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冰冷,骤然倒灌入肺中。
池水比周见素想象的更沉,扯着他不断下降。莲池深处越发幽暗,唯有一点幽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周见素勉力睁大眼睛,体内沉寂已久的某个声音忽然雀跃起来:“太好了!”
好……你大爷……
他满心郁闷,那声音却激动地鼓舞道:“快走,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周见素无奈地叹了口气,整理心情,重新打起精神。
昏暗中他看不清方向,只能按照指示一路向前。
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气息阴冷。但相比肉身的感知,更为难捱的反而是……
耳边不时传来啼哭,随着他的前进,哭声又化作轻笑,似悲似怒,似惧似嗔。
周见素捂紧耳朵,试图隔绝这些声音。然而它们却无孔不入,灵海随着这阵幻音,剧烈翻滚,搅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天池莲海杀人无形的绝招。
这些声音里是凡俗的爱恨贪痴。元婴修士灵体修炼不久,道心稍有不稳,便会立即陷入疯狂。
血声却是大喜:“果然是它!”
七情六欲珠!
昏暗的水底,一枚洁白的宝珠悬浮在水中。那一点幽幽的光芒就是从这里照出,使这片莲池不至于陷入纯粹的黑暗。
“修士所炼化七情六欲,剥离后合为一体,就是此宝!”
周见素忍着灵海的剧痛,努力让自己冷静些:“既然是宝贝,为什么还会害人?”
血声无辜地笑:“因为无情道修士使用此物,犹如巨毒啊。”
好有道理,周见素无言以对,转头要走。
脑海中立刻响起一阵鬼哭狼嚎:“别走!你又不是无情道!”
周见素无所谓道:“……我拿来也没用。”
还要担心小命不保。
“没用?”声音桀桀一笑,“你怎么知道没用?”
周见素满不在乎地等它说服自己。
“你没有发现吗?没有人天性冷淡。你并非无欲无求,而是七情六欲缺损,不是全人!”
话音落下,仿佛一道惊雷,劈得周见素心中巨震。
缺损?
他以为是自己习惯了纷争,对外界感悟较浅。但如果仔细想来……
的确,从前世起,他就比旁人更冷漠些。
“不错。”血声道,“这枚七情六欲珠尚且不全,但你拿去,正好。”
周见素拧眉:“你不是要这个吗?”
血声不再说话。
周见素略等了等,浑身的血液忽然沸腾起来,池水温度急速上升。
一根血线从指尖溢出,牵向那枚圆润的宝珠。珠身原本散发着幽幽白光,随着血水的浸润,此刻竟越发绚烂夺目。
“吞了它!”
血声爆喝。
条件反射一般,七情六欲珠朝他额心撞去,瞬间消失。
剧痛几乎要吞噬周见素的灵海。
灵海内波涛翻滚,七情六欲珠坠入此地,仿佛陨石入海,砸得天旋地转。
周见素暗道:不是玩脱了吧?
他正要出手控制,灵海中忽然浮出一朵巨莲,正是他曾经见过那朵七色花。
花蕊中心,一道朦胧的光晕与宝珠相连,原本混杂在一处的七情,此刻循着光晕,竟将空白的花瓣逐一填补!
巨花微颤,花瓣伸展。
周见素从没有这样清晰地感知到,喜、怒、哀、惧、爱、恶、欲,就是每一片花瓣所对的情绪。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伸展,宝珠皲裂化作齑粉。整朵巨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深不见底的灵海之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周见素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试着呼唤脑海中的血声:“你还在吗?”
无人应答。
只有一股莫名而来的浮力,将他托举向上。天光逐渐接近,眼前骤然明亮。
他出来了。
周见素还有些恍惚,眨了眨眼,正要看看自己身在何方,忽地被一个人拦腰抱住。
“?!”
谁?!
他试探着反手抱住了那人,对方的体温居然比他还冷些。
周见素睁开眼睛,定睛一看:“唤天?你怎么了?”
唤天抬头,良久一语不发。周见素等了好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吭声,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手还没挨到,当空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都被唤天拍进了土里。
周见素:“……”
我招你惹你了?这么凶残。
等他重新冒出脑袋,才发现四周挤满了人。
谢棠:“不错,看上去还活着。”
何斐:“周师兄,我来给你疗伤吧。”
赵虚音:“噢哟,还看得见我们呢,我还以为你瞎了。”
周见素苦笑,连忙讨饶:“我错了。刚游完泳,有点头晕,眼神不好。”
齐晟:“挺好的,还会开玩笑。”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乌泱泱挤作一团。
和谐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了并不太和谐的声音。
“谢师妹,你成天和上玄宗、问道山的人搅合在一起,是觉得我们剑宗无人吗?”
谢棠带笑的脸骤然一冷:“钟师兄,你很闲的话,可以进池里游游泳,洗干净脑子里的水。”
钟秦冷笑:“是么?谢师妹方才拦我夺宝,又是什么意思?”
两人都是剑宗弟子,旁人不好多言,只好站在一旁,若他们打起来,再插手解决。
“拦你?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剑术,还要我拦?”
周见素听见夺宝两字,躺在地上,举起一根胳膊:“钟师兄。”
钟秦的目光立刻刺过来。
“不好意思,你说的是那两朵宝莲?”
“不错。”钟秦冷冷道,“既然是剑宗弟子助你,我也不要太多,两朵宝莲,我取其一即可。”
这番话很不中听,却戳中了围观者的心,纷纷支援:“说得对啊,这宝莲你要独吞,是不是不太合适?”
赵虚音一个箭步冲上前:“你要不要脸?别说不分,就算分也不分给你!”
谢棠亦道:“我不缺这东西,破境而已,有什么难度?”
花易满:“……”
众人谴责的目光齐齐朝谢棠扎来,谢棠满脸无辜:“难道你们不是?”
齐晟:“那是当然!”
众人:“……自然。”
眼见着话题越跑越偏,钟秦身侧剑丸作势就要飞出剑囊。
周见素适时感慨:“钟师兄有所不知,我能活着从那池水中逃脱,还是多亏了那两朵宝莲。”
“什么?!”钟秦顿时震怒,“你全吃了?”
周见素坐起身:“是啊,你瞧,旁人坠落池中都死了。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呢?”</
p>围观群众的思绪随之一偏:对啊,为什么呢?
“那池水供养宝莲,两者本是一体,自然可以护我周全。”周见素说得斩钉截铁,头头是道,“否则,难不成是我福大命大,天生机缘吗?”
钟秦皱眉:“你当然没有这个命。”
“那就是了。”周见素两手一摊,“所以,宝莲是没有了,你若是跳进池里,指不定还能看见点残骸。”
钟秦猛然回头。
池水荡漾,幽幽青绿。本是一派美景,他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再回头,原本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家伙也站了起来,朝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钟秦退后两步,目光在他们脸上梭巡,片刻后冷笑:“谢棠,你真当自己是上玄宗门人了。待剑峰长老回来,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话落,他拂袖而去。
人群见没有好处,也渐次散开,只剩周见素众人。
谢棠撵跑了钟秦,志得意满,见周见素不像是要死的模样,转身也要走。
“谢师姐。”周见素在背后叫住她,“此物赠你。”
谢棠转身,一道紫光飞进怀中,她伸手摸到细腻的花瓣,顿时一惊:“你……!”
周见素冲她眨眨眼:“谢师姐,多谢你了。”
“你真舍得?”
“宝物本就是身外之物。”
何况他已经得了一桩大机缘,做人不能太贪心。
谢棠默了片刻,无语道:“我本是因你赠我宝物,才想着帮你。”
怎么宝物反倒越收越多了?
周见素笑了:“宝物岂能比得上性命?谢师姐请收下吧,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谢棠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点头,足尖轻点,身化流光远遁而去。
赵暄适时上前,与他告别:“周师弟既然无碍,我们也就先走了。”
周见素与他拱手作礼,同时将渡厄紫菡递到他手上:“多谢赵兄,这东西送给几位师兄师姐。”
赵暄眸光波动:“这……”
赵虚音笑吟吟地,一把将赵暄往后拉:“多谢多谢,我就知道周兄不会忘了我们!”
周见素笑笑:“下次再见。”
送走众人,池边便只剩周见素一人。
他在原地坐下,再次内视灵海。
和先前别无二致,但心情却轻松了许多。
“喂。”
周见素抬起头,唤天不知何时再次现身,绷着脸问:“当真还好?”
周见素假做思索状:“挺好。不知唤天前辈镇压造化天尊万年,如今还好吗?”
“……”
唤天沉默了。
良久,他问:“你进去了?”
问得似是而非,周见素却听懂了:“是的。”
“主人他在吗?”
唤天所称呼的主人,自然还是周知白。
周见素看着唤天含着期待的眼睛,竟有些心虚,只能道:“我听说了他的事迹,却没有看见他本人。”
唤天眼睛里的光淡了些,黯然道:“也正常。”
他理了理思绪,冷不丁问:“池子里的七情六欲珠,你取走了?”
周见素心中一震:“前辈怎么知道?”
唤天脸上露出这还用问的表情。
“从前不见你这么……”唤天想了想,丢下两个字。
“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