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9：05进的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是12：27了。
走廊里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许暖低头，盯着赖熙遥的鞋子看，“你鞋带快散开……开了，这下真开了。”
赖熙遥也低头。鞋带大咧咧摊开在两边。
刚才在实验室里脱鞋套时，赖熙遥其实发现鞋带有些松。但她懒得管。想着能熬一会儿算一会儿，最好熬到回办公室坐回工位的那一刻。结果只熬到了办公室门口。实际上，如果许暖不提这件事，赖熙遥就会当作没看见，拖回工位再系。偏偏许暖开了口。那就顺便系了吧。
赖熙遥蹲下身去系鞋带。许暖待在一旁等待。目光透过门的缝隙，往办公室里瞄。甜野仍旧安静地坐在赖熙遥的座位上。
“他好乖啊，一直在那儿等你。”许暖不禁感慨一声。
赖熙遥站起来，同样透过缝隙往里看。
甜野左手撑着脑袋，右手翻一页漫画。
“如果是我男朋友，肯定坐五分钟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许暖嘀咕。
赖熙遥疑惑，“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许暖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我想象的。”
就连想象中的男人，都是没什么耐心的人，不可能牺牲自己的时间那么久，只为了等女朋友下班。碰上这么一个甜野，比想象还夸张。
许暖形容，“他好像我养的那只小狗。”
赖熙遥看向许暖，眨两下眼睛。
许暖看向赖熙遥，眨两下眼睛。
“我……不是说他是狗，他不狗。”许暖解释，“我这个只是类比嘛。”
赖熙遥笑了下，“嗯，你说。”
许暖详细描述。
“我那只小狗吧，你也看到过，灰色的毛茸茸。”
“叫红中。”
“我是第一个养它的人。”
“我对它特别好，你也知道。”
“但是吧……”
“去年有段时间，我不是忙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嘛。”
“每天回家都是十二点了，有一次甚至是凌晨两点。”
“我累啊，我回家就只想躺着。”
“结果吧，我一回家，红中就缠着我，要我陪它玩。”
“因为一整天没见着我了嘛，它又兴奋得不行。”
“可我是真想睡觉。”
“它直接跳到我的床上，这边蹭蹭那边蹭蹭，我根本没办法睡。”
“最绝的是我还得给它洗澡你知道吗？”
“它偷吃火龙果，把全身都染成红色的了。”
“凌晨二点，我去哪里找宠物店给它洗澡！”
“我真的很不想洗，但不洗的话我的家具会被它全部抹成红色。”
“我不得不洗！”
“你知道那种悲催吗？”
“等我洗完它，吹完它，收拾完家里卫生，就又该洗我自己了。”
“等我洗完我自己，你猜怎么着。”
“嚯——天亮了，该上班了。”
“我是被逼着熬了一整个通宵啊。”
“我真的……很努力地坚持了一个月，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我把它转卖给门口那家宠物店了。”
“不过……怪事就怪在这里哈。”
“我以为我会得到解脱，结果吧，心里好像不怎么好受。”
“就一直惦念着这个事。”
“这期间我一次也没去看过红中，我想等时间久了我就不会惦念了。”
“可时间久不了，就一个礼拜。”
“我又回了宠物店。”
“幸好啊！红中没有被卖掉！”
“我把它赎回来，额外又付了五千块钱的保养费。”
“等于我俩分离一周，彼此都不好受，还倒赔五千块钱。”
“但我这么抠门的人，一点都不为这五千块钱心疼。”
“就当是为这个插曲买单。”
“那么事情就应该回到正轨了是吧。”
“结果……过了几天，我发现红中好像变了。”
“变成个粘人却不吵不闹的乖宝宝。”
“就比如我去洗澡，它就安静地在门口趴着摇尾巴。”
“我跟它说我要睡觉了，它就安静地躺在床边摇尾巴。”
“我吃饭的时候，它就安静地趴在我的脚边摇尾巴。”
“我拖地的时候，它也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摇尾巴。”
“只有我出门的时候，它才会站在玄关不停摇尾巴，轻轻哼几声。”
“我当时还在想，怎么去宠物店才一个礼拜，红中就被训练得这么懂事？”
“后来我才想明白——”
许暖有些许哽咽——
“它是被丢怕了。”
情到浓时，眼尾泛起泪珠。许暖用指腹抹去。“不说了，我现在立刻马上要回家。”许暖把实验数据塞给赖熙遥，“你全堆我桌子上，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我找时间弄。”
脚步声滴答滴答，逐渐消失在走廊里。
透过门缝，赖熙遥看见甜野眉头微蹙，又翻了一页漫画。忽然之间，赖熙遥好像猜到了甜野昨晚的噩梦是什么。是去年夏天的结尾。
漫画看得太入迷，甜野没听见走廊上的响动。直至赖熙遥走到桌边。
“看到第五卷了？”赖熙遥问。
“真的蛮好看。”甜野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合上漫画书。
赖熙遥好奇，“既然好看，怎么给关上了？”
“你回来了，陪你更重要。”甜野把漫画书叠到书堆上。
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堆，书页上书法写就的《祝馀》字迹飘逸。
不止书堆，其余的东西，比如文件盒，比如装着西洋参当归柠檬片无花果块苹果干的一大把瓶瓶罐罐，比如原本开膛破肚的猫咪玩偶，比如原本到处散落的燕尾夹，全部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存在的位置全部没有动。
“抱歉，忍不住收了下。”甜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位置我都没变过，你要找东西的话，都能在原位找到。”
赖熙遥应了一声，“好。”
甜野拉住赖熙遥的手，“饿不饿？我们去吃饭。”
“吃饭啊……”赖熙遥心血来潮，“我忽然想吃月照山的木姜子烤肉。”
甜野确认，“月照山？”
赖熙遥反问，“是不是太远了？”
“不远。”甜野从兜里取东西，在赖熙遥面前摊开手。一把改装成屠龙刀模样的车钥匙躺在手心里。甜野低声，“我骑车超快。”
***
小山坡把午后的阳光分割成两个世界。一面直接照射着太阳，一面躲在深色的阴影里。从山脚吹拂过来的清风，带着凉爽。
甜野盘腿坐在草坪上，开始组装新买的风筝。是刚才吃过午饭后，他们在路边随意买的。
赖熙遥双手托着脑袋，静静看着身旁认真组装的甜野。
“夏天……去年夏天。”赖熙遥嘀咕了一句。
甜野抬头，“去年夏天怎么了？”
“我想和你聊聊去年夏天的事。”赖熙遥的语气很认真。
甜野蓦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关于你拒绝我的那件事？”
倒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赖熙遥原本还想循序渐进的。
“嗯。”赖熙遥耐心说
明，“我当时……”
甜野却突然倾身，轻啄一下赖熙遥的唇。
“诶，你干嘛？”赖熙遥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知道。”甜野笑，“看见你就想亲你。”
赖熙遥严肃，“可我现在在说正事。”
“噢。”甜野坐回原位。
赖熙遥接续刚才的话，“我当时……”
甜野却是又一次倾身，轻啄一下赖熙遥的唇。
“诶！”赖熙遥被气笑了，“不是说好要严肃的吗？”
“忍不住。”甜野抿唇。
赖熙遥再开口，“我当时……”
甜野果然再一次倾身。赖熙遥这回动作快，双臂推着甜野的肩膀，保持距离。
“就知道你很皮，”赖熙遥捧起甜野的脸颊，“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甜野的脸颊在赖熙遥手心里蹭了蹭，“前段时间，商教授和未未姐姐已经轮番约谈过我了。”
赖熙遥略惊，“他们找过你？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去年夏天，赖熙遥拒绝甜野的这个行为，不是因为甜野不够好赖熙遥才会拒绝，也不是因为赖熙遥讨厌甜野才会拒绝。只是因为事发突然，赖熙遥没做好准备。
“说……”甜野仔细回忆，认真地组织语言，“说你得了一种罕见病，只要被人告白，就会被吓呆。”
……
赖熙遥不用想也知道，“商阅说的？”
甜野点了两下头。
赖熙遥咋舌，“这个商阅，是挺欠揍哈？”
甜野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赖熙遥问。
“我就是觉得，在我心里，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商教授也是一个特别好的人。”甜野想不明白，“两个特别好的人碰到一起，怎么反而天天夹枪带棒的。”
似乎打了无数个来回，他俩的战争还没分出胜负。
赖熙遥吩咐甜野，“你去警告商阅，让他没事别再攻击我。”
甜野反手指着自己，“我？”
赖熙遥歪头，“办不到吗？”
甜野立即应允，“没问题。”
只是到时候不会说得那么直白就是了。
赖熙遥好奇追问，“那未未又跟你说了什么？”
甜野想了想，“未未姐姐说，如果我欺负你的话，她应该会杀了我。”
赖熙遥一下笑出了声。早说过辛未适合当一个温文儒雅的杀手，斯文败类那种。
云团的阴影投射到连绵的草地上。也遮盖了他们的影子。
“熙遥，对不起。”甜野直视赖熙遥的眼睛，“去年夏天，是我太鲁莽了，没照顾好你的感受。你可以原谅我吗？”
“啊？”赖熙遥一时反应不过来。现在不是她正在解释吗？怎么莫名变成了他道歉？
甜野追问，“熙遥，可以吗？”
“啊。”赖熙遥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甜野笑起来。手上的风筝已经完成最后一个组装步骤，甜野握住线轮，“我去给你放风筝？”
赖熙遥回应，“嗯。”
山风一阵一阵地吹来。草地上长满了橘色黄色紫色的斑斓小野花。
赖熙遥站在草地这头，甜野已经退去了草地那头。
“预备——”甜野呼唤。
赖熙遥笑了，向甜野挥了挥手。
等到山风再次侵袭，他乘着山风，飞奔向她。
阳光清澈，天空湛蓝。
飞船模样的风筝在空中高高悬挂。
赖熙遥看了眼风筝，又看了眼飞奔向她的甜野，微微张开了双臂。
小狗，这次不会再丢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