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顾巡自己先愣了神,想不到就这样轻率地说出了这句话,仿佛缺了诚意,可是说出口后才发觉,那些千回百转的斟酌与犹豫,在这句话面前都轻得像浮尘。
慕兰凝以为自己听错,像被人施了定术,双眼怔怔地落在顾巡的脸上,一时忘了移开。
雨中的凉风吹来,拂乱两人的鬓发,彼此都浑然不觉。
真到了这一步,慕兰凝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了,她当时那样问,其实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促狭心,她想看顾巡的反应,想试探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她。
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她总觉得顾巡的这个承诺给的并不主动,像是她求来的,也像是他为了赔罪而不得不为之的无奈。
慕兰凝唇瓣微启,颤音自齿缝流出:“若是为了我白天时那句冒昧的话,顾将军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勉强。”
顾巡否认:“我没有勉强。”
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声音比方才更重,也更坚决。说罢,千言万语悉数堵在喉间,却抵不过她此刻举目望来的那一眼。
顾巡微微倾身,像是用身体护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继续对她解释:“赏花时我听到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我想着,这种话应该由我开口才对,只是我自己还没有把握好时机,再者,我也怕我自己仍然不够好,没有资格对你开口。既然你问了,不管是不是我听错,我都当真,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跟你是一样的。”
听完他这番剖白,慕兰凝睫翼微颤着覆下来,百转千回,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没错过。可是一切又像游离在自己的掌心之外,她抓不住。
再抬起眼,顾巡仍在面前,慕兰凝咬唇坦白:“我当时只是赌一把,随口一问罢了。”
她给了顾巡一个台阶:我可以收回我的话,你是不是也会收回你的话?
顾巡一言未发,窗外的渡若河在雨后缓缓流淌,水声很远,却格外清晰。他定睛望了她一瞬,眸底翻涌的千潮万浪悉数沉淀下来,化作一泓再无退路的深潭,不管慕兰凝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迟疑。
一念方定,身已先行。他俯身上前,贴过来将她环住,君子之仪、端方持重,全都可以抛开,随即收紧双臂将她圈进温热的怀抱里。
慕兰凝霎时僵住,挨着他的臂膀,连自己的呼吸都仿佛被收走了,心跳失了章法,热意一路蔓延至面颊。顾巡的鼻息温热,肩上的衣袍却半湿着,带着微凉的雨气,漫过她最后的防备。
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鬓角,喉间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压着声音在她耳边酸涩道:“我等了你太久,久到几乎忘了。”
慕兰凝提着一口气,原想挣扎着推开他,听到这一句时,眼前忽而迷离,眼眶潮湿地听他继续耳语:“我给司天监的监正许下京城一处宅院,条件是让他向陛下进言,放你出宫,但是他没有给我回信,所以我不知道事情进展如何,直到我亲眼见到你回来。”
轻声慢语在慕兰凝耳边盘旋,她不知所措地立于原地,久久无法回应。原来这才是她被放出宫的始末根由,原来司天监是收钱办事。
慕兰凝唇间逸出幽幽呢喃:“原来如此……”
她该对他道谢吗?为这个结果,她是欠了他一次。可他如何确定他的所求就是她的所愿呢,他当时并没有事先问过她,他做这件事是出自他的私心,恰好帮了她。
顾巡说完这件事,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察觉到自己冒雨赶来衣衫半湿,便又小心地松开了慕兰凝。
慕兰凝离开他的怀抱,偏过脸不再直视他,也无法界定她和顾巡此刻是哪一种关系。
顾巡还有说不完的话,像困在山谷中的春水,今夜终于寻到了出口。
他也不管夜色渐浓,稍稍站定又关心地问:“早就想问你了,这一年过得好吗?”
慕兰凝轻轻摇头,或许在外人看来,她在东宫的这一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自己真的去想这个问题时,答案却是相反的。
她的回答真假参半:“太子殿下更关心国事,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承认自己过得不好,那么顾巡为她贿赂司天监才有意义。再者,她不想让顾巡看出来她一直忌惮萧临身边会有新人,她不确定顾巡对于这样善妒的她会作何感想,至少在眼下,她还不敢表露真实的自己。
顾巡瞧着她说这话的模样,心尖隐隐作痛,他闭眼回想一年前的离别之时,再睁开眼后,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你当初你离开江州的时候,我在长街上看着你上了马车,那日你穿一身杏黄色衣裳,对不对?”
慕兰凝眼眶泛热,听着他的软语,思绪也回到那日,那身杏黄色襦裙是她为婚后准备的,当时她想着,既然不能嫁给顾巡,穿这件衣裳离开江州,也算是无声作别了。那时的她已然认命,一言不发地走进萧临的马车,全程也没有抬头再望一眼故土。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顾巡是目送着她的。
“你有怨过我吗?”慕兰凝小心翼翼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顾巡起初自然是有些怨气的,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恨的人是萧临。此刻他望着慕兰凝,眉间蓦然漾着浅浅笑意,他往前探了探手,手指快要触到她的侧脸,在最后一刻又拘谨起来,忙及时收回了手,低头道:“我们不说这些了。”
慕兰凝注意到他手上的举动,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顾巡又抬头,开始说起最重要的事,声音仿佛从心底细细碾磨而出:“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在等你回来,就算你是真的不愿嫁我,我也会想办法的,更何况你还在被人追杀,在江州只有我能保护你,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嫁给我。”
最后的话说得生硬,可是慕兰凝明白他的承诺,这明明也是自己的期待,不过真到了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就好像一切都非常不真实,只是隐匿在稀薄流云后的梦境,一旦自己当真了,梦马上就会破碎。
“你真的想好了吗?”慕兰凝眼眸低垂道,既是提醒顾巡,也是在劝自己冷静,“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也许我根本就跟你想的不一样,我被人追杀也不是你造成的,你不必因为可怜我的处境而勉强自己,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愿连累你。”
顾巡什么都没说,双眸温润地看着她,然后挨过来将额角抵上她的额头,下一瞬鼻尖相碰,两个人的呼吸也交缠在一起,缱绻而无声。
唇瓣相贴的刹那,彼此都轻轻颤了一下。
雨还在下,廊檐外的水帘密密匝匝,灯笼的光被雨丝打散,铺开一团朦胧的暖色。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着,分不出彼此。
慕兰凝合眸接受着顾巡覆下来的热息与力度,她不知这样的时刻持续了多久,睁开眼后仍意乱情迷,恍惚觉得眼前的人既是顾巡、也是萧临。
她两肩一颤,气息短促地别转过脸,鬓角沁着细汗。
顾巡收敛着喘息,低眸望她,手臂还落在她腰间未松开。他望着她脸颊的绯红,回味方才的片刻光景,心里头有浅浅的涟漪。
一度失去过的人,兜兜转转,竟又被宿命带回他身边来,顾巡甚至想着,此时此刻的拥有算是弥补了这一年来离散的遗憾,但与自己想得到的相比,光这样还不足够。
慕兰凝眼波晶莹,眸底像是倒映着一颗将要惊碎的明珠,顾巡不确定这短短的亲密是否改变了些什么。慕兰凝不经意地轻抬眼睫,认真地看着他,顾巡会心一笑。
四目相对着,慕兰凝的那些顾虑变成了一
个个细小的期待,她不敢奢望什么,需要顾巡付出更多包容与真心,才能让她有相应的底气。
顾巡先开了口,轻言细语道:“我当时送你的环佩还在吗?”
话说出口,他也怕慕兰凝嫌他小气,对一块小小的环佩如此上心,可是在他心里,那枚普通的环佩非比寻常。
慕兰凝怅然道:“在慕家呢。”所有不该带进宫的东西,都留在慕家。说罢又将问题抛给顾巡,“你的那枚呢?”
顾巡笑道:“在军营。”
慕兰凝眼波微转,挑眉也冲他笑,像是故意要逗他:“你这样问,我还以为你一直带在身上呢,原来你也没带。”
顾巡没说话,低眉想了想,过了片刻才闷声道:“本来是一直带在身上的,前阵子险些弄丢了,所以才放在军营的卧榻。”
慕兰凝唇角一弯,没有求证顾巡说的是真是假。复又想起当时逛首饰铺的情形,不由得地问道:“你当时怎会买下那对环佩呢?”
顾巡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我留意到你在盯着那对环佩瞧。”
慕兰凝仔细回想一番,哭笑不得:“我当时看的不是环佩,是一支珠钗。”
顾巡抬了抬眼眶:“你说真的?”
慕兰凝看着他的神情,无声地笑了。
顾巡皱了皱鼻子,脸上也裹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拖长了音调又道:“这样吧,明日再陪你买一支珠钗回来。”
慕兰凝没有接话,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来,像涨潮的水,一点一点没过脚踝。
“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家去。”她开口很突然,但这句话已酝酿了很久。
顾巡听见,手臂僵了一瞬,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一刻都不想再等了吗?”顾巡商量式地询问,故作轻松,“驿馆附近还有荷塘呢,兴许再过几日就能看到荷花了。”
慕兰凝没有应声,方才让那醉鬼一闹,她只想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赏荷花的心思都没了。
她不便直接回绝顾巡的好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疲惫的倦意。
顾巡心领神会,抬手抚平她鬓边的碎发:“你想回家就回吧,都依你。”他的声音柔和,既妥协又纵容,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得到了他的应允,仿佛又要分开了一样,但是他说了会去慕家提亲,慕兰凝会耐心等待。
他的手不再像方才那样拥着她了,不过两个人还是紧挨着,谁也没有挪开。
趁着还未话别,慕兰凝忽然又道:“那个给我送饭的黄大娘,她是个可靠的人,在驿馆做杂活不算好差事,能否让她换个轻松的营生?”
顾巡笑得不动声色,有那么一刻,他忘了自己身处驿馆,心神仿佛飘到自家府邸,慕兰凝正一边斟茶一边在同他说内宅的琐事。
慕兰凝瞧他似笑非笑的,不知他可有在听,最后问道:“你意下如何?”
顾巡忙回过神来,随口答应道:“既然这样,那就让她留在府上供你差遣吧。”
慕兰凝闻言一怔,仿佛没听清他话里的意思,她张了张口,没有确认什么,也没有点破什么,只是淡淡地嗔道:“报答人家的方式就是将人家留在身边使唤她吗?”
顾巡改口道:“那就给她送田宅,可好?”
慕兰凝得意道:“这还差不多。”
顾巡刚准备说明日去跟黄大娘当面说,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声音自楼道传来,沉稳有力。
顾巡瞳孔微缩了一瞬,整个人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像在湖边赏花似的,从容地后退半步。
慕兰凝也听到了,脸色煞白地扶着门也后退了半步,然后低着头去理自己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