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案前站了两息,微微躬身,退出了书房。门被轻轻带上,没发出声响。
叶知秋从母亲房间出来后,回廊拐角处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天色已经深透,脚步一转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书架上是他离家带不下的书,他扫过一眼抽出最底下的《大衍律例补遗》,书脊已经磨旧了,页角卷了几处,是他闲暇时翻到最多的一本书。
叶知秋拿在手里掂了一下,顺手夹进臂弯里,又随便从书架里抽了两本书,然后才继续沿着回廊往外走。
客栈晚饭时,洛浅予从后院出来看叶知秋没在大堂,问了嘴:“叶知秋没在吗?”
“掌柜,下午知秋哥跟我说去书店买书。”
她听完探头从门外看了看天色:“这么晚了,难不成在书店看书入迷了。”
昭宁等不及吃饭催促洛浅予:“掌柜,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被狼叼走!我们快吃饭吧,要饿死了。”
“你个吃货!”洛浅予坐下拿起筷子:“行了,吃饭。”
“我这叫热爱粮食。”
翠羽噗嗤一笑,对着对面的榆生:“你下次给她那份饭多放盐,看看她还热爱不。”
“那就叫浪费粮食了。”洛浅予慢慢来了一句,“不如明天让昭宁去做一顿饭?”
“我同意小姐。”
榆生看了一眼昭宁:“掌柜,还是算了吧。”
洛浅予拱火:“哦,看来榆生不太相信昭宁呢?”
“来就来!”昭宁一被激,发出豪言壮志:“明天一天,不对早饭我来给你们做。”
洛浅予嘴角动了动:“那就说定了,我明天早上一定早起去尝尝。”
“掌柜你就等着吧!”
“嗯嗯,等着呢。”她拿起筷子继续吃,晚上吃饱点,明天早饭万一真的不好吃还能顶着。
叶知秋走回有间客栈时,巷口的灯笼还亮着。他推开后门,放轻脚步穿过院子,见榆生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
“榆生。”他叫了一声。
“知秋哥。”榆生偏头:“你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天那么黑?”
“我。”榆生还没说,后面的房门被推开,洛浅予从门里出来,她看了一眼叶知秋:“我听见动静就想着你回来了。”
“在书铺看书有些入迷,便晚了。”
“没事就好。”她低头对着榆生:“这么晚了,榆生你怎么还不睡?”
榆生续上刚刚被打断的话:“我在看星星。”
“星星?”洛浅予搬个椅子坐到榆生旁边抬头:“确实好看。”
“叶知秋你要过来看吗?”
叶知秋没有回话,跟洛浅予一样搬个椅子坐在她的旁边。
天彻底暗下来,泛着洗过似的靛蓝色。星星慢慢冒出来,像撒落的一穹碎玉。他们头顶那颗星最亮,泛着冷白的光,旁边散着几颗小星。
风翻过墙头,廊下灯笼轻轻打转,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晃了晃,慢慢定住。
三人谁也没说话,在月色下抬头仰望,伴着虫声低鸣,唯有星光落在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榆生先开口:“掌柜,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爹娘是在逃亡的路上死的,旱灾实在没有粮食他们便饿死了。死前握着我的手说他们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我。”
他停了一会继续开口:“五岁实在太早了,我好像已经有点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
洛浅予不知道怎么安慰,从椅子上起来很快从她屋里拿出一张白纸,撕成一厘米宽的长条,按照在现代折纸那样最后叠了一个小星星递给榆生。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看着你长大,如果你再想到你父母,不如就叠一个星星让他们陪你左右。”
榆生小心翼翼的拿着纸星星细细打量,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掌柜。”
“不要伤心啦。”洛浅予脸上扬起笑容:“我相信你父母看到你现在那么厉害,一定会为你骄傲,而且现在不是有我们陪着你。”
“嗯。”榆生狠狠的点头,用袖子抹了眼睛:“掌柜你人真好。”
滴——好人卡一张。洛浅予见榆生情绪平复不少又扭头看向叶知秋:“好像没听过你谈起你父母。”
说完她才觉得有些不礼貌,自己的情商就只够在冒犯完别人才知道错了,洛浅予又匆匆补了一句:“不用说也行,是我多嘴。”
叶知秋沉默一会儿,就在洛浅予和榆生觉得他不会说的时候,他开口了:“没有很复杂。恩爱的父母,关爱小辈的哥哥还有个活泼的妹妹,很平常不是吗?”
叶知秋看向洛浅予,她能看见眼神中的温柔。
“平常才是幸福,人间有味是清欢。”
“清欢,”叶知秋脸上绽开笑意:“掌柜爱读苏轼的诗?”
“喜欢!”
你掌柜我不只要读懂苏轼,还要读懂李白,辛弃疾,王维,白居易,杜甫……怎么要背那么多诗!
“小姐。”
“掌柜。”
翠羽和昭宁也推门而出,瞅见三人拿着椅子排排坐在院子中间,也从旁边门边拿着椅子坐过去。
“小姐你们在聊什么?”
“嗯。”洛浅予没有说榆生的事反而嬉皮一笑:“在聊,怎么让昭宁教我练武。”
“掌柜要是拜我为师,我就能教。”
“能不能不拜。”
“不行。”
洛浅予垂着头,叹口气靠在椅背后面:“我可以只学基础的。”
昭宁无奈看了两眼:“后面再说。”
院子安静下来,五个人懒散的靠着椅背吹着冷风。
洛浅予搓搓手,往手心哈口气:“你们,不冷吗?”
“冷,小姐。”
“那为什么不回屋?”
洛浅予与翠羽和昭宁一对眼,看到了对床上的渴望,纷纷起身收拾好椅子。榆生和叶知秋也在后面跟着摆好椅子。
“晚安大家!”洛浅予在门口对着众人喊道:“有个好梦。”
后面两天果然不出叶知秋所说,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洛浅予已经张罗他们几人打牌九,昭宁和榆生一开始还不会,被洛浅予教了几遍也是得心应手。
“胡了。”叶知秋一推牌“自摸。”
“不是,你不是读书人吗
牌怎么打的那么好?”昭宁崩溃了,她才刚打一局。五个人人多,洛浅予规定输得最多人下桌,她每次一上桌就是下桌,上桌就是为了上桌。
洛浅予好奇:“是啊,你怎么那么会打?”
牌九虽然是她提出的,但对于麻将洛浅予也玩的一般,比起麻将她更喜欢打扑克不过来京城没有带过来她是自制扑克。
“我母亲打这个是个好手,看的多了也便会玩。”叶知秋抿了一口茶起身:“你们打吧,我看会书。”
昭宁正愁,听到这句话眼睛笑开了花:“对对,你还要科考,不要让玩乐毁了你。”
洛浅予叫了一声:“昭宁。”
昭宁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猛的转头看向洛浅予:“嗯?”
掌柜这么一叫,肯定没好事。
“昭宁你才玩了几把,怎么那么上头?”
“每天练武,实在无趣。”昭宁手里攥着牌:“下山历练也没有玩过这些。”
“哦。”洛浅予托着长音,招呼翠羽上桌洗牌:“那我们今天来个战他一晚上。”
“小姐,虽然熬夜不好但是今天我还是要支持你的。”
只有榆生嘴里动了动最后说出:“掌柜我还要做饭,不能太晚。”
洛浅予一个一个摞着牌:“这两天都没客人你不用担心,而且也不一定太晚,都是嘴上说说。”
“四条。”
“碰,三万。”
“诶呦呦,”洛浅予摸着手里的牌:“感谢榆生,我胡了。”
她正要把牌推倒,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一颗脑袋探进来,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在额前,一双眼先往麻将桌上扫,然后整个人就蹦了进来。
“还真在打牌!”来人衣摆翻飞带起一阵风,三步并两步窜到桌边,下巴往桌沿上一搁,凑近了瞅洛浅予手里的牌,“三万,居然是胡三万?”
洛浅予被这张突然凑近的大脸吓了一跳,往后一仰才看清来人:“裴……裴大人?”
“是裴松言。”裴松言拉起椅子坐在旁边:“今天修沐不当官,你们给我来壶酒。”
洛浅予起身从柜台下面提溜一小壶酒递给裴松言:“裴大人怎么来我这小客栈了。”
裴松言接过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本来是路过,听到你们打牌的声音便进来看看。”
“不过,”裴松言扫了一圈:“你这客栈今天闭店吗,怎么就在大堂里打牌。”
昭宁顺嘴回了:“没有客人,掌柜便带着我们几人打发时间。”
“怎么会没客人?”裴松言歪着头不解:“我记得那天你们客栈人不少啊。”
洛浅予回道:“因为那个天哥,毕竟他们担心天哥会被放出来。”
“那个天哥啊。”裴松言摸着下巴想了两秒:“过两天就有消息了,放不出来,不用担心。”
“太好了小姐。”翠羽听到这个消息拉着洛浅予的衣袖:“我还怕后面要出事。”
“没事没事!”裴松言盯着桌上的牌:“能不能加个我?”
洛浅予反问:“裴大人会玩?”
“叫我裴松言。”裴松言说的认真:“看母亲打过两把算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