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圣徒们再重塑人形,两个不速之客已经穿过前院,沿着长桥向森林进发了。
密林地形错综复杂,草木繁盛,沉雾延绵,有利于隐藏行踪,但不利于看清路况,总体来说,白天黑夜、有事没事都千万别进来瞎逛,都说来时容易去时难,找起“原路”来的确有些难度。
幸亏向泽真和赫尔曼都属于方向感较好的那一类人,走过一次的路可以原封不动地存入脑海。
两人来到了第一个分岔口,距离公交车站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指示牌之类的标识只设置在了那几条居民长期踩踏出来的人行小道上,数一数,拢共没超过五根手指,说是指示牌,也只唯二标注了神殿和入口无月林站。
圣徒没追上来,连绿眼蝙蝠都没了声息,想必是在静悄悄地酝酿作一只大妖,他们俩依然被狗撵着似的跑了一路。
向泽真用一把匕首打完群架,双手双脚简直有些不听自己使唤,但逃起命来又不知浑身哪冒出来的那么多力气,堪堪追上了前头健步如飞的赫尔曼,这用枪打架就这么不费劲吗?
最捉弄人的,是她回光返照的力气都快泄干净了,还没能到入口。
向泽真不由惊诧,火符咒能灼烧灵体,驱散阴寒之气,金符咒能破除迷幻邪阵,不受磁场的干扰。五行符文中,她就这两张符箓不离身,昨夜全靠火符咒杀鬼,金符咒破阵,而这次符咒能带她进来就能带她出去才是,怎么失灵了?
大约是有更强更邪恶的力量压制住了符咒,比如那股维持另外一个戈塞温德空间的力量,无月林的迷阵和拉人穿越的雾阵,强度远远比不上戈塞温德空间,这是目前最有根据的解释。
原本死里逃生的喜悦瞬间被积在树上的水珠浇得七零八落,她木然地抹了一把滴落脸上的雨珠,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这里头的不对劲再浅显不过,赫尔曼放慢了速度,再度回到第一次的分岔路口,他早已经换成走的了。
好不容易逃出神殿,再折返回去跟黑袍怪物缠斗无疑是难逃一死,赫尔曼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无论多么像走投无路的死路,背后都同时存在一条蕴含转机的生路,就共同埋藏在这片森林里,赫尔曼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纸:“不如试试其他小路。”
向泽真闻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入眼一张看似地图的画作,纸上标明了所有分岔口的人行小道,却未标注另外几条路径的目的地,你画我猜得只解读出好像修路修到一半就没下文了……不知到底要把人引到哪里。
至于地图,画功粗糙另当别论,这破林子三分之二的区域是未知的,手绘地图更是完美地展现了森林的原生态,标志物少得可怜,和路上那几块敷衍的指示牌不知是何居心,但凡出了那三分之一,这张手绘地图就是路痴和非路痴的报应,实在不敢恭维!
“避开了手绘地图该有的要素。”向泽真一皱眉,“警官,你被坑了吧。”
“我想知道无月林的地形和到神殿的路线。”赫尔曼缓缓地收起地图,“那热心居民极力想为警方侦破案件提供帮助,硬塞给我了这一张地图,那我尽量物尽其用。”
向泽真:“……”
她忏悔。
赫尔曼走入一条小径,向泽真“哎”了一声,两步跟上去:“你这就选好了。”
赫尔曼解释说:“另一边具体有什么我不知道,但墓地在这个方向。”
向泽真神色一动,赫尔曼无意间一提醒,她才恍然发觉自己落下了瑞尔购买戒指的那间墓地商店,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总觉得那家店铺有点说法,出去了得去看一看——据以往得出的结论,她的直觉还算靠得住。
赫尔曼见她不吭声,就知道她知晓墓地,以及罗尼商店的存在,赫尔曼这次没有多问。
向泽真垂眸,迟疑了良久,还是憋不住疑问:“你和克劳芬认识吗?”
向泽真看不到他的神色,不过赫尔曼引路的步调丝毫不受影响,平静地回道:“我在美国跟他打过照面,那时候他还没成为一名罪犯。”
“原来如此。”向泽真说,“克劳芬毫不留情地命令圣徒杀你,可想而知你们的交情不够深哪。”
赫尔曼冷冷地说:“没有关系,哪来的情面,你以为我不会杀他吗?”
“也对,那你们算是冤家路窄么,这都能相遇。”向泽真说完,一会又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那么当时你说的‘某神秘组织’指的不是邪教,是那帮团伙啊。”
赫尔曼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波动,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就是你当时极力撇清的那个神秘组织。”
向泽真:“……”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说话没温度、笑容没温度的警察,估计之前脱口那几句令人宽心的话语怪难为他的。
赫尔曼之后便一言不发,向泽真安静地跟在他后面,小路比预估得要长得多,走了半天,才听赫尔曼说:“到了。”
向泽真上前一步,手电筒扫出去,崎岖的林地间树根盘踞,粗壮的树干直指天空,茂密的树冠笼盖底下万物,白天不见日光,黑夜不见月光,与来路阴森森的林子没有差别。
再深入就彻底脱离了那三分之一范围。
或许接下来踏入的这片区域会有猛兽出没,抑或还有某些超自然生物栖息于此,若有退路也不至于如此冒险,而面对未知的事物,足够多的勇气和足够好的运气缺一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便不见黄河不死心地持续前行,数不清的细枝在脚底下折断,听得人心底一阵烦躁,万幸的是,没有生物从黑暗中扑出来咬他们一口。
隐约间耳畔传入潺潺流水声,不多时,他们俩寻声来到了一条溪水旁,涓涓溪流将林地分割两边,夹在中间肆意地流淌,一座朴实的小木屋坐落在对岸
,占地不大,盖了两层却不扎眼,巧妙地隐于树林间,若不是恰好屋里正传出微末的灯光,否则夜里不仔仔细细地找都找不着。
猎户?
向泽真终于看到了一点现状的改变,而不是一直游荡在复制粘贴似的树丛中,精力顿时充沛。但是这种迷路中撞见的建筑,十之八九有妖异,她跟赫尔曼关掉了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过独木桥,停在木屋十英尺外的一棵大树下,仰头留意着二楼窗户的动静。
向泽真觉着不对味,这般暗中窥探的行径,衬得他俩像是不怀好意之人,夜风裹挟着奇怪的臭味卷进她的鼻腔,她嗅了几下,把目标锁定在了一楼那扇虚掩的窗户。
这时,二楼十字窗户倒映出半截人影,腰背有些佝偻,头顶尖尖的,应当戴了一顶尖帽。
向泽真脑中浮现出了西方传统的巫师形象。
童话故事中,大多数隐世的巫师都喜欢居住在幽暗的森林,不奇怪,但危险系数也不低,那股怪味好像已经暗示了屋主人是副怎样的心肠。
保不准还知道如何破解迷阵呢,就眼下困境而言,总归要碰一碰,都跟黑袍怪物交战过了,不缺个巫师。
赫尔曼轻声说:“我先翻窗进去。”
见识到了此地的危险之后,两人对怪林的所见所闻都疑心不已,向泽真知道他这是要事先摸进屋潜伏起来,倘若屋主暴露出一丝杀意,就用最短的时间、最不费力的方式解决危机。
等赫尔曼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屋,将窗户复原如初,十秒过后,向泽真上前叩门,很快木板被踩得咯吱作响,被打开的门后露出一张干涸粗糙的面容,头戴一顶醒目的血红尖顶帽,穿着皮草背心,是个比她矮一个头的老头。
面相丑陋尚且不说,主要那满眼红血丝,白胡须沾着红色液体,一身腥臭味,仿佛整个人在血池里浸泡、腌制过……整座木屋都充斥着这种腐烂的腥臭之气。
这哪是巫师,分明是个面露凶光的精怪!
她被熏得反胃,脸都不由得绿了,对方没展露獠牙,她便维持礼貌,强忍着恶心,试探地问候了一声:“你好?”
矮老头直勾勾地盯住访客,慢腾腾地咧开藏在胡须下的嘴,上下唇瓣之间,红色黏液拉细成丝,高兴地侧身邀请她进屋。
伪装自己和善、慈祥是否为时已晚了些?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不小。这种野蛮的精怪法力微小,智力天然就欠费,不具备语言能力,但在恶毒方面天赋异禀,狡诈阴险。
不单沟通不了,八成还会扑上来咬人,破解迷阵的方法,懒都懒得提,在此逗留只会给自己徒增麻烦,向泽真稍稍踌躇了一下,那老头刚扬起的笑脸就快拉下来了。
矮老头扒在门上的五根手指形似鹰爪,指甲缝里藏污纳垢,向泽真摩挲着指腹,心里冷冰冰地打定了主意:“我要走,你不肯,待会让我发现你满手血腥,看我不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