾,小臂撑在膝盖上,罕见一败涂地。

    如果他不逼向蓁,他们还能像太阳与月亮的网恋,不相见但相恋。

    甘心吗?周司骋问自己,你甘心吗?

    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不。

    “晚上想吃什么跟小葵包说。”周司骋轻声道,隔着被子拍了拍向蓁的屁股。

    他的主要目的不是折腾向蓁,让他吐个没完。

    周司骋是要折腾自己。每天只要见一面,就够他一天不用吃饭了。

    “没有资本家会把自己饿死,你倒也不用太担心。”周司骋道。

    向蓁还是没说话,他拒绝跟周司骋说话。

    周司骋起身出门,骤然宣布退居幕后,还有许多后续交接需要他处理。

    大集团最大股东不再担任一把手,退居幕后,其实并不鲜见,只是周司骋还太年轻,大众都觉得他至少还会干个十来年。

    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过老头子。

    周司骋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来电无数,周擎云打了三个电话。

    周司骋回了电话。

    周擎云只有五个字:“胡闹!滚回来!”

    周司骋笑了一下,事到如今,老头子还有什么能威胁他。

    于情于理,周司骋都要回一趟老宅,有些话,他还是要说。

    ……

    周擎云拄着拐杖,快要气炸了,小兔崽子当初跟他干得惊天动地要拿周复集团的控制权,现在说扔就扔了!

    周司骋从门外进来。

    周擎云立刻砸了一个茶杯给他一个下马威。

    周司骋看着碎在离他两米远的茶杯,挑了挑眉。

    周擎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养了一个什么什么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你什么都能干!周复集团的总裁,只有我们周家的人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你爸妈当初为了实控权费了多少心血设计的股权结构,你对得起他们吗!”

    周司骋闭了闭眼:“我想他们可以理解。”

    周擎云:“我不理解。”

    周司骋认真道:“爷爷,我想了十六年,我还是觉得,爱比钱更重要。”

    周擎云冷笑:“混蛋玩意儿,你倒是把钱都还给我!当穷光蛋去吧你!”

    周司骋拿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全部的周复股权,我可以还给您。”

    周擎云一愣,但马上想通了:“给我?仗着我就你一个孙子是吧!我死了还不是你的!在我面前装个屁!”

    周司骋:“倒也是。”

    周擎云气得要命了,什么都不想要的孙子就是无敌的,骂都骂不出来。

    周司骋慢慢道:“我喜欢一个人,但是跟他在一起,与我的身份是相冲突的。”

    事到如今,周司骋也多了几分耐心,纵然他这个爷爷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但他确实有跟长辈吐诉苦恼的意愿,他就剩这一个长辈,管他爱不爱听呢,周司骋连自己的心情都管不了。

    周司骋:“他好像只喜欢没钱的我。”

    周擎云冷笑:“还有这种人!副总给你安排的杀猪盘吧!”

    周司骋:“他有时候确实跟小葵包一样人机。”

    周擎云笃定:“肯定是王剑玢带出来的!”

    周司骋:“他很可爱,是无产阶级战士。”

    周擎云想一棍子抡到他的恋爱脑上。

    周司骋:“我想跟他在一起,他不喜欢身为资本家的我,我也没有办法了。”

    周擎云从孙子眼里看见了与十六年前一样的神情,突然怔愣。

    有多少年,他这个孙子都是以强硬冷酷的形象示人呢。周擎云后知后觉,他孙子是跟他哭诉第一次恋爱的烦恼,虽然还没哭出来,但是看起来要哭了。

    真是跟他爹妈一个德性,死了都抱在一起,骨头都分不开。

    周擎云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苍老,发妻死后他未曾再娶,只有周潜一个儿子,儿子死了他就对周司骋要求格外高。

    高压管控下的孙子,爱上一个人就不管不顾的。

    周擎云嘴硬:“没有人不爱钱,你还是找找其他原因。”

    周司骋:“爷爷,钱权与您,我也选择您。”

    周擎云一愣,在七十高龄听上这么一句,还真是……

    “滚滚滚。”

    周司骋捏了下额头:“我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忙,今天特意跟您解释,那我先走了。”

    他顿了顿,对周擎云道:“爷爷,我好像还是跟你更像一点。”

    周擎云:“什么意思?”

    周司骋不解释,大步走了。

    他跟周擎云更像,他似乎无法像周潜一样,任由郑霭跟着考察队去未开发的大兴安岭山区一去几个月。

    他放不开向蓁,半夜他都会因为担心老婆被野猪叼走而惊醒。

    他对向蓁有无穷无尽的掌控欲,这些都是向蓁一口一口把他喂出来的,他顺应而为。

    周司骋处理了一天交接。

    两人僵持在这里。

    翌日早上,海市上空风云诡谲,在酝酿一场雷暴。

    周司骋要把向蓁从被窝里挖出来看他一眼,都要费很大的劲儿。

    向蓁死死拉住被子,听见周司骋模糊而残忍的声音:“不看我也没事,我就当你吐过了。”

    向蓁脑袋重重压在枕头上,那他不是亏了!

    他少看了一眼老公,老公也没多吃一天饭。

    周司骋已经二十四小时没进食了。

    向蓁计算着,心急如焚。

    他听见周司骋搬了一张圈椅坐在床边,然后就未曾挪动。

    小葵包:“主人,你已经一天没喝水了,水是生命之源,请注意喝水。”

    向蓁急得在被子里问:“你水也不喝?”

    周司骋:“不喝。”

    到了晚上八点,周司骋就是36个小时不吃不喝,他看起来状态还好,在看书,只是嘴唇有些干。

    向蓁钻出被子,在夜灯的昏暗中,偷偷看了一眼,不小心接触到周司骋坚决如炬的目光,小腹一抽,不小心干呕了一下。

    周司骋居然还笑得出来:“很好,明天也不用吃了。”

    向蓁想据理力争,他明明没有真的吐出来,又怕说着说着演变成真吐。

    外面行雷布雨,狂风摇晃着窗户。

    向蓁抖了一下。

    周司骋下意识伸手,想要抱着向蓁,向蓁怕打雷。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血糖过低,动作迟钝了一下,现在抱着向蓁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坐回去了。

    “老公在这里,别怕。”

    向蓁:“嗯。”

    雷声越来越大,闪电也骤明骤亮。

    周司骋看见了在被窝里随着雷声一阵一阵发抖的老婆,巨大的无力感席上心头。

    他这样把两人折腾到奄奄一息,能改变什么吗?

    如果换一个人,换一个有一份普通收入普通家境的男人,此时就能够将向蓁拥入怀中,捂住他的耳朵,告诉他不要怕。

    被拥入怀中的时候,肉体相贴的时候,向蓁就不会害怕了。

    只是思及这一个可能,心痛传导到五脏六腑,周司骋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痉挛的剧痛,令他折下了腰,膝盖上的书也砰然落地。

    向蓁听到了动静,一把掀开被子,看见面色痛苦的老公,心慌得不行,他老公不会要饿死了吧,他蹲在周司骋脚边,伸手去捂住他的胃,将太阳之力从手掌心输出给周司骋。

    “老公,你喝点温水好不好?我求你了。”

    周司骋猛然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道:“你还想吐吗?”

    向蓁一把扭过了头,“我、我不……”

    周司骋看见他将戒指的钻面狠狠碾进大腿,用痛来阻止恶心。

    周司骋狠心闭眼:“不喝。”

    向蓁怔在原地。

    忽地,一道巨大的足以撕裂的闪电劈下来,整栋别墅暗了一瞬。

    向蓁:“老公,我会回来的。”

    什么?!

    周司骋急忙睁开眼,可是别墅短路后亮起时,眼前空空荡荡,只剩迟来的雷声回响。

    周司骋瞬间疯了。

    整栋别墅灯火通明,几十号保镖一起寻找向蓁。

    没有,哪里都没有!

    周司骋冲出门,他开车去外面找,路过向日葵林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有预感,向蓁在这里。

    这么短的时间,他根本逃不出别墅。

    暴雨滂沱,将向日葵砸得东倒西歪。

    向蓁变成一株和亲葵一模一样的向日葵,躲在向日葵丛里。

    他眼睁睁看着周司骋冒雨过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一生从未如此紧张。

    周司骋是怎么发现的!幸好他一模一样!

    无数强光手电筒和探照灯,射向这一丛黑漆漆的花丛。向蓁一动也不敢动,跟着风和雨的角度倾斜。雨水砸向了他的花盘,传来黏糊的痛意。

    “蓁蓁。”周司骋一株一株看过去,目光锐利,掘地三尺。

    忽然,手电筒的强光,传来了刺目的反射。

    钻石火彩一闪而过,被周司骋捕捉到。

    周司骋停住,扭头看向右边:“找这里。”

    这是向蓁的发卡,他就在这里。

    向蓁也意识到了,急忙甩掉了发卡,糟了!

    发卡甩到了一米远。

    那么多保镖,想找一个发卡如此容易。向蓁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看着周司骋拨开了向日葵丛,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

    第46章

    周司骋捡起来地上的发卡,抬头看向二楼的卧室窗户。

    向蓁能一秒突破防线,最大的可能就是从二楼跳窗,砸向这片向日葵。

    握着发卡的手腕颤抖起来,“认真找。”

    这片向日葵从来没有挤过这么多人,十几年来只有张叔来来去去。

    周司骋很宝贝母亲留下的遗产,也不允许过多的人闯进来。

    这条原则在向蓁面前不值一提。

    雨本来就大,有些向日葵被雨点砸倒,保镖们要穿行不得不扶起来,让它们歪歪扭扭靠在一起。

    周司骋站在原地,分析向蓁的轨迹。如果他没有失忆——他很确定没有失忆,向蓁是两秒之内就消失在卧室。

    这可能吗?

    如果向蓁有这样的身手,他已经不在向日库丛,早就穿过这里,跑向了更远的地方。

    施霆和叶沄看了监控,完全没找到向蓁消失这一秒的任何画面。

    连夜间红外仪都失效了。

    施霆用经验判断:“周总,按照夫人的身手,他应该跑很远了。”

    周司骋“嗯”了一声,在雨声里很模糊。

    管家半夜惊醒,举着雨伞,伞却进不来两米高的花丛,只好收了伞,踩着泥泞的黑土,“周少,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回去想想夫人会去哪,是不是去窦先生那里了。”

    向蓁脑袋跟着雨水一点一点,对啊对啊,赶紧回去吧,淋雨会感冒的。

    他一边心疼暴雨中的老公,一边心疼暴雨中的向日葵。

    这一大家子的,太让妖精操心了。

    周司骋闭着眼,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向蓁留下的气息,连雨水也冲刷不去。

    管家道:“我们还是沿着路线找一找,开车吧。”

    “周总,没找到。”

    “周总,没有!”

    周围纷纷传来保镖的回话。

    周司骋开口了:“你们去找,我开不了车,再站一会儿。”

    站在老婆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好像能离他近一点。

    管家:“夫人走的时候有穿鞋吗?会不会光脚在马路上跑?”

    向蓁光溜溜的根系扎在土地里,还是管家会劝人!

    周司骋眼珠一动,向蓁没有穿鞋。他拔出深陷泥沼的双腿,离开之前,他定定地看向发卡出现的位置,和它周围的向日葵,尤其是那一株花盘最圆润的,大雨好像打不湿一样,像向蓁的金发。

    电闪雷鸣的时候,这一株好像又抖得比其他厉害一些。

    他好像出现了幻觉。

    周司骋使劲咬了咬腮内侧的肉,口腔出现铁锈味,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拉开一辆车,坐上去,“走。”

    保镖大队伍陆续退出了葵花丛,这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冲刷声。

    向蓁慢慢释放了一些太阳之力,赠送给亲葵,然后缩小自己的身体,变得比小葵包还矮,穿过花丛,往别墅外面飞跑。

    窦曼宁那里不能去,因为周司骋要去了。桂花婶儿那里也不能回,因为老公知道他的身份证地址。

    海市是平原,向蓁往大山的方向跑。循着土地,这不需要耗费妖精很久。

    ……

    车上有备用衣服,周司骋换上一套,一想到向蓁不知道在哪里淋雨,后脑勺针扎一样痛。

    施霆:“周总,要不要吃个面包?”

    周司骋:“吃不下。”

    他双眼紧紧盯着沿途,企图找到一个身影,同时给高秘书拨打电话:“帮我查一查,向蓁有没有买回家的票。”

    “再就地找几个人,火车站、车站,还有向蓁家门口,都给我守着。”

    高秘书快速输入周司骋给来的信息,在看见向蓁的家庭住址时,惊讶出声:“周总,夫人跟窦曼宁同一个户口本!”

    周司骋给过高秘书窦曼宁的身份证,让他去办咖啡店营业执照。

    当时身份证包着好几层纸,周司骋懒得打开去看,高秘书却是熟记于心。

    周司骋怔住,窦曼宁跟向蓁是亲兄弟?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向蓁不是在工地认识的窦曼宁吗?那一天还是梵昊亲眼见证的。

    这两个人,一见如故,如出一辙,果然关系没那么简单。

    那窦曼宁一定知道向蓁去哪儿了。

    周司骋深夜拜访,申库十分不满,但听说他老婆跑了,又颇为同情地让进来。

    窦曼宁完全不知情:“我不知道他会去哪,他只说过他想回山里。”

    周司骋:“哪座山?”

    窦曼宁:“大兴安岭。”

    大兴安岭那么大,够周司骋找上三年五载。

    周司骋:“还有呢?你们户口可是在同一本。”

    申库惊讶:“你们是亲戚?”

    窦曼宁一瞬间有点心虚,啊,这也被知道了吗?

    “这是我们的秘密,无可奉告。”

    周司骋:“秘密?我是他老公,就算你们是亲兄弟,法律意义上我的优先级高于你,我有权知道我老婆的秘密。”

    窦曼宁被他一顿说懵了,人类社会是这样玩的吗。

    申库看不得周司骋咄咄逼人,反唇相讥:“法律意义上你们根本没有关系。”

    周司骋目光犀利,“申先生,我提醒你,资本家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申库虽然自己是个工程师,但他家里有钱,没有继承家业就不算资本家吗?资本家的儿子一样可恶。

    周司骋真是非常善良,才没有揭穿申库走他的老路。

    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天生对立,这个结论是窦曼宁和向蓁一起研讨的。

    他倒要看看,窦曼宁对无产阶级有多忠诚。

    申库:“……”

    申库低声对窦曼宁道:“曼宁,你看他都快急疯了,他们俩是真心相爱,向蓁的秘密我相信他不会宣扬出去,也不会做对向蓁不利的事。”

    申库开口,窦曼宁微微动摇,但是!妖精的秘密最重要!

    向蓁再爱他老公,也不会告诉周司骋,窦曼宁是个咖啡精。

    窦曼宁眼神坚定:“我只能告诉你,蓁蓁身份不一般,他在外面不会有任何危险。”

    “你回去等他的消息就好,他只是太爱你了,才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周司骋白来一趟。

    也没有白来,起码知道向蓁很安全,还知道了向蓁想去大兴安岭。

    大兴安岭……这个地点他不陌生。郑霭就是从大兴安岭带回来的葵花籽。

    难道向蓁看了他的《种植笔记》,对大兴安岭产生了兴趣,打算也去那个遍地葵花的榛子林散散心?

    向蓁对向日葵的爱有目共睹。

    可是茫茫大山,向蓁怎么去?他怎么找?

    那里有野猪有豺狼有老虎……周司骋一想到这个,根本睡不着。

    他沉下心来分析,首先,窦曼宁说向蓁不会有危险,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亲兄弟遇险,姑且可以相信。

    其次,向蓁在他家到处搜寻了一个月,周司骋放任他去开保险箱,里面有郑霭的考察日记,说不定有记录当年的路线。

    对。

    周司骋立马找出了郑霭的日记,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对上了。

    “高瓯,订一张去鄂伦春的机票。”周司骋吩咐,不过瞬间,他改变了主意,向蓁应该不会坐飞机,没那么快到,“我先去向蓁老家一趟。”

    第一次见家长,本不该这样,但周司骋管不了了。

    周司骋上网查那条科考路线,发现十几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雷劈山火,山林尽毁,大火过后,当地借机开发了这片土地,所以现在不算深山老林,有条蜿蜒曲折的马路运输木材。

    一夜在不眠中过去。

    天光大亮时,周司骋揉了揉酸涩充血的眼睛。

    他走到阳台,看那片向日葵。

    张叔在暴雨过后,都会提前来,赶在太阳出来之前,重新扶植向日葵。

    “周总。”张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里怎么这么多脚印?”

    周司骋:“找戒指。”

    他掌心里握着向蓁的发卡,没有戒指,向蓁带走了戒指。

    老婆还爱他。

    地上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周司骋垂眸看去,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墙角。

    “……”

    张叔道:“开花期遇到这么一场,我还以为今天向日葵要完蛋了,没想到状态还不错。”

    周司骋默不作声,看着张叔将一株一株向日葵扶正,用木棍固定。

    倒伏方向横七竖八,张叔自言自语道:“都授粉结籽了,我就给你们固定朝向东南方吧。”

    周司骋闭了闭眼。

    向日葵结籽后,就不再跟着太阳转了。没有谁永恒绕着谁转,草木如此,向蓁亦然。

    早知注定留不住向蓁,他应该站远一点,让向蓁好好的开心地过一天。

    从认识起,他没有给过向蓁一天好日子。

    他太贪心了。

    贪心让他蛮横、疯狂,就像无序扩张的资本,一定会让他的无产者老婆厌恶。

    周司骋惊觉,他这段时间恐怖的控制手段,足以让向蓁讨厌。

    他突然不知道向蓁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会不会是决绝?他连戒指都不要了。

    高瓯出现在楼下,来接周司骋去动车站,去向蓁老家,动车更方便一些。

    他看见周总,怀疑他几天几夜没睡觉了,眼珠子怎么这么红。

    悄摸的,梵昊也出现在了门口——他来看看周司骋饿死了没。

    他目测向蓁是好不了了,总要有个人出面狠狠打醒这位兄弟,如果向蓁允许的话。

    梵昊摩拳擦掌,发现周司骋竟然要出门。

    他快步追上去,拍拍玻璃:“去哪儿啊?医院吗?兄弟你不行了吗?”

    梵昊探头看向后座,周司骋果然一副面容苍白的样子。

    高瓯:“让一让,我们要去动车站,去夫人老家找人。”

    梵昊大惊:“你老婆跑了?这才两天就回娘家了!”

    他问:“周司骋,你一个人去吗?”

    周司骋:“怎么?你也很关心?”

    梵昊翻白眼,周司骋就像应激的猛兽,好像全天下都要跟他抢老婆,绝对不能用逆鳞戳他,他大咧咧道:“我这不是担心你挂在路上嘛。”

    周司骋让他上车,他也怕自己的思路急中出错,走了岔路,将昨晚发生的事简略一说。

    周司骋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梵昊觉得周司骋老婆跑了,眼神都清澈了。

    听完,梵昊目瞪口呆:“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妈妈让两个儿子都没上学,一个赛一个文盲,义务教育村里都是要动员的,能抵抗住教育局、村委和妇联,她完全是一个法外狂徒来着。”

    周司骋一愣,对李桂花的印象,从向蓁的“乡下妈妈”,变成了法外狂徒。

    确实有点问题。

    他这一趟,刻不容缓。

    他怀疑,向蓁和窦曼宁都是被她拐卖的,一直在不同地方打工,所以才见面不识。或许,这才是向蓁心底真正的创伤。

    梵昊:“你多带点人吧,按照我的经验,这种不让孩子上学让他种地的农村妇女,将会非常难缠,且难以接受新鲜事物,比如同性恋,她会拿着铁锹把你打出去!”

    雨过天晴。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妖灵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桂花婶儿听说有个长得很俊看起来很有钱的人打听她家,就知道不对了。

    这种事她年轻时经历过一次。

    无非就是妖精跑了,招惹的人类追过来了。

    李桂花有经验,就是装傻充愣,实在不行往地上一躺。

    她呸了一口瓜子皮,施施然回家。

    站在她院中的男人回过头来,阳刚英俊无匹,虽然目前看起来有些抱恙。

    坏了坏了,这是小蓁儿喜欢的款。这才出去两个月就有男人追来了。

    李桂花:“你找谁呢?”

    周司骋:“阿姨,我是向蓁的朋友。”

    李桂花:“找我儿子干嘛?”

    周司骋:“他不告而别,我有些担心他。”

    李桂花上下扫他两眼,是有些吗,看起来是非常地担心啊。

    “哦,那他就是出去散心了,孩子大了,我管不着。”

    周司骋沉住气:“您未免太不关心向蓁了。”

    李桂花:“没你关心,行了吧,没事就走吧,我要搓麻将去了。”

    周司骋甚少跟这样的角色打交道,李桂花的无所谓只有两种可能,一,向蓁联系过她,二,她不是向蓁的亲妈。

    在查清真相之前,他仍旧保持着尊重:“向蓁走的时候还在生病,我很担心他。”

    李桂花:“嗯?”

    周司骋见她终于流露出几分关心,道:“他经常想吐。”

    “吐?”李桂花瞪眼,妖精可不会生病,但有非常低的概率怀孕啊!

    第47章

    李桂花要晕厥了,小蓁才出去打工两个月,就被眼前这个男人骗得怀孕了不知道跑去哪里。

    她真傻,她光知道进厂做流水线容易被男人骗,哪里知道当客服也有风险,不是说同事都是女的吗。

    她千叮咛万嘱咐,找到男朋友了要带给她先看看,向蓁是一点口风都不漏。

    向蓁可不是这种阳奉阴违的叛逆孩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李桂花抄起围墙边的大铁锹:“你对我们小蓁做了什么!”

    周司骋唇色被艳阳晒得更加惨白:“对不起,是我骗了他。”

    李桂花:“你们上床了没有?!”

    周司骋没想到岳母这么直接,看来没有必要说是朋友了,他道:“我们是合法恋人。”

    “合法?”李桂花呸了一声,回答得拐弯抹角的,意思就是上过床了,那向蓁八成怀孕了。

    周司骋:“没有违法就是合法。”

    李桂花拉大嗓门,“你知不知道我儿子没上过学?!你还是不是人,欺骗文盲你很牛吗!”

    周司骋反而问她:“您为什么不让他上学?”

    李桂花汹汹气势低了一瞬:“呃,家里没那个条件。”

    周司骋回眸看身后的三层小洋楼,被从瓷砖样式看,至少落地十年了。十年,当时向蓁才十岁,有钱建房子没钱送孩子上学?义务教育也不要钱。

    李桂花可不会听信周司骋的一面之词,她想起曼宁和向蓁住在一起,于是给曼宁打去电话:“曼宁,蓁蓁谈恋爱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她了,她也会提一句万一怀孕如何如何。

    窦曼宁:“因为一开始周司骋骗蓁蓁他负债,蓁蓁找了个没钱的老公不好意思跟您讲,想等赚到钱了再衣锦还乡,他怕老公没面子。”

    李桂花:“……行,你谈恋爱一定要跟我讲。”

    电话微微漏音,周司骋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老婆还有过这种细腻的担忧。

    此时此刻,他才是真的在岳母面前面子里子都没了。

    “曼宁,他说骗了小蓁,是指骗他的钱还债?”李桂花眯起眼睛,这样子的渣男很值得联系所有妖精一起打一顿。

    周司骋:“不是。”

    窦曼宁:“周司骋用工人的身份相亲,其实是个可恶的资本家。”

    李桂花:“啊?”

    窦曼宁:“马克思曾经说过,资本家通过占有剩余劳动价值……《指南》里面也说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天生对立。”

    “我也觉得,嗯,没错。”李桂花平时就爱打打麻将,仿佛听上了天书。

    窦曼宁认认真真地汇报近期思想成果,像是刚从学校里回来的大宝宝。

    李桂花脑袋晕晕的,你们两妖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城里的教育真是了不得,她只能附和:“你们学得真多,老师教得真棒。”

    “所以,小蓁为什么吐了,你知道吗?”

    窦曼宁:“因为他老公是大资本家,他看见资本家就想吐。”

    “对的对的……”李桂花脑子里转了一圈,周司骋是大资本家,等等,大资本家=有钱人,看见有钱人想吐是什么情况。

    “不对不对。”李桂花差点被绕进去,她记得蓁蓁不仇富。

    向蓁以前老说要找个太阳神,李桂花怕他一味看脸,就随口忽悠“那要找个有钱的,有钱的火力旺”,那时候向蓁并不排斥啊?

    窦曼宁问:“哪里不对?”

    没有人能反驳马克思,李桂花转移话题:“小蓁总吐吗?反应这么大吗?”

    窦曼宁:“只有在他老公面前吐。”

    李桂花总结:“那小蓁就是被恶心跑了?”

    周司骋呼吸一顿,听到李桂花说不对的时候,他以为有转机。

    他奢望了,他倾尽所有手段,温和的极端的,都不起效。

    窦曼宁严肃:“是的,蓁蓁老公用绝食逼他克制恶心,蓁蓁怕他死掉就跑了。”

    李桂花浑身一震:“谁绝食?谁死掉?”

    窦曼宁:“他老公。”

    李桂花松了口气,挂断电话,看见一个唇色苍白眼神痛苦的男人。

    “……”

    哦哦,闹绝食的就是这个人啊。

    李桂花有点调解不明白了,好吧,她向来调解不来妖精和人类的爱恨情仇,村里的调解室也没有邀请她学习。

    李桂花知道向蓁是向日葵,但她并不了解向日葵的习性。

    她也拿捏不准向蓁呕吐的原因,到底是怀孕了还是恶心资本家。

    她对周司骋稍稍改观,小蓁还爱得很,周司骋也是情根深种。

    小蓁回来之前,周司骋千万别死在她这里。

    李桂花看着第一次上门的女婿,前阵子端午,她收到了一大车匿名节礼,她还以为是白崎家送的。

    现在想来,应该是新女婿。

    李桂花作为名义上的岳母,开口道:“屋里坐坐吧,我给你下个枸杞叶甜蛋汤。”

    周司骋:“叨扰了,如果向蓁不在这里,我打算去别的地方找找。”

    李桂花觉得他再找下去不要命了,苦口婆心道:“他有没有跟你说,会回来?”

    周司骋:“有。”

    李桂花:“那就安心等着,这孩子打小就能跑,我都找不着呢。”

    周司骋:“我不放心。”

    李桂花叹气:“年轻人啊,你要是信我桂花婶儿呢,就好好去睡一觉吧,我们小蓁可看脸了,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这么疲惫的太阳看起来马上要坠落海里了,还怎么讨向日葵喜欢。

    “向蓁小时候受到过训练吗?他是雷雨夜从二楼跳下去的。”

    周司骋突然问,紧紧盯着李桂花的反应。

    李桂花搓了搓手掌:“是、是呀,他和曼宁从小接受训练,有个绝世武功的师父,所以都没上学,小蓁估计去山里找师父指点去了。”

    李桂花还是喜欢直接躺下撒泼,而不是应付一个高智商总裁。

    下次曼宁能不能带一个大傻子回来。

    周司骋:“师父在哪里?”

    李桂花:“行踪飘忽不定。”

    窦曼宁也练过?

    周司骋沉默了一下,打算让申库探探窦曼宁。

    “谢谢,我可以看看向蓁的房间吗?”

    李桂花:“二楼门上贴个小葵花的就是。”

    周司骋上了二楼,停在一扇门前,正中间一朵卡通金色小葵花,从图片上剪切下来的,边缘还毛毛锯锯的,仿佛三岁小孩做的幼儿园手工。

    他不禁想,他老婆上过幼儿园没?

    李桂花看起来有些泼辣,但是跟窦曼宁打电话时又很慈爱,对孩子也很关心。

    这个家里,似乎有很多秘密。

    周司骋环顾一圈,二楼有几扇门,还有两扇分别贴着“咖啡”和“蛇”。

    周司骋拧开门,踏进一个有很多向日葵元素的小卧室。

    小小的单人床,白色的四方蚊帐,墙上很多向日葵挂件,都不是买的,而是从各种包装上剪下来做的手工。

    周司骋看见一款常见瓜子的金色包装袋,袋子上有个大大的向日葵花盘,向蓁居然收集了十几个,贴在一个扇面上,变成了防水扇子。

    周司骋牵了牵嘴角,想起出租屋里的奶茶桶,他第一次发现向蓁捡别人喝的奶茶杯子,他对向蓁发火。

    如果时光能倒流,周司骋不想发火了。

    他想抱一抱这个从小就会捡包装袋的可爱老婆。

    向蓁离家两个月,小屋子依然窗明几净,李桂花经常打扫。

    周司骋站在这温馨的卧室里,推翻了对李桂花拐卖儿童的假设。

    他看见桌子上还有一沓作业纸,拿起来一看,是儿童的练字描红,每一张都练满了。

    向蓁进步很快,一开始明显不会握笔。

    上面还有日期……周司骋愣在原地,怎么从去年才开始练字?

    他老婆十九岁之前文盲得这么彻底吗?连笔都不会握?

    当真是和窦曼宁一起从小学武?

    周司骋查看书架上的其他东西,有小学课本中学课本,他翻开来,每本书只有几页笔记,好像一学期只听了这几节课。

    还有一些课后作业,比如,作文。

    400字半命题作文《我是——》

    向蓁写《我是大兴安岭的一株向日葵》,“株”字还不会写,先写的“一个”“一只”,写了三遍写对了。

    想象力丰富的老婆。

    周司骋看着向蓁的文字,好像向蓁就在他耳旁念出来,他久违地感觉到困意,躺在向蓁睡过的地方,闭上了疲倦的双眸。

    醒来时,桌上放了一碗卧了两个蛋的甜汤。

    周司骋同步找回了饥饿感。

    李桂花不在家里了,周司骋跟邻居打听、打电话,都联系不上,好似刻意躲着他。

    周司骋在桌上留下一个大红包。

    他乘车前往机场,准备去大兴安岭。

    在向蓁作文里出现的大兴安岭,定然不是巧合,它是向蓁的精神家园。

    周司骋笃定,向蓁一定在大兴安岭了。

    神州大地,山与水相握。

    向蓁顺着山脉水脉,为了赶路变得越来越小,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向日葵,蝴蝶的姿态,动车的速度。

    花盘好像变重了,也可能是太久没有当头重脚轻的向日葵了。

    向蓁停下来,根系盘起来坐着,两片叶子托着花盘。

    倏地,他朝北边一看,黑压压的乌云集结,前进的路上有雷暴云团,向蓁谨慎地后退了一些……

    然后,转身就跑。

    不去大兴安岭了!

    好想老公。

    而且,不知为何,他脚酸酸的,他走不到大兴安岭了。

    他想老公给他开私人飞机去。

    变回向日葵之后,向蓁发现自己不仅不能直视老公,也有些畏惧火热的太阳,他一直都在阴凉的树下穿行,避免被酷热的阳光灼烧。

    是因为他用了一些太阳之力,变得脆弱了吗?

    向蓁变回人形,坐在清溪边的干净石头上沉思,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忽地,他眼睛亮起来!

    他找到原因了!

    他懂了,他其实是个不能忍受高温和暴晒的向日葵,夏天太热,他怕太阳,所以牵连了另一个太阳老公。

    等暑假过后,温度降下来,他又可以和老公抱在一起了。

    向蓁透过树的缝,谴责地看一眼烈日。

    都怪他过分地把周司骋和太阳联系在一起。

    向蓁在心里默念“周司骋不是太阳”“他只是我的人类老公”。

    好像真的有用,怪不得人类发明了和尚念经。

    向蓁决定找一个地方避暑,等过些日子,就回去找老公。

    清溪浅浅,水浪翻白花,向蓁把脚丫子浸入水中,哼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的衣服可以随着他隐藏或使用,只是每次变身,衣服会有点损耗。

    向蓁整理了下破洞的袖口,弯下腰把手肘的位置搓洗搓洗,跳楼时栽在地上,把衣服都弄脏了。

    可惜了衣服,悦悦说他的衣服很贵。

    向蓁几乎把浑身都洗得湿漉漉,躺在石头上面晒干。

    出来时太匆忙,忘记穿鞋了。

    没有鞋子,他没法用人形赶路,脚心被石头硌得太疼了。

    而植物形态就没有这么娇贵,无论多恶劣的环境都可以扎根。

    向蓁喝了点水,在水边照了照镜子。

    水中的倒影是葵花。

    嗯?

    向日葵的花盘是青黄色至明黄色的,有很多管状小花,花粉满满。

    根据他的生长速度来看,他的花期能长达几十年,一直保持在最漂亮的花盘状态。

    怎么有一处晒成褐色了?向蓁扒拉了下,这里被虫子咬了吗?

    还是因为……向蓁脸冒热气,难道是因为这里经常被老公顶到吗?

    ……

    向蓁漫无目的地乱走。

    他要找一座离老公最近的山修炼。

    去西湖怎么样?白崎那条蛇会在西湖吗?

    曼宁前几年结豆的时候,找了海拔很高的地方,这样结出来的咖啡豆质量才好。

    ……

    周司骋在大兴安岭停留接近半个月。

    曾经的榛子林大火过后,变成了人工培育的红松。

    周司骋在当地找了一份护林的“工作”。

    向蓁不是羡慕窦曼宁的老公是伟大的工人吗。

    他现在也是了。

    周司骋脚踏实地,与森林为伴,气度沉稳许多。

    只是,向蓁始终不见来。

    或许他来过,看见这里与想象中不一样,又悄悄溜走。

    半个月后,周司骋笃定向蓁不会来了。

    周师傅放下斧头,打道回府。

    他真是疯了,看见向蓁的作文,就哄着自己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

    他应该回到办公室去,把向蓁的寻人启事印满全世界。

    ……

    公历8月24日,距离向蓁失踪整整一个月。

    农历七月十二,出伏。

    一道闪电劈中了某座山,嘭一声,巨石顶端碎裂,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砸了下来。

    向蓁嗷一声,躲开了落下的石块。

    这一个月,他都躲在巨石背后,想晒太阳就探出脑袋,嫌热了就乘乘凉。

    想念老公的夜晚,他就化成人形,坐在石头顶上,遥望银河,找哪一颗是织女,哪一颗是牛郎。

    不知道,没有学过。

    向蓁抠着因为化形几次逐渐磨损的裤子膝盖处的破洞。

    听说能发光的星星,大都是恒星,太阳也是恒星,只不过距离地球最近。

    向蓁睁眼看去,觉得每颗星星都像他老公。

    ——老公现在变成了距离他很远的冷漠恒星了。

    他感受不到老公的温度,感受不到老公在他身体里激起的潮起潮落。

    向蓁数着像老公的星星入睡。

    ……

    石块在地上四分五裂,向蓁心有余悸,闪电来得突然,劈在石头上时,甚至把他的头发也燎得焦了一簇。

    他觉得这闪电是冲着他来的,明明是大晴天,下雨打雷的时候他会躲到石缝里去,他才不傻。

    向蓁抱头懵逼之中,听到头顶碎裂之声,连忙跳开,躲过了,但白皙的脚背上被迸溅的石头片子割伤了几道。

    微量的血迹蜿蜒在脚背,向蓁感觉不到疼。

    雷声震动,万物苏醒,妖精启灵。

    电光石火之间,向蓁忽然就看见了向日葵花盘上那处变成褐色的地方——不是受伤了,是几百朵小花管中,有一朵受精成功,正在孕育一颗圆鼓鼓的葵花籽。

    上苍又赋予了向日葵一个小小的生命。

    向蓁不敢置信,他整个花盘都还是好好的,没有任何变化,是不尽的盛花期,独独这一朵隐藏在深处暗结珠胎。

    他以为他是男生,就不能生孩子。

    金发乌眼的青年,光脚站在碧天石崖边,瞪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隆起微微的弧度。

    一阵风吹过,破烂的西装又掉了一颗扣子,铛铛铛地滚下山。

    向蓁眨了眨眼,伸手轻轻覆盖住小腹,回想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老公吐出来。

    这是……人类的孕反?

    其实他不是恶心老公的钱?是因为周司骋总是做得太狠,身体怀孕后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在防备周司骋?

    因为老公太行了。

    向蓁回想着周司骋帅气的一幕幕。

    出伏了,老公,我要回去了。

    第48章

    周司骋从大兴安岭回去之后,用上司名义,报警员工失踪。

    李桂花和窦曼宁都说不清楚向蓁去哪儿,周司骋在山里等不到向蓁,整个人都快疯了。

    警察传回的消息,向蓁没有使用过公共交通工具,没有出现在任何人脸识别监控里,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带手机、身份证,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向蓁在外面吃什么?住哪里?

    这样的情况下,李桂花和窦曼宁居然还能坐得住,周司骋派去监视二人的保镖说,母子俩该吃吃该喝喝,一个天天磨咖啡,一个天天打麻将,丝毫不关心杳无音讯的向蓁。

    周司骋坐不住,老婆只有他了,没有人关心他老婆。

    他花了大价钱请私家侦探、寻人团队、发寻人启事,向蓁的头发特别好辨认,他发向蓁的照片,被人怀疑是AI生成,怀疑预热炒作,因为周司骋在社交媒体上狂轰乱炸。

    单条线索悬赏十万,周司骋也不敢给太多,不敢明着说是他老婆,怕金钱反而催生罪恶。

    他在寻人启事上更多是打感情牌。

    侦探网友们分成了三派:

    一,怀疑向蓁是即将出道的偶像,正在封闭期练习,不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二,怀疑向蓁被周复集团幕后大boss囚禁,员工长得这么漂亮,当老板的很难不潜规则。

    三,有人说他刚从东南亚的园区回来,看见向蓁了,借机开直播敛财。

    还有一些不好的揣测,周司骋无视了。

    第一条无稽之谈,第二条周司骋可以亲自辟谣,第三条却真实给周司骋带来一些焦虑,联系网站直接封号。

    向蓁这么笨,会不会真的被“介绍”到国外当电话客服了?

    网上轰轰烈烈探讨一星期,十几亿人没有一个人见过向蓁。

    窦曼宁跟他保证,百分百不会被抓走,他发誓“如果向蓁出事,他就跟申库分手。”

    周司骋撤掉了所有寻人消息,只派人暗中寻找。

    周司骋不再看网上的消息,线索都交给高秘书处理。

    遇见向蓁之前,周司骋从没给自己放过假,现在他给自己放假,尝试了很多基础工作。

    自从去过向蓁老家,看见他的房间,周司骋理解了他老婆。

    从小就会捡包装袋变废为宝的老婆,怎么能看得过去资本家的铺张浪费。

    他老婆有强大的思想理论武装自己,所以才能把日子过得阳光灿烂。

    他不能拆掉向蓁的武装,那不对。

    周司骋希望他老婆回来时,自己令他刮目相看。

    向蓁羡慕窦曼宁有个工人老公,也曾骄傲过周司骋是个网约车司机。

    周司骋沉默地捡起了这份他曾经看不上的工作。

    不过他不拉人,专门跑城际路线运货,路上可以找老婆。老婆的寻人启事贴在车厢上。

    向蓁说过,想要夫妻档一起跑大货车。

    周司骋去考了B2驾照,过两年可以增驾至A2。

    8月24日,上午。

    今天虽说是三伏天尽的日子,海市酷热不减。

    周司骋从江阴拉了一车塑料水管配件,运到海市郊区的某个工地,全程三个半小时的国道。

    在大兴安岭当护林员时,他有“演”的成分,等待被向蓁看见。

    梵昊评价他开货车“不像演的”,像劳动人民了。

    此事被老头子知道,周擎云把他叫回家骂了一顿,然后开始“我年轻时开货车如何如何,那时候全国能开大卡的寥寥无几……”

    周司骋确实不是演的,他发自内心热爱工作——体力劳动可以暂时将他从焦虑中解救出来。

    他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因为这是一条与向蓁重逢的路。

    赚多赚少不要紧,重要的是路上找老婆。

    周司骋从驾驶室下来,打开车厢后门卸货。

    他穿着工装裤、黑色背心,戴着个墨镜,与会议室里形象大相径庭。

    他拧开矿泉水一口气喝下半瓶,将墨镜摘下来,剩下半瓶浇透一次性毛巾,擦脸上的汗。

    进入工地之后,最好带上安全帽。

    申库拎着四杯咖啡,看见周司骋,两个人男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许苦涩。

    向蓁失踪之后,窦曼宁继续摆摊卖咖啡,申库驻扎在哪个工地当技术员,窦曼宁就跟着在哪个工地卖咖啡。

    申库每天帮同事买,经过周总安排的学习班改进口味后,窦曼宁的咖啡能销售出去了,工地有很多技术员依赖咖啡提神。

    有周总和向蓁前车之鉴,申库的日子过得愈发苦了,完全不敢跟窦曼宁提家里的情况。

    申库还是强一些,他可以当一辈子工人,反正家族产业本来也是他哥继承的,他吃吃股份分红,本来就跟他没关系。

    他的身份,本来不用长期驻扎工地,上次在工地连续呆了半个月,一开始是因为施工土质原因需要攻克技术难关,后来是因为买咖啡不舍得走。

    申工是唯一一个不敢嘲笑周司机的人。

    他在窦曼宁一句句“老公,还好你是最伟大的工人”的枕边风中,混得越来越像普通工人了。

    申库帮周司骋一起卸货:“还是没有向蓁的消息?”

    周司骋:“没有,你老婆还是完全不担心吗。”

    申库:“曼宁都发誓,向蓁有事他就分手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卸完货,申库递给周司骋一杯咖啡:“中午去食堂吃吧。”

    这次的工地挺大的,是个高铁站以及配套建筑,内部配有食堂,申库在食堂里给窦曼宁承包了一个咖啡档口。

    周司骋:“不了。”

    他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想他老婆在哪里受苦。

    申库:“饭点到了就吃一口吧,不吃饱哪有力气找老婆。”

    周司骋没说话,眼神死死盯在某一处。

    ……

    向蓁开始往南走。

    发觉怀孕后,他就感觉花盘越来越重,他顺着山脉走啊走,这里没有人烟,目光悄悄投向下方的车道——

    要是能搭顺风车就好了。

    向蓁抿着唇,看着一辆一辆运输车飞速驶过,他可不敢拦截货车,被压扁了怎么办。

    前面是工地吗?怎么都是运材料的?

    工地?!工地好,他就可以去门口找一个司机,借他的手机拨打老公的电话。

    老公的手机号码他倒背如流!

    向蓁加快了脚步。

    他脑海中开始幻想与英俊不凡的老公见面。

    这次他有把握不会吐了。

    他吐的原因是孕育中的小葵花籽害怕太阳,向蓁用太阳之力把小葵花籽团团裹住,藏在花盘最深的地方遮荫,隔绝了他对外界的感知。

    “这样就不会受伤了,也不会害怕了。”

    向蓁停下来,在走到工地之前,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安慰一下腹中的小宝宝。

    最后一段路,他要化作人形,赤脚走路,去找人类。

    向蓁也可以继续以向日葵的形态赶路,找到一个人多的风景区,再变回人形,等待旅客。

    可是工地好近啊,向蓁眺望了一下山下的工地,塔吊和货车近在眼前,他等不及想听老公的声音了。

    他听见了挖掘机工作的声音,空气里隐约飘来了饭菜香。

    这个工地有食堂,大厨还会爆炒香锅。

    工人吃得真好呀。

    向蓁咽了咽口水,他已经33天没有吃饭了。

    成人就是这点不好,会馋。

    他可以让老公给工人打钱,先带他吃一顿吗?

    周司骋此时肯定市中心的CBD办公,赶过来要一段时间。

    向蓁惦记着老公和美食,不留神踩进了一个坑里。

    一个小坑上面盖了树枝和落叶,工地附近灰尘大,又蒙上了一层土,看起来就跟平地一样。

    嘶,向蓁把小腿拔出来,真是的,他赶路之前,特意把衣服在溪水里搓洗,虽然破破烂烂,但很干净,这一下子裤管上都沾满泥土了。

    向蓁低头,看着灰扑扑的脚背,皱起了眉,老公以前还在这里贴五星好评,如果被老公看见他的脚这么脏,以后都不会好评了。

    他走向工地大门,这一段路被大货车反复碾过,石头的棱角都被压老实了,不算太硌脚,但是非常烫脚!

    向蓁一口气跑到大铁门那里,找了一处绵软的沙地站着,右脚踩在左脚上,过一会儿,改成左脚踩在右脚上。

    他朝里面探进一个脑袋,寻找人类。

    他看见了一辆货车,旁边正好有两个高大的工人正在交谈。

    那个是曼宁的老公!

    向蓁一眼认出,遇到熟人了!

    向蓁心里一喜,此时另外一个男人正脸也转了过来。

    这个好帅……怎么长得好像我老公?

    向蓁完全不敢认,因为他记忆中的老公只有三种皮肤:西装、睡衣、裸着。

    直到那个人死死盯着他,朝他跑来,越跑越快,眉眼逐渐清晰。

    向蓁定在原地。

    是他老公。

    周司骋看见大门处探出的金色小脑袋时,肾上腺素瞬间爆了。

    老婆就这样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肾上腺素催生平生最快的速度,周司骋甚至发不出“你别动”的呼喊。

    “老公!你怎么在这里?”向蓁疑惑地问。

    周司骋近了,才看清向蓁的全貌——被火烧过的头发,破烂不堪的衣服,满身灰尘,赤脚踩地,他老婆好像在废弃工厂流浪了一个月,工厂失火才跑出来的一样。

    怎么会这样?为了逃离他,向蓁就过着这样的日子?他根本不是去找什么世外高人的师父,而是独自艰苦流离。

    周司骋眼眶剧痛,一把抱起了脚被烫到的老婆。

    向蓁双腿马上紧紧夹住周司骋的腰,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老公,我好想你。”

    周司骋闭了闭眼,有泪从眼尾滑出:“你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向蓁侧头,在他嘴巴上亲了一口,伸出舌尖扫了扫。

    柔软的吻落在唇上,周司骋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向蓁没吐。

    周司骋又心疼又高兴,两种情绪折磨得他狠狠抱紧了老婆,手掌狠狠搓着他的背。

    他这一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向蓁一定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劳动者的气质。

    周司骋:“老婆……”

    向蓁:“老公,我好饿。”

    五分钟后,工厂食堂。

    周司骋看着狼吞虎咽的老婆,又痛又恨,恨一个月前把向蓁逼走的他自己。

    “慢点吃。”周司骋提前帮他把鸡腿上的肉撕下来,蘸一点酱汁。

    窦曼宁:“蓁蓁,我给你拿一套衣服换一下。”

    周司骋:“谢谢,我货车上有,能帮我拿过来吗。”

    他的车上永远会备着一套老婆的衣服。

    窦曼宁:“行。”

    向蓁耳朵一竖,货车?周司骋怎么开货车了?

    他猛然想起,自己离开之前,周司骋好像从周复辞职了。

    小妖精完全不懂什么叫幕后大股东,以为周司骋辞职了就是跟周复集团没有关系了。

    他老公……没钱了?

    向蓁越吃越心虚,一下一下瞥着司机老公。

    “老公,你的钱……”

    周司骋摸了摸他烧焦的一簇头发,道:“那些都不是重要的。”

    “……”

    向蓁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完蛋了,他把周司骋折腾成穷光蛋了。

    第49章

    社会主义国家,只要脚踏实地,勤劳肯干,就会有老婆。

    周司骋半跪在地,低头用碘伏给老婆的脚背消毒。

    什么奢侈品,高定西装,都是资本营销出来的泡沫。老婆身上的西装裤脚都开线了,他只是想捋起来看看小腿和膝盖,就哗啦撕成了两片布料。

    劣质品。

    周司骋:“抱歉。”

    向蓁小腿被抬起来,放在周司骋的膝盖上。

    周司骋好像被晒黑了一点,五官更加坚毅,肌肉更为流畅结实,向蓁从来没见过老公穿黑色背心,背心下面的胸肌鼓囊囊。

    向蓁不经意地抬脚,轻轻地在老公胸口踩了一下。胸腔下震动的心脏,是世上最顶级的按摩器。

    光脚赶路的疲惫、被石头烫到的疼,这一瞬间消失无踪。

    周司骋握住他的脚踝,抬眸看着向蓁破破烂烂的衣服,外套门襟扣、袖子上的装饰扣,全都掉光了,好似经历了激烈的撕扯,里面的衬衫还有三颗扣,堪堪还能穿。

    周司骋目光执拗:“蓁蓁,你这一个月在哪里?”

    向蓁想好了答案:“我找了一个乡下关爱空巢老人,他们都肯让我免费住,只要陪他们说话就可以。就是没什么吃的,我下次带你一块儿去吧。”

    周司骋无言以对,是向蓁能干出来的事。

    窦曼宁从货车上拿来一袋子衣服,用防尘袋装着,叠得很工整。

    “去我的房间换吧。”

    工地上有临时铁皮房,申库有单独的一间,和窦曼宁一起住。

    周司骋:“吃饱了吗?”

    向蓁:“吃饱了。”

    周司骋:“我给你换。”

    向蓁顿时摇头:“我自己换。”

    周司骋想趁换衣服,看看老婆身上有没有其他伤,有没有被人打。向蓁以前从来不会排斥他换衣服,偏偏这个时候不肯。

    周司骋:“宝宝,让我帮你吧。”

    向蓁坚定摇头:“不可以,让曼宁帮我。”

    面对失而复得的妻子,周司骋不敢说任何强硬的话,只能顺着向蓁的心意,把他抱到窦曼宁的屋里,出来时低声对窦曼宁道:“帮我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窦曼宁:“哦,好。”

    周司骋忍了忍,道:“认真点。”

    如果这里不是窦曼宁和申库的房间,他已经顺手装上监控了。

    窦曼宁关上门,轻声问:“蓁蓁,你没有去大兴安岭吗?周司骋去那里没找到你。”

    向蓁一愣,周司骋去山里找他了吗?

    可惜他跑到徐州就走不动了,东北还是太远了。

    他勾勾手指,让曼宁靠近一点,悄声道:“我怀孕了,所以才吐的。”

    他不让周司骋给他换衣服,怕被看见他隆起的小腹,他要怎么跟周司骋说他怀孕了?

    其实这个都很好解释。

    问题是他老公现在没钱了。

    网上说,没钱就不要生孩子。从前他们还住出租屋的时候,悦悦就经常对他说“还好你们两个男的不能搞出个孩子,不然我得开叉车劝分。”

    悦悦会不会开叉车不知道,他老公现在是个货车司机。

    夫妻档一起跑车很美妙,但在货车上生孩子就不太妙。

    而且,向蓁非常心虚,怕自己说出怀孕的事,周司骋会因为没钱而焦虑。

    其实没钱也可以生孩子呀,小瓜子可以喝露水长大。实在养不起,可以让桂花婶儿帮忙。

    向蓁现在也不敢问周司骋还有多少钱,万一他把剩下的钱都拿去买大货车了,问出来多尴尬。

    一个贤惠的妻子,不能张口闭口就跟老公提钱。

    而且,周司骋开货车,一定是因为他曾经提过要开。

    向蓁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老公。

    窦曼宁惊呆了:“妖精也可以跟人类生孩子吗?”

    “可以的,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向蓁严肃地传授经验,“老公厉害的话,很容易怀孕。”

    窦曼宁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凝重。

    向蓁脱掉破烂衣服,换上崭新的休闲裤和宽松大T:“先不要跟我老公说。”

    窦曼宁:“好。”

    向蓁看见桌上有一把剪刀,拿起来对着镜子,咔擦两下,把烧焦的头发剪掉,后脑勺像被野猪啃了一小口。

    向日葵受精到成熟,只需要四十天,而人类需要十月怀胎。

    向蓁看着自己的小腹,宽大T遮下来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他估摸着,向日葵和人类杂交的瓜子宝宝,应该介于两个月和十个月之间。

    可能四五六个月吧。

    向蓁穿戴好,打开门,周司骋就站在门外。

    “老公,你不是没有开货车的驾照吗?”

    周司骋目不转睛看着老婆:“考了,很简单,过两年可以开半挂。”

    向蓁咬了咬下唇,扬起一个笑容:“老公,你太聪明了!一考就过!货车司机最帅了,什么迈巴赫法拉利在大货车面前就跟趴着的乌龟一样。”

    货车司机具有凌驾于所有人头顶的视野,和雷霆万钧的发动机,车轮都要多出一倍。

    周司骋这步棋走对了。

    固有资产增值归增值,他不会去动,全部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他以后会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老婆。

    向蓁绕车欣赏老公的大货车,停在了车厢侧面。

    向蓁刷过“宝贝回家”的寻亲视频,不言放弃的父亲开着摩托车,带着孩子的照片,跑遍全国。

    周司骋就是像那位父亲一样,一边开货车一边找他吗?

    三个月前,周司骋开网约车还会别别扭扭不给乘客好脸色,如今为了找他不管不顾忍受异样的眼神。

    梵经理肯定会嘲笑他老公。

    向蓁眼眶刷地红了,抱住周司骋的腰,老公,你也要当爸爸了你知道吗,你会是一个伟大的爸爸。

    “老公,工人爸爸就是最好最好的。”

    只听说过喊资本家爸爸,怎么在向蓁心里,工人才是爹。

    周司骋摸摸向蓁的脑袋,鼻尖闻到发梢间熟悉的气息,深吸了一口气:“我把它撕下来。”

    没必要到处展览老婆的照片了。

    向蓁看着周司骋将寻亲海报撕下来,“老公,你下一趟货要送哪啊?我跟你一起去。”

    开车熟练后,周司骋本来打算跑一趟长途的,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不想让老婆跟车太久。

    “去苏州拉一车水蜜桃。”周司骋不假思索,决定带老婆去苏州旅游,并且尝尝现摘现吃的水蜜桃。

    七八月份正是水蜜桃的季节。

    向蓁:“老公,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桃子!”

    “到时候想吃多少摘多少。”周司骋拉开货车的副驾,“小心点。”

    车头很高,向蓁爬上去后,感觉到货车的不一般,他系上安全带,突然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等宝宝再大一点,他就没办法系安全带了。

    那他就没办法跟着老公一起跑车了。

    向蓁商量道:“老公,我以后可以放一张床住在车厢里吗?”

    周司骋:“车厢只能运货,困了?我带你回家休息?”

    向蓁小心翼翼地问:“还是原来那个房子吗?”

    他不敢称之为“家”,怕周司骋触景伤情。

    周司骋辞职之后,别墅会被没收吗?

    周司骋:“我搬了新家,比较小,你想去看看吗。”

    大货车白天不能进市中心,周司骋也懒得回那个大得空荡荡的家。

    向蓁当向日葵时跟睡大觉差不多,他一点也不累:“我不累,我们现在就去运桃子。”

    生鲜讲究时效,隔天就不好了。

    周司骋仔细观察向蓁的表情,窦曼宁说他身上都好好的,向蓁看起来除了伙食不好瘦了一点,精神头倒是足。

    “行,你晕车要跟我说。”周司骋启动货车,点火动静很大,刚上路的几分钟,十分颠簸,直到开上国道才平稳。

    向蓁:“视野很好,我不会晕。”

    周司骋跑车这么久,第一次副驾坐着老婆。

    他在服务区休息时,遇到过很多开货车的夫妻档,很多都是双人持证上岗,在服务区自己做饭吃。

    他还蹭过一次人家夫妻做的饭。

    丈夫有些自来熟,问周司骋:“咱跑车的,天天不着家,你结婚了没有?”

    周司骋:“结了。”

    丈夫道:“刚结婚吧,夫妻俩最好还是在一处工作。”

    周司骋“嗯”了一声,“我老婆找不到了,大哥你走南闯北,帮我留意留意。”

    大哥这才看见周司骋的货车贴着寻亲海报,一时有点说不出话:“诶,你也不容易,我拍下来,看见有金发的我就给你留意。”

    周司骋道了声“谢谢”,在人家车窗里夹了三百块钱。

    他现在出门,不带什么金葵花卡,反而随身携带现金更多。

    周司骋羡慕别人家的一幕,梦想成真。

    他收回以前的话,向蓁不用会开车,只要坐在他副驾吃吃喝喝睡觉就可以了。

    向蓁可一点也不困,一路都在欣赏英姿勃发的司机。

    半小时后,向蓁期期艾艾地问:“老公,我的手机在哪?”

    周司骋:“知道出门要带手机了?”

    向蓁:“以后都会带的。”

    周司骋:“面前那个柜子打开。”

    向蓁打开柜子,看见了手机和手环,都是满电状态。

    “谢谢老公。”向蓁先把手环带上了,然后拿起手机。

    他打开微信,看见于悦悦的名字,点进去想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于悦悦:蓁蓁你去哪里了?周司骋怎么到处找你?转发视频/转发视频/转发视频]

    [向蓁:我是周司骋,他没带手机。]

    [于悦悦:你买了这么多热搜,还是找不到吗?]

    向蓁点进去那些视频,都被删除了,他愣愣道:“老公,你还花钱买热搜找我了?热搜很贵吧?”

    周司骋:“不花钱,打个招呼的事儿。”

    别提互相持股的商业合作关系,就是友商看见周司骋混成这样,也不会收钱了。

    向蓁:“老公,你人脉很强。”

    有从前的人脉,周司骋应该可以找到新的工作吧?

    一个半小时后,周司骋径直将车开进一家桃园。

    高秘书提前联系好了,说周复集团食堂要采购1000箱水蜜桃,公司派车运输。

    果农连忙召集工人采摘,路边已经堆了几百箱,还在陆续采摘中。

    周司骋牵着老婆的手,拎上一桶二十升的矿泉水,去果园里现摘了。

    又大又红的水蜜桃挂在枝头,桃树不禁爬,向蓁踩着梯子,伸手去摘。

    周司骋半抱着他的大腿,防止他跌倒。

    “摘到了!”

    向蓁跳下来,周司骋都拦不住。

    周司骋倒出矿泉水洗桃子,桃肉被晒得有些热,散发着清甜的桃香。

    向蓁:“老公先咬一口。”

    等周司骋咬完,向蓁就着那个缺口,一口一口咬着吃。

    他的脸蛋热得红扑扑的,跟水蜜桃一样。

    周司骋捏了捏他的脸蛋,肉变少了。

    向蓁:“我要摘一筐回去送给曼宁。”

    周司骋拎着筐跟在后面,向蓁负责摘。

    一个小时后,向蓁吃饱了,果农也将一千箱打包完毕,正在装车。

    他们一点从工地出发,三点到果园,现在是下午四点,向蓁希望赶紧装车完毕,他们能够赶在天黑之前回到海市。

    向蓁不要周司骋开夜车。

    他开始帮助果农搬桃子,他力气可比人类大多了,一次能搬两箱。

    周司骋正在车前头指挥一辆小轿车过窄路,转头一看,他老婆搬上货了。

    “向蓁,放下。”周司骋板起脸,走过去捉住他的手,查看掌心的红痕,“你不要干。”

    周司骋接力搬起了向蓁的货。

    向蓁抢回来,也跟着板起脸:“老公,你要开车的,你现在去休息。”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周司骋妥协:“一次只能搬一箱。”

    向蓁搬得很欢快,跟老公一起干活根本不累:“老公,这种日子太好了。”

    周司骋:“你高兴就好。”

    全部装箱完毕,周司骋锁上车厢门,带老婆回程。

    周司骋卸货分两次,三分之二车卸在周复大部分员工所在的技术园区,三分之一送到周复总部大楼。

    故地重游,向蓁郑重地吩咐周司骋不要下车,“老公,我来交接就好。”

    如果被周复的员工看见,他们昔日高高在上的总裁,如今沦落到给食堂送货,再出言嘲讽,向蓁不敢想象他老公是什么心情。

    周司骋可不会让老婆离开他超过一米,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向蓁按住他,沉痛地看着周司骋:“我怕你想起过去。”

    周司骋就差发誓自己跟过去切割干净了:“不会,老婆,你要相信我的决心。”

    向蓁抿唇:“我怕你站在楼下,我也想起过去。”

    老公帅气的场景有无数,会议室最令他印象深刻。如果可以再好好看一次就好了。

    周司骋顿时无声,“我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抛掉的资本家面具,可不能让向蓁回忆起来。

    高秘书前来签收水蜜桃,看见总裁夫人忙忙碌碌地卸货,心情非常复杂,被总裁一个眼刀过后,加入了卸货行列。

    向蓁不放心别人搬,笨手笨脚的,万一碰伤了水蜜桃,他老公岂不是要赔钱?

    “高先生,我保证一个都没有坏,我们老公开车很稳,如果有坏的,你要找果农售后,不要找我老公。”

    高秘书:“不找不找。”

    谁敢找啊。

    当晚,晚下班的员工都吃到了周总亲自送来的水蜜桃,离树不过五小时,过分香甜!

    周司骋带着向蓁回到新家。

    周司骋的新家……准确来说是个短租的单身公寓,只有一室一厅。

    他不会在海市呆很久,只有送完货当天会住一晚,租了一个有个货车停车场的地方。

    向蓁进门,看见单身公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床他们盖过的被子,证明这里是周司骋落脚的地方。

    向蓁好心疼老公,这一个月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周司骋提前预定了菜,刚好送来,他对向蓁道:“老婆,你先吃蛋糕,我做个海鲜滑蛋。”

    “哦。”向蓁坐在沙发上,有电视,他打开,发现还是只能看动画片的第一集。

    没关系,只要老公在身边,他可以看千千万万遍。

    周司骋每次做饭的背景音,都是一模一样的动画片。

    一到做家务的时候,老婆就开始看动画片,什么心思他还能不明白吗。

    周司骋以前还会心里吐槽两句向蓁逃避家务,现在才明白,原来做饭的时候有背景音,意味着家庭的圆满。

    习以为常的东西,失去了才知道可贵。

    周司骋很快做好饭,公寓比出租屋要大,起码有正常吃饭的餐桌。

    他自己做了一道菜,还从家里叫了九道菜,不能饿着向蓁。

    向蓁馋得顾不上研究老公的经济状况了。

    吃完饭,周司骋提出要给向蓁洗澡。

    向蓁再次婉拒:“老公,你先洗吧。”

    周司骋定定地看着他——行,他现在不会违逆向蓁的任何意愿,等向蓁睡着了他自会检查。

    向蓁坐在床上,掀开衣服一看,吃饱了之后,肚子看起来更明显了。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就算吃很多也不会鼓起来。

    他发呆了一会儿,周司骋的肌肉比以前更完美,上床肯定也比以前凶猛。

    他虽然保护好了小瓜子,但也不能超负荷承受。

    要怎么说呢?

    卧室门开,周司骋裸着上身出来,腰间往下只系着一条浴巾,他没那闲工夫擦,他已经五分钟没看见向蓁了。

    周司骋膝盖压在床上,掌心摊开,赫然是金灿灿的向日葵发卡和戒指,声线很低沉,带着微微祈求:“宝宝,我可以帮你重新戴上吗?”

    向蓁眼睛一亮,他老公不穷!

    “这个可以卖!”向蓁抓起戒指看了看,“这个也可以卖!”

    他们有奶粉钱了!

    周司骋心脏一凉:“能不能留着?”

    连戒指都不能出现在无产者身上吗?那戴什么?金戒指吗?

    “可是我们需要钱。”

    向蓁抬眸,抓住周司骋的手,掀开衣服,按在自己小腹上,脸颊有些热,带着羞涩道:“老公,我怀孕了。”

    周司骋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好像石化了。

    他有一瞬间怀疑向蓁在开玩笑,毕竟他刚确认向蓁没上过高中生物。

    可是手底下的触感告诉他,不对,不是,是真实的血肉,向蓁的肚子大了。

    向蓁往前一坐,让周司骋更好摸一点:“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周司骋找不回自己的理智:“老婆,这事——”

    向蓁:“我妈从小就告诉我,我长大了可以生孩子。”

    他机智的把锅甩给桂花婶儿,让桂花婶儿解释去吧。

    周司骋脑海中嗡地一声,骤然想起他跟岳母提起向蓁容易吐,岳母第一反应是抄起铁锹质问他“你们是不是上过床了”。

    岳母猜到一切,却装聋作哑。而自己,更是愚蠢得像一头野猪!

    向蓁心虚地承认:“对不起,我误导了你,其实我吐是因为孕吐,不是因为你的资本家身份。”

    “怀、孕、了。”周司骋直接炸了。

    也就是说,他带着怀孕的老婆跑大货车,还让他跑前跑后装卸货?!然后晚上还带着他住这个鸟不拉屎的公寓?!他都干出了什么事!

    向蓁见老公好像裂开了,急忙安抚道:“没关系,孩子我们可以穷养,实在养不起让我妈妈养。”

    周司骋脸色憋红,颜面无存到极致,恶狠狠道:“我周司骋还没有穷到让岳母养孩子的地步!”

    第50章

    向蓁:“老公,很多进城务工的夫妻,都是把孩子留给奶奶带。”

    草,一想到李桂花,周司骋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第三代文盲了。

    丈母娘的教育方式不敢苟同,跟周擎云是两个极端。

    “绝对不行。”周司骋给老婆盖上衣服,风卷残云,把行李箱摊开,给向蓁买的衣服鞋子通通扔进去:“我马上带你回家。”

    仿佛晚了一秒,尚未出生的孩子就会被老婆送回娘家。

    向蓁:“回家?回我乡下的家吗?”

    周司骋:“我家。”

    周司骋顿了顿,双手撑在向蓁大腿两侧,眸似点漆,再三确认:“宝宝,你说你不讨厌资本家了,是真的吗?”

    向蓁略微犹豫,如果老公现在已经从资产阶级改造为无产阶级了,他是不是应该保持跟老公同一战线?

    周司骋一见老婆犹犹豫豫,心里就没底,仿佛回到一个月前走投无路的境况。

    “老公,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向蓁试探周司骋的经济实力,“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周司骋也在试探:“你能接受我是什么样子?”

    夫夫间互相交心的时刻,以前从未有过。

    向蓁忍不住打了直球:“老公,别墅卖掉了没关系,我和宝宝会陪你东山再起,我下班后可以在路边卖瓜子。”

    周司骋换了这么小的房子,想来别墅是他在职当总裁时,高杠杆买的,好几个亿,辞职后还不起房贷又卖掉了。

    向蓁有关注房屋中介,很多卖家的售出理由都是这个。

    周司骋:“必须卖掉房子白手起家吗?”

    向蓁更喜欢奋斗的叙事,而不是守成?

    向蓁更加愧对老公:“不做生意一直开大货车也可以。”

    周司骋忽然就听出了向蓁语气中的愧疚迁就,好像有什么信息差一直横亘于他们中间,但此刻他不敢妄下结论,只能假设:“宝宝,如果我东山再起的结果就是开辟另一个周复集团……?”

    向蓁眼神亮晶晶:“那真是太棒了!”

    周司骋:“那我能不能直接回周复上班?”

    向蓁惊讶:“还可以这样?你辞职了他们还雇佣你吗?”

    周司骋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辞职了,就跟周复集团没关系了?”

    向蓁安慰:“老公,没关系的。”

    周司骋闭了闭眼。

    周司骋不知道该恨谁,恨他自己吧,恨他不听老婆的话,从一开始孕吐症状出现时向蓁说要离开,他不肯放手,按着向蓁在中医手底下扎针,绝食逼他克制孕吐……

    绝食逼他克制孕吐,这八个字联系起来,周司骋简直是天底下最混蛋的男人。

    等老婆忍无可忍离开,怀着孕在外面流浪一个月,周司骋又忘记了向蓁许下的“等他回来”的承诺,他老婆就是治愈了才会回来,他自作主张和老婆过穷日子,让向蓁误以为他变穷,怀着孕跟他辗转搬家,跑大货,摘桃子,卖力地卸货,照顾他的自尊……

    向蓁是真的爱他,陪他起起落落,从网约车司机到风光无限的霸总,又滑落成货车司机,他始终在向蓁心里闪耀。

    世间有几个人能经得起其中的震荡,依然保持少年心性。

    原来,人们在婚礼上的誓词不是华丽的谎言。

    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他们互相陪伴。

    这么爱他的老婆,就是少了点常识。

    周司骋恨得想哭。

    他弯腰抱住向蓁,“老婆,对不起,我们还有很多钱,别墅是全款的,周复集团还是属于我们。”

    向蓁懵逼:“我们的钱还能回来?”

    “能。”

    周司骋画图给老婆科普周复的股权结构,语言简单,深入浅出,直截了当地告诉向蓁:哪怕他辞职,也是周复的幕后实控人,想重回周复,只要开一个形式上的董事会任命。

    董事会?听起来是很高级的会议。

    向蓁:“老公,到时候我可以去看吗?”

    “当然可以。”周司骋暗自规划,上次耍帅没成功,下次要更帅,“再过一阵子吧,我把你设置为小股东,记得投票给你老公。”

    周复占股1%的小股东,都意味着掌握巨大的财富,向蓁哪里懂周司骋拱手相让的股权价值,只顾着连连点头:“老公,我肯定投你,投错了你回来打我。”

    周司骋失笑:“打你干嘛。”

    天天说这种把人往S路上逼的话,他听了是情趣,别人听了以为他对老婆很差要挖墙角。

    “这个床不好睡,我们回家。”周司骋抱起老婆。

    向蓁摇摇头:“我们睡一晚上吧,我想抱你。”

    周司骋:“好,蓁蓁,我可以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吗?”

    他对向蓁和窦曼宁的口供还是不太相信。

    向蓁一下子红了脸,是正经的检查吗?

    周司骋一看他想歪了,“咳”了一声,“不做别的,我就看看。”

    没有带向蓁去医院做个具体检查之前,周司骋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折腾怀孕的老婆。

    向蓁乖乖配合脱掉衣服:“老公你随便看吧。”

    周司骋把空调关闭,扶着向蓁的手腕帮他脱衣服,休闲裤褪掉,两条腿又白又长,漂亮却不羸弱,因为他老婆跟猎豹一样能跑,所以屁股也很翘。

    锁骨下方的位置长时间没有被蹂躏,变回了初见的涩嫩,但好像更红了一些。

    他里外检查一遍,只有脚背上有几条擦伤,周司骋重新给他擦了碘伏,“这里怎么回事?”

    向蓁:“我从……村里出来的时候要走山路,你有没有见过晴天霹雳,突然一道闪电劈向一片石头,我正好经过,被碎石砸到了。”

    周司骋只经历过数次精神上的晴天霹雳,听完后怕至极,现代人走山路依然充满凶险,虽然没有土匪强盗,但大自然本身就迷人又危险。

    “你应该早点给我打电话,老奶奶家里没电话吗?村村通工程知道吗?”

    向蓁抿住了唇,好一会儿没吭声,眼珠子转了转,把脚踩进周司骋浴巾里,“被石头砸了好疼。”

    周司骋只有下半身围着浴巾,被向蓁一搅和就散开了,他深吸一口气,捏住向蓁的脚趾挪开,重新系上浴巾,遮住傲然挺拔的玩意儿。

    “不要打断。”

    向蓁:“老公,你的自制力越来越棒了。”

    妻子一点也没有分开两个月的陌生,周司骋好气道:“你都怀孕了,我没有自制力能行吗。”

    向蓁:“没关系,我已经制裁过宝宝了。”

    “什么叫制裁?”周司骋皱眉,真的怕文盲老婆做出高危妊娠的事情。

    向蓁又失言了,顾左右而言他道:“老公,曼宁也可以生孩子。”

    周司骋:“那是申库该关心的事,你先告诉我,你怎么制裁的,吃过什么还是喝过什么?”

    “意思就是,这是我们的家族基因,我们自有一套解决孕吐的办法。”向蓁抓起手机,“你给我妈妈打电话,不信你问她吧。”

    周司骋接过手机:“你以为我不敢打吗。”

    他立刻就拨了丈母娘的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气势就弱了下来:“妈。”

    李桂花在麻将桌上也是一愣。

    好家伙,周复总裁叫她妈妈。妖精们真是出息了。

    “找到小蓁了?”

    向蓁凑过去,开心道:“我怀孕了!”

    李桂花早有准备,但还是在听见这个消息时,误点了炮,“喔!怀孕了就自己小心点,别跑来跑去的!”

    向蓁:“我说我有办法让自己不孕吐,我老公不信,你跟他说说吧。”

    周司骋:“蓁蓁说的没头没尾,我想知道具体是什么办法。”

    敢喝符水要狠打屁股。

    李桂花:“二筒。家族机密,概不外传,没有结婚证的不要瞎打听。”

    向蓁得意地挑挑眉,我可没有串供噢。

    周司骋:“……”

    真服了这一家。

    他跟向蓁哪来的结婚证,他以后难道都不能知道吗?

    男婿就活该被排外吗?世界上还有比他更无力的人吗?

    哦,还真有一个。

    李桂花:“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妈什么时候骗过你,说向蓁没事就是没事。”

    这话倒是真的。

    周司骋肉眼可见向蓁身体健康,脚背上的伤口愈合都比常人快一些。

    李桂花:“我们蓁蓁不是傻子,他自己心里有数,你听老婆话,啊。”

    最后一句话,说到周司骋心坎里了。

    事实证明,在他未知领域,听老婆话会少走弯路。

    周司骋暂时妥协:“行,先睡吧。”

    他给向蓁穿好睡衣,自己也去换了一身睡衣,想让向蓁压在他身上睡觉,又怕压着肚子,只好侧身揽抱。

    向蓁:“老公,我给你补过个生日好不好?”

    没有人给周司骋过生日,他因为孕吐也错过了,向蓁心心念念,不想等下一年了。

    周司骋:“好。”

    向蓁兴奋地坐起来,马上打电话邀请窦曼宁:“曼宁,明天我要给老公过生日,你也来吃饭吧,带上你老公。”

    周司骋一愣,以为只有两个人过,却忘记过生日流程里还能邀请好友,热热闹闹。

    窦曼宁应了一声好,问他现在还能喝咖啡吗?

    “我可以——”接收到老公严厉的视线,向蓁改口,“那先不喝了,你不要准备我的饮料。”

    向蓁没有继续邀请其他人,因为他和窦曼宁有悄悄话要说,下次再跟悦悦她们聚。

    向蓁挂完电话,带着期盼睡着了。

    周司骋没有睡,黑暗中一直保持清醒,一会儿摸摸老婆这儿,一会儿摸摸老婆那儿,偶尔眯一会儿,也会马上惊醒。

    ……

    翌日。

    周司骋终于能正式接老婆回家。

    99辆罕见的绝版豪华车型,展览一样停在破公寓楼下。

    向蓁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多车?”

    周司骋:“连夜借的。”

    他没有收集豪车的癖好,靠刷脸把海市现存最贵豪车都借过来了。

    “老婆,你看看喜欢哪一辆,我买。”

    向蓁看了看,径直走到头车比亚迪那里,他就只认识自家的车。

    周司骋莞尔:“上车。”

    白色SUV打头,后面跟着的车一辆比一辆贵,一路拉风护送至大别墅。

    刹车,开门,下车。

    管家带着所有员工,齐齐等在门口,乐队演奏早就排练好的乐曲。

    “周少,夫人,宴会厅已经备好,随时能够开席。”

    窦曼宁带着老公申库准时赴约。

    不过此时吃午餐还太早,适合磕点瓜子点心。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周司骋给老婆喂燕窝。

    向蓁一边吃一边对窦曼宁道:“其实我们之前理解错了,我老公不是资本家。”

    窦曼宁:“哦?”

    向蓁:“他是青年企业家,新兴科技产业带头人。”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路灯这么亮?这里的公交车这么便宜空调这么足吗?”

    窦曼宁:“不知道。”

    向蓁:“因为我老公在这里纳税,他是海市纳税第一名。”

    窦曼宁认真听着,礼尚往来道:“我真羡慕你找的老公,你老公为社会做了这么多贡献。”

    一旁的申库:“我……”

    向蓁又道:“你老公也很好,起码他没有骗你。”

    申库:“我——”

    周司骋暗爽地给老婆擦擦嘴。

    教育的滞后性,在此刻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