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玄度掌中千怨万毒丝疯狂生长，将那隐去了形貌的事物死死缠绕。他使劲一掐，谢瑶真才听见几声“吱吱”的惨叫，一团不及巴掌大的、毛茸茸的红色显现出来。
谢瑶真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生着肉翅、双目无瞳的动物，惊道：“是白眼赤蝠？！”
白眼赤蝠是凡人眼中求不得的“万年肉芝”，传说吃一口它的肉能长生不老。
据《九州妖兽录》记载，长生不老够呛，但让一个凡人神清体健地活到一百四十岁，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家伙对修士来说，却是极为危险的存在。它不仅能隐匿行踪气息，而且以修士的灵力为食。一旦被咬上，会被它牙齿中释放的毒素麻痹感知，无知无觉地被吸干灵力。
白眼赤蝠天生无瞳，算是天盲。但它们耳力极强，嗅觉灵敏。一只成年体白眼赤蝠的飞行速度能抵得上金丹巅峰修士。一旦成为它们的猎物，几乎无法躲藏。
那只白眼赤蝠被秋玄度捏在掌中，卸掉了下颌，哀哀地嘶鸣着。谢瑶真初看时见它与一般蝙蝠差不多，只是生了一双白眼，一副红彤彤的皮肤，有些骇人。
现在见它大张着嘴，满口牙齿锋利，除去毒獠牙外，口腔内部竟也如鱼一般生长着一圈一圈的细齿，直至喉间。猩红细长的舌头吐出，耷拉在外边，竟长及它自己身躯的一半。
谢瑶真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忙上前问道：“小师弟，你可有大碍？这白眼赤蝠在《妖兽录》上排第十三，可不好相与。”
“没事。”
秋玄度刚刚被这白眼赤蝠偷袭吸了灵力，面色有些苍白，却只是冲她笑笑：“小师姐放心。它吸我灵力，我也有化灵大法相抗，倒说不准谁吸谁呢。”
“你无碍便好。”谢瑶真一顿，又微微皱起眉头，“只是如今虽有了阴火，用化灵大法还是要小心些，谨防反噬。”
“玄度省得。”
却见秋玄度并不处理掉那白眼赤蝠的尸体，反而用白绢包裹起来，收进了储物袋中。
谢瑶真疑惑地问道：“这是为何？”
秋玄度给他自己施了个除尘诀，向谢瑶真伸手。
谢瑶真一时没听到回答，也不奇怪。顺从地将手搭进他手心，然后他轻轻一带，揽着她的腰上了飞剑。
秋玄度将她扶在身前站稳了，御剑飞上半空，才道：“这家伙的肉可是难得的肉芝，比许多灵草都强上不少。小师姐你吃了，应该大有补助。”
谢瑶真回想了一下那白眼赤蝠的样子，一想到自己得忍着恶心吃它的肉，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哕。”
平复了一息，还不忘叮嘱秋玄度道：“你记得烹调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秋玄度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师姐放心，我于烹饪也颇有研究。”
西阳障岭的灵气此刻乱流，惹得他们的飞剑也颠簸不断。
谢瑶真隐隐有些担心，忽问道：“你说，这白眼赤蝠，何以排到《妖兽录》第十三名？排名第二十八的吞天鲸，你杀起来尚费了一番功夫……”
她话音未落，底下的密林中忽传来簌簌声响，像是群鸟振翅。
秋玄度抿了抿唇，挟紧了谢瑶真，忽加快了速度：“因为它是……群居！”
谢瑶真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天光尚白，脚底黛色的山脉里传来的振翅声渐渐变大，似乎有薄薄的气流贴着谢瑶真的耳廓划过。
她却几乎无知无觉。
谢瑶真浑身的汗毛几乎都立了起来。腰上，秋玄度温热有力的手紧了紧，道一声“小心”，便带着谢瑶真一个鹞子翻身，顺势向后加速飞去。
“怎么往回——”谢瑶真声音还未完全出口，就被灌了一嘴的风。
秋玄度反手一挥，一团火球被抛了出去，炸得砰砰直响，谢瑶真才知道他不知何时捻了一沓爆裂符在手中。
随着噼噼啪啪炸裂和燃烧的声音响起，动物此起彼伏的尖啸也炸开。
谢瑶真只回头望了一眼，就头皮发麻。
只见湛蓝的天空下，方才寻常无奇、无风无云的地方被爆裂符炸出了一堆白眼赤蝠。
刚刚它们隐匿了形状气息，他们辨别不得。此刻才察觉，他们已经被蝙蝠群包围了。
谢瑶真心中一跳，要回头去看秋玄度情况。
她现在身无灵力，自然不会被白眼赤蝠攻击。但秋玄度就……
刚刚他们是从蝙蝠群中窜出来的，秋玄度很可能已经被白眼赤蝠咬了！
谁料，他箍住她的那只手下了力道，甚至还念了什么咒，另她无法转身，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剑上，连转头都困难。
她心生慌乱，拼命仰头要去看秋玄度的境况：“你到底怎么了！被咬了？！”
“无妨，小师姐。”秋玄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但气息尚稳：
“我用化灵大法将它们逼落，它们尚且近不得我身。只是这里白眼赤蝠实在太多，粗略估计，已有一百来只。这西阳障岭中恐怕还藏有不少赤蝠，若它们一齐上——”
秋玄度话未说完，皱了皱眉。白眼赤蝠密密匝匝层出不穷，化灵大法射出的红光一个接一个打中这些铺天盖地而来的赤蝠。
谢瑶真感觉到秋玄度的体温在不住地升高。
虽然秋玄度有意让谢瑶真安心，故意不说，但谢瑶真也看得明白。
赤蝠以灵力为食，任何法阵、法宝、符箓，甚至蛊虫，都含灵力，抛出去，面对这么多成年体赤蝠，恐怕倒成了喂它们的养料。
要制服它们，只能用化灵大法。
但秋玄度此时已是金丹后期。倘若将这里的赤蝠全部吸光，立刻会进阶至金丹巅峰。
他身体情况本就特殊，从前得苦弱水强行传功，能量不稳定，本就有爆体而亡的风险，一旦到达金丹巅峰境界，必须用《三才枯荣经》泄功。
若谢瑶真没有修为尽失，倒还有很大的转圜余地。偏偏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秋玄度要护着她，不可能冒险。
情况便棘手起来了。
谢瑶真眼见着她和秋玄度左冲右突都无法摆脱，目光落在自己左腕红艳艳的日月宝镯上，忽一顿。
妖兽是追逐天地能量的东西。
只要抛出一点宝镯浓缩的精华，这些天然追逐日月精华的妖兽就会趋之若鹜。
但从宝镯中提炼日精月华出来，需要提前炼制。原本她备好的精华丸被封在储物袋里，此刻根本用不了。
情急之下，谢瑶真的大脑飞速转动：
寻常妖兽修炼，都是直接吸取日月精华。
但白眼赤蝠以修士和别的妖兽为食，是不是自己本身无法直接消化天地能量？
谢瑶真想到此中关键，心头一喜。
她虽身无灵力，以灵力为食的白眼赤蝠无法在她身上捕捉到信息；但日精月华蕴养下的血肉是蕴含了无穷能量的。
她仰着头，冲秋玄度一笑：“小师弟，你快解了我的定身咒，我有办法了。”
秋玄度不放心，一面携谢瑶真飞遁，一面用化灵大法解决身后紧跟的赤蝠群。
“什么办法？”他低低地喘了
口气，道，“小师姐，你可不要以身犯险。”
谢瑶真知道他不会轻易同意，故意说道：“你将灵力泄一部分给我。我也练过《噬心诀》，和你一起用化灵大法对付它们……”
“不可！”
果然，未等她说完，秋玄度就果断喝止，语气甚至有些愠怒：“小师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有多脆弱？灵根枯萎之身，我若强行向你经脉中注入灵力，无异向一条松动的小木桥引泄山洪！”
说着，他抓紧了她的手臂：“你会心脉破碎而死！”
始料未及地，下一息，谢瑶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疼疼疼！你弄疼我了！”
秋玄度一怔，慌道：“对不起！小师姐——你、你可有伤到？”
他连忙撤了她的定身咒，将她转过来，要检查她伤处。
却撞上她一对晶亮的眸子。
他愣了，道：“小师姐，你……”
谢瑶真好不容易被解了禁锢，一抬头就看见秋玄度那隐带暗红的眸子，和从脖颈处渐渐要爬上下颌的紫色脉管。
化灵大法开始反噬了。
秋玄度显然也从她的眼瞳中照见了自己此时的模样，慌忙遮住她的眼睛：
“小师姐，求你别看我……太丑了。”
谢瑶真怒极反笑：“这玩意反噬要的是命，你在乎的是丑不丑？！”
话音落下，她反手抹过白蛟鞭上的骨刺倒钩，将掌心划得血肉模糊。长鞭霎时变得血淋淋，对白眼赤蝠而言，一股奇妙的香味弥散开来。
“小师姐？！”
“闭嘴。”谢瑶真命令道，“抓稳我，向蛟鞭上灌注真元，我要动手了！”
那一刹那，秋玄度明白了谢瑶真要做什么。
谢瑶真的血中有浓郁的日精月华，比起秋玄度这个难啃的硬骨头，涂满鲜血的蛟鞭反而更具吸引力。
只是谢瑶真臂沉无力，此时在风中还要依靠秋玄度才能稳住身形。
秋玄度果断接过血淋淋的白蛟鞭，低声道：“小师姐，交给我吧。”
他向谢瑶真手心打上一道凝血愈伤的符咒，将她护进怀里。谢瑶真也没再坚持，将他抱紧，以防摔下高空。
两人踩着飞剑急速行驶了一会儿，便悬停在半空。阳光泼洒在万里无云的天穹，灵气障壁在西阳岭上撑起，看不见尽头。
看不见的白眼赤蝠们震动翅膀，或从身后，或从头顶，或从脚下传来。秋玄度抖了一抖白蛟鞭，如蛟龙抖擞脊骨。真元灌注，一圈银亮的光晕甩了出来。
半空中噼噼啪啪的声音不停炸响，谢瑶真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知道有不少白眼赤蝠被击落。
她埋在秋玄度怀里，看不见，只得问道：“它们都被吸引到鞭梢了吗？”
“是。”秋玄度挥出凛冽的银弧，尽量将白眼赤蝠都团到一处。
秋玄度深吸一口气，用鞭身缠住那些蝙蝠的同时，祭出一张符宝。符宝化出一座石山，一点点膨大，对准了蝠群，要兜头盖下。
秋玄度一边沉着应对，一边御剑往下降，想将这些白眼赤蝠都压回山中。
轰隆隆——
远处，忽传来一声晴天响雷。
秋玄度和谢瑶真俱是一惊，抬头，竟见五色灵气障壁裂开一条巨缝。旋即，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二人包裹——
下一息，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急速关闭的障壁缝隙中。而那些未被来得及封印的赤蝠撞上灵气障壁，顷刻间碎成赤色的光斑，纷纷扬扬落入黛山。
西阳山脉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