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夏日巡游手记 > 64. 姜糖
    为了庆祝项天歌康复出院,张菘然计划在叮叮猫的顶楼办一场天台派对,当作对项天歌的接风宴。

    说起来,叮叮猫的天台,从签约到现在,蓝星炸弹的几个成员竟然从来没有上来过。

    “竟然种了这么多盆栽?”武禹泽站在楼梯口的出口处,看花了眼。

    “竟然还有柠檬?那几颗挂着的是真的柠檬?”骆闻杵着拐杖,走到武禹泽的身后。

    商阅抱着蛋糕踏进天台。是赖熙遥做的栗子小狗蛋糕。为了避免出现栗子小狗歪斜碰撞透明盒的情况发生,商阅抱得稳当,眼睛盯着蛋糕。但没盯路。在快要撞上骆闻之前,及时刹住了车。

    “小瘸子,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商阅叮嘱,“差点撞到你。”

    骆闻纠正,“我不是小瘸子。”

    武禹泽目光上下扫描骆闻的姿态,“你这样不是小瘸子是什么……”

    话说到这里,武禹泽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骆闻的腿瘸了,没办法踩底鼓,也就意味着没办法正常打架子鼓。可月底就要去参加泊舟岛音乐节了。只剩半个月的时间,蓝星炸弹缺了个鼓手,怎么办?

    武禹泽转头,目光看向了商阅。

    商阅一头雾水,询问武禹泽,“刚刚生成了什么坏点子?”

    武禹泽露出了邪恶的笑,“上次你们宇宙岛借走了我们蓝星炸弹的贝斯手,这个人情——尊敬的宇宙岛团长,你记得的吧?”用的是“人情”而不是“事情”,故意上价值。

    商阅反问,“怎么?”

    “礼尚往来。”武禹泽笑道,“我们也要借你们的鼓手。”

    ……

    键盘不借,吉他不借,偏偏要借难度最高的鼓手。

    “熙遥的事,我没办法安排。”商阅坦白。

    之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电子气泡乐队来借过赖熙遥,甚至民谣顶流易苒特意来访,想要找赖熙遥合作。没一个成功的。还都是商阅出面婉拒的。当时商阅婉拒的措辞一大段。

    “不好意思,熙遥她最近不是很空。”

    “之后也不空。”

    “她就是……纯粹有点佛系。”

    “我们宇宙岛当时请她也废了好大力气。”

    “你知道的,宇宙岛的歌用到的鼓点占比不算多。”

    “经常后半段才会加入鼓点。”

    “熙遥当时答应我们进团,这个就是个重要原因。”

    “她可以只工作半首歌的时间。”

    “就算有那种整首歌都打鼓的情况,鼓点节奏也很蓝调。”

    “就是很慢,频率很低。”

    “不费手。”

    “还有一个事情,之前I站采访我们也提起过。”

    “熙遥选择当鼓手,只是因为可以坐着,不用站着。”

    “能坐坚决不站,这就是她的风格。”

    “所以……”

    “很抱歉,让她额外打鼓,估计不可能。”

    “再多钱她估计也不愿意。”

    “我就说实话吧,她家不缺钱。”

    “打鼓只是她的爱好。”

    “但是她还有个更大的爱好,就是什么也不做。”

    “抱歉抱歉。”

    “我得尊重她的个人意愿。”

    “除了这个外,其他的事情我们肯定全力支持。”

    “好的好的。”

    这么一大串话,部分是真实情况,部分是添油加醋,只为了顺利替赖熙遥推掉不必要的工作。是对外的一种说辞。可蓝星炸弹,无论怎么算也是自家人。那些说辞,商阅对蓝星炸弹说不出口。

    “我只是个路人,这事你们亲自去和熙遥沟通,不关我的事。”商阅抱着蛋糕绕开,“不好意思,借过。”

    真的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

    留下武禹泽和骆闻,呆呆地站在原地。

    几秒后,偏偏很巧,赖熙遥和甜野一起踏上了天台。他们当然对武禹泽和骆闻毫无兴趣,打算直接绕过。武禹泽动作快,一脚迈步张开双臂,拦在赖熙遥面前。

    “熙遥姐姐,帮帮忙好不好?”武禹泽语气似乎是在撒娇。

    赖熙遥隐隐约约有点恶心,“说人话。”

    武禹泽开门见山,“泊舟岛音乐节,你能不能当我们蓝星炸弹的鼓手?”

    赖熙遥有些疑惑,没有回应。

    武禹泽向赖熙遥展示瘸腿的骆闻,“闻子这个样子,完全没办法打鼓。”

    骆闻配合地摊到拐杖上,“我现在……就是个……危险废物……”

    一场拙劣的表演。赖熙遥仍旧没有回应。

    武禹泽见骆闻这张牌没效果,立即转而打出甜野这张王炸。

    “小甜野需要你的拯救,”武禹泽这回向赖熙遥展示的是甜野,“熙遥姐姐,你忍心看小甜野的乐队陷入无助之中吗?”

    没等赖熙遥开口,甜野先替赖熙遥回答,“不行,熙遥不能太累。”

    宇宙岛和蓝星炸弹都会参加泊舟岛音乐节。如果赖熙遥加入蓝星炸弹的话,意味着她将在同一场音乐节里连着演出两次,打两份工。

    甜野回绝,“再想办法。”

    武禹泽和骆闻默契瞪着甜野。

    “你到底是哪个乐队的?”骆闻压低声音,“麻烦胳膊肘往里拐!”

    为了避免甜野再次口出狂言,武禹泽和骆闻索性站到两人中间,隔开了赖熙遥和甜野。

    “熙遥姐姐,”武禹泽和骆闻挨着游说,左边说完右边说,“我们也是没办法,时间那么紧张……”

    赖熙遥只看见两个人的嘴巴不停一张一合。至于具体说的是什么内容,赖熙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这场游说告一段落。

    武禹泽恳切询问,“熙遥姐姐,帮帮我们好不好?”

    赖熙遥的视线径直越过武禹泽和骆闻,落到甜野身上。

    “不考虑我累不累这个问题的话,”赖熙遥问甜野,“你想不想我加入你们?”

    甜野抿唇,犹豫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赖熙遥笑了下,“好,那我加入。”

    ***

    赖熙遥和甜野并排坐在天台的水泥台上。

    “这是个被削了脚的乒乓台吗?”甜野敲击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是长得像而已。”赖熙遥回应。

    毕竟如果说是乒乓台的话,也太矮了点,才三十厘米的高度。他们坐在上面,脚都能搭地。

    赖熙遥双脚踩在地面上,膝盖弯曲,手肘撑着膝盖。左手高高举着,手里握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满水,水里游动着两条金鱼。

    刚才去接项天歌出院时,赖熙遥在路边摊上发现了这两条金鱼,心血来潮想买,于是甜野买了下来。摊主只给了袋子,没卖小鱼缸。甜野叫了小鱼缸外卖,还在送来的路上。等待的这段时间,赖熙遥只有拎着。

    一条金鱼绕着袋子边缘,上下左右来回游,不停歇。

    一条金鱼悬浮在中心的位置,就没怎么动过,只是偶尔摆两下尾巴。

    赖熙遥看金鱼看得专注。

    甜野看赖熙遥看得专注。

    落日悬于两栋高楼之间,夕阳透过楼宇间的缝隙照耀着他们。

    甜野身体向右边倾斜,伸长脖子看了眼天台拐角后的另一边。那群人正围着麻将桌打麻将。这个天台上除了花花草草外,竟然还有麻将。每个人都很专注的样子。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甜野收回视线,慢慢向左挪一点距离,更靠近赖熙遥。下巴搭到赖熙遥的肩膀上,双臂环抱住赖熙遥的腰。

    深呼吸。

    接着从深呼吸变成了小狗嗅气味的状态,哼哧哼哧。

    赖熙遥笑道,“你是变态吗?”

    他怎么一直要闻她身上的味道。

    “你身上一直有这种香气。”甜野的鼻尖贴着赖熙遥的脖颈,“我在判断是什么香气。”

    赖熙遥问,“判断出来没有?”

    甜野忽然放开赖熙遥,一脸真诚地询问,“是不是因为南姜拿铁喝多了,血液里流淌的都是姜糖水?”

    赖熙遥眼神冷下来,“你是不是想挨揍。”

    甜野笑了下,重新抱住赖熙遥,在她的脸颊旁又嗅了一次。“还有玫瑰的香气。”甜野判断,“玫瑰姜糖。”

    “真的假的?”赖熙遥从来没发现自己身上有香气,“甜吗?”

    “甜。”甜野向赖熙遥摊开手心,“介不介意借你微信给我用一用?”

    赖熙遥一头雾水,将信将疑地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递给甜野。

    甜野直接点出的是赖熙遥的个人资料页面,选择更改的是签名一栏,删掉了赖熙遥之前的签名,重新打出了四个字的个人简介。

    [青山甜心。]

    ……

    他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称呼她的人。

    “是不是和你很搭配?”甜野指尖轻敲手机屏幕。

    赖熙遥歪头,“你确定?”

    谁家好甜心会长一张厌世脸。

    赖熙遥一直举着金鱼袋子的手臂有些发酸。她把袋子放下来,搁到膝盖上。袋子变了形状,成为扁扁的一团。

    甜野嘀咕,“就是不肯我帮你拿,嘎?”

    “新鲜劲还在,暂时舍不得。”赖熙遥拒绝得很明确。

    甜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那我催催小鱼缸。”

    准确来讲,赖熙遥挑选的其实并不是小鱼缸,而是一个单纯的玻璃瓶,带有一个密封玻璃盖。

    外卖快要到达的时候,甜野跑下楼去取了回来。

    天台边缘有一排洗手池。张菘然是修来浇灌他的花花草草用的,现在被赖熙遥用来给她的小鱼换房子。哗啦啦的水声。细碎的水珠浮于空中,晕染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赖熙遥举着玻璃瓶,检查两条小鱼是否适应新家。

    仍然是一条小鱼快乐地游动着,一条小鱼惬意地悬浮着。

    夕阳透过玻璃瓶,明亮的光斑印在赖熙遥的脸颊上。随着小鱼的游动,赖熙遥脸颊上的光斑粼粼变幻,深浅不一。雀斑是光影里的细小点缀。

    咔哒——

    赖熙遥回头。

    甜野手中的墨绿色相机里,相纸正从缝隙处慢慢往上升起来。刚才下楼取小鱼缸时,甜野顺手薅走了壁橱里的拍立得相机。

    因为他觉得落日里的她特别好看。

    因为每一帧好看的她,他都想用镜头记录下来。

    “偷拍我?技术如何?”赖熙遥摘下冒出头的相纸,“审判一下。”

    白色相纸慢慢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赖熙遥盯着相片看了好一阵。看得甜野甚至有些心虚了。

    “怎么了?”甜野问。

    赖熙遥手指缠绕着发丝,“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白色的。”

    相片里的发丝被落日染成了金黄。

    一瞬间的突发奇想,赖熙遥忽然想试试白色的头发。

    甜野随即应和,“那我也染。”

    赖熙遥微惊,“乖乖仔也会染头发?”

    甜野点头,“两个人一起才好玩。”

    两个人。

    赖熙遥琢磨着这个词语。

    “这么说起来,”赖熙遥拖长声音,“其实还有一个人也是白头发。”

    “碰——阿嚏!”

    麻将桌边,武禹泽右手碰了三个一万,左手揉了揉鼻子。

    怎么回事。

    怎么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

    桌旁,分蛋糕的一叠纸盘被碰到了地上。项天歌蹲下身去捡,起来时,手臂不慎刮到了桌子拐角,凸出的尖锐的铁板焊接的地方。皮肤立即出现一道白色痕迹。有点痛,但没流血。

    项天歌下意识抬头。

    越过桌上堆叠的食

    物,看见天台拐角另一边的麻将桌旁,商阅和张菘然好像准备下桌,换赖熙遥和甜野上桌。两队人正在交接。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到那边交接完,商阅和张菘然往餐桌这边走来,快要走到的时候,项天歌挑准时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场景。

    “不小心”碰到餐桌,那套纸碟掉落到了地面上。项天歌蹲下去捡,起身时,手臂“不小心”划到餐桌拐角,凸出的尖锐的铁板焊接的地方。

    “啊!”

    这回是真的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项天歌原本的打算是划一道小口,流一点点血就好。结果划成了一道大口,血滴了下来。

    真的超级痛啊。

    “天歌!”商阅心惊,赶到项天歌身边。

    血流到了他的手心。

    “老天爷,怎么搞的。”张菘然帮忙抽纸巾,抽走一大把,递给商阅。

    商阅擦拭血迹的动作小心而快速。

    “你的医药箱呢?”商阅问张菘然。

    张菘然反应了几秒,“在在在。”

    在靠墙的储物柜里,一个蓝色的医药箱,箱子里装着常用的药品。张菘然蹲在一边,埋头在箱子里翻找,翻出一瓶酒精喷雾递给商阅。

    商阅没接。

    “不要酒精,”商阅叮嘱,“给我碘伏。”

    “碘伏,碘伏。”张菘然继续在箱子里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瓶只剩一半的褐色液体,“喏,这个。”

    这个碘伏不会痛。

    商阅抬高了项天歌的手臂,隔了一小段距离,挨着往伤口上喷洒。褐色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滑,还没滴落,就被商阅轻轻擦走。项天歌穿的纯白的裙子上,没有被溅上一滴褐色液体。

    连张菘然也感叹,“阅子,你技术这么好?”

    商阅沿着伤口擦拭边缘多余的碘伏,“有纱布吗?”

    “纱布……没有。”张菘然再次翻了翻药箱,“只有创可贴。”

    拿创可贴来贴这一道长长的伤口,那不得贴成蜈蚣。

    “我下去买吧,也不远。”张菘然站了起来,“你们等我。”

    药箱就这么摊开在一旁,张菘然已经走远,拐角后的麻将桌同样隔得远。这片空间里,此刻只剩下了商阅和项天歌。

    商阅一直低着头,专注于处理项天歌的伤口,松了口气,“幸好只是皮外伤。”

    项天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分不清是伤口太疼,还是心里难受。

    “教授。”

    项天歌的声音很轻。

    “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紫色晚霞沿着城市边缘连成一条线。

    商阅仍然在查看伤口的情况,“如果用创可贴来贴,待会儿纱布到了就又得拆,撕得不舒服。所以你再忍一忍,等张菘然回来,我们直接贴纱布。”

    一滴眼泪滴落下来,像是晴天里的一滴雨,过于引人注意。

    商阅胸口闷得慌。他抽了两张纸巾,递到项天歌身前。

    他没看她,只看着地面。

    项天歌没接,“我要你给我擦。”

    商阅一时没有行动。项天歌也没有行动。

    沉默地对峙着。

    几片不规则的云团之上,一架飞机缓缓飞过。

    珍珠似的眼泪滴落到他的手背上。

    败了。

    他抬起手,一点一点替她擦去泪珠。

    “项天歌,”商阅声音喑哑,“你别折磨我。”

    项天歌笑了。

    听到了他受她折磨这种话。

    她真开心。

    随之而来的,是笼罩全身的失落。

    “教授,”项天歌的鼻尖又发酸,“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面对你的内心呢?”

    商阅垂下眼睑,“天歌,对不起。”

    好像耳朵里有一阵沉闷的雷声。

    项天歌咕哝,“其实你的态度都已经这么明显了,我早该放手的对不对。”

    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努力忍住。眼睛红得不像样。

    云团被描上一圈紫色的发光的边。

    “教授,我可不可以知道,”项天歌扬起嘴角,“你对我动心的那一刻。”

    夕阳在楼宇间慢慢往下坠落。

    “我对你动心的那一刻。”商阅怎么会不记得,“夏日游音乐节。”

    项天歌微怔,“嗯?”

    商阅的描述很温柔。

    “我们开车去往音乐节的路上,碰到你们正骑着共享单车赶路。”

    “当时我就想,哇,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团,骑共享单车去演出。”

    “本来不准备管你们的。”

    “但是你出现在了我的后视镜里。”

    “穿梭在太阳下的林荫里。”

    ——经常做梦也会梦见那个画面。

    “你穿着一条纯白的裙子,骑着单车,裙摆随风飘起。”

    “手上戴了一条铃兰手链。”

    项天歌有些疑惑,她戴了铃兰手链吗?她怎么不记得?

    噢——

    好像是戴了。当时嫌手腕太空荡,随便找室友借的。

    项天歌抿唇。

    他记性真好。

    商阅仰头,看向天空。屋顶也被晚霞罩上一层紫色。

    “去年夏天的开始。”

    项天歌这回是真的笑了,“原来有这么久。”笑得眼睛又模糊起来。项天歌眨两下眼睛,压下翻涌的情绪。

    “教授,”项天歌咬唇,终于问出口,“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死心的理由?”

    手机震动。

    商阅只看了眼屏幕,看见消息的发送者。

    他的前妻。

    商阅收了手机。

    “天歌。”

    商阅目视前方,但视线却没有焦点。直至漠然地说出了那个理由。

    “白纸就找白纸,二婚的就找二婚的,这样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