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界。

    周见素换了身统一的道袍,怀抱水葫芦,穿过连片灵田,心情还算不错。

    云淮蹲在田边等他:“兄弟,你可算来了。”

    周见素假装没有听见。

    数日以来,他算是熟悉了此人。

    云淮游手好闲,热爱无事生非,总要挑拨事端,不过本性不坏,只是太随性了些。

    周见素和他分到一组,于是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今天的催生液洒了吗?”

    云淮歪了歪脸:“没有啊。”

    周见素拳头硬了。

    他看着云淮那张天真无辜的脸,心头火气蹭蹭往上冒。

    好在他是二十一世纪优秀牛马,再生气也不会破功,脸上仍是毫无破绽的微笑:“哦?那你今天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周见素:“……”

    周见素再也不想和他说话,加快脚步,与他擦肩而过。

    灵田长势极好,若是自己的田地,那真是十分美好的体验。

    可惜了。

    不过,周见素又想,他在天断谷也种了不少菜,相比起来,并没有逊色多少。

    “兄弟。”云淮随手拔了根草,站在周见素身边,“我有一件事,想问你挺久了。”

    周见素洒着水,随口问:“什么事?”

    云淮:“你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一双手轻轻地盖在了周见素的手上。

    指尖冰凉,仿佛死了八百年的尸体。

    周见素浑身一僵,然而只是极其短暂的瞬间,他故作悠闲:“溺死。”

    “修士还能被水淹死?兄弟你没有骗我吧?”

    “那你呢,又是怎么死的?”

    云淮冲他微笑。

    他杏眼圆脸,眉稍弯弯,牙齿白得晃眼:“我当然跟你一样啊。”

    跟我一样?

    周见素心中涌上一股微妙感。

    云淮的笑容无懈可击,专注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周见素正要说什么,那人却后退一步,提起水壶,摆摆手走了。

    直到准备回房,云淮又贴了上来。

    “兄弟等等我啊——”

    周见素:“你跟着我做什么?”

    云淮:“什么跟着你,我们不是一个方向吗?我们是一间屋子啊!”

    周见素:“……”

    他加快脚步,云淮立刻也加快速度,死死地跟着他。

    “兄弟,我看你在这里待得很开心嘛。”

    周见素随口敷衍:“为帝君做事,应该的。”

    “哈哈。”云淮笑了两声,“你对帝君如此敬佩?”

    那是真没有。

    不过提到此事,倒可以顺势打探些情报。

    于是周见素道:“很惊讶?”

    “不惊讶。”云淮耸耸肩,“咱们阴界,帝君的拥趸可不少。青华帝君也是风中美男子,长得好看还不杀人,多好。”

    他说着好,语气不像假的。

    不杀人?

    周见素半信半疑,还要再问,云淮却不再说什么,只对他点点头,满脸“兄弟加油”,溜溜达达地走开了。

    阴界没有昼夜之分,天空终年阴沉。

    作为帝君别府,正厅每日灯火通明。

    青华帝君坐在上首,单手托腮,似乎在想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帝君。”文判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递来一卷案宗,“臣已清点完毕,近万年来新魂缺损过半,这是具体数据。”

    青华帝君好似半梦半醒,应了一声。

    文判并不惊讶,又取出一叠卷宗:“另外,那个小贼的事,臣想向帝君汇报。”

    青华帝君终于抬头。

    籍册中没有云淮的信息,文判始终觉得不对,往上扒了云淮的十八代祖宗:无果。

    连根毛都没有找着。

    不过帝君既然说此人不是奸细,他并不深究,紧接着又提起:“他日日与另一个新魂同出同入,时时密谋,臣觉得他们必有所图。帝君,不如将此二人……”

    他比了个动作。

    青华帝君略作思索:“唔,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正可以试一试这位妙手空空的本事。”

    文判站直了:“那臣这就去——”

    “稍等。”青华帝君问,“他们的田种得怎么样?”

    “这……倒是挺不错。”

    “云淮同住的那人呢?”

    文判觉得帝君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明。

    他停顿片刻,却并没有看出任何迹象,于是按照最初的想法:“平时干活还算认真。臣准备一起抓来。”

    那个新魂的卷宗他也看过。

    空空荡荡,要不是上面有个名字,他险些以为这是个生魂。

    “我要见他一面。”

    出乎预料,文判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帝君说罢,又重新低头入定。文判实在猜不透是什么意思,只好应下,一边走一边琢磨。

    周见素已经躺下,准备入睡。

    阴界也有元气,他顺势修炼了几天,却发现阴气压倒阳气,阴阳不够平衡,这是大忌,再也不敢修炼。

    混沌中快要睡过去,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呼唤:“兄、弟——”

    周见素一个激灵,登时被吓得清醒大半。

    云淮趴在床边,小声说:“有人来抓我们了。”

    剩下的半点睡意也没了。

    周见素压低声音:“你干了什么?”

    “……兄弟,你这么说就有点过分了。”

    周见素懒得和他废话,屏气凝神,却没有听见半点动静。

    要么是云淮戏耍他,要么就是……

    此人境界远胜过他。

    周见素果断抽身要走,然而只是瞬息,房门被猛然扑开,一根锁链骤然扑向云淮。

    将他五花大绑。

    一群白衣人脚不沾地地飘来,为首者分别身穿黑白制服,见到云淮,先冷笑一声。

    云淮满脸无辜地望着他们:“请两位明示,我是犯了什么法?”

    黑衣人冷漠道:“盗窃。”

    “青华帝君想来宽宥,一罪不二罚,你们这是公报私仇啊。”

    白衣人平静道:“这正是帝君之命。”

    两人对着云淮一唱一和,转脸看见站在一旁的周见素,脸色骤然缓和:“这就是周兄?”

    周见素原本想跑,却没来得及,见他们川剧变脸,顺势点头:“是我,我犯了什么事?”

    白衣人微笑:“并非犯事,是帝君要见你。”

    话音刚落,云淮惨叫一声:“凭什么——”区别对待啊!

    周见素也懵了。

    我干了什么事,居然要沦落到帝君亲自动手的程度?

    进入此地以来,他还没有尝试过遁走。毕竟一旦逃走,他更担心自己变成逃犯。

    但是现在这局势,他不得不准备跑路了。

    然而周见素正要遁走,一道声音忽然传入耳中:“你要去哪里?”

    陌生的声音。

    周见素猛地顿住。

    这个人一直在背后监视着自己?是之前那道视线的主人?

    是看出了他的来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我在正厅等你。”那声音温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你会想见我的。”

    迎着黑白二人的目光,周见素松了力道,顺从地跟上。

    他并不完全相信对方的话,但心中某种直觉又在告诉他,这人的确没有恶意。

    正厅人已散尽,唯有一个青年独坐,手边摆了壶热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眼中星辰之光闪过。

    周见素与他对视一眼。

    他已经猜到了此人身份,此刻心中却还是不免一惊。

    “见过帝君。”周见素压下混乱的心绪,躬身行礼。

    青华帝君只是坐着,细细地打量着他。

    长相,之前见过,不出预料。性情,还需要多加考察,看着却是个沉稳的。

    就是这模样……

    多少有点弱不禁风。

    要不是云淮成天黏着他,青华都懒得插手: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我享福。在本君地盘上,还能让你死了不成?

    周见素任由青华帝君看,原本还有些紧张,也慢慢放松了些。

    只要没有见面就喊打喊杀,就是有得谈。

    只要不发现他是生魂……

    “你一个活人,是怎么进来的?”

    周见素一噎,刚打好的腹稿卡在了喉咙里。

    青华帝君冷哼一声:“遮天令,拿来给我瞧瞧。”

    周见素站在原地:“敢问帝君这是何意?”

    一边说着,一边心念电转。

    遮天令?没见过这玩意儿。

    如果要说的话,那就只有……

    他从死人身上捡到的令牌。

    “你胆子不小,遮天令不是你该用的东西。”青华帝君本是一张温和儒雅的面孔,此刻却显得极为威严,斥道,“我正要问你,潜入府中所为何事?!”

    他声音落下,威压袭来,周见素背后重重一沉,地板顿时裂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不愿意给我看看吗?”青华帝君道,“不怕我杀了你?”

    这道威压极重,周见素却还算镇定:“帝君说笑了,若要杀我,何必大动干戈?”

    “不怕死?”

    周见素势将装傻进行到底:“已死之人,岂会怕死。”

    谁料青华帝君忽地一笑:“死人,才更怕死。”

    周见素沉默以对。

    “过来坐。”青华帝君抬手,指向对面的座位,“我猜你并不怕我,毕竟我也不想杀你。”

    青华帝君的态度实在诡异。

    周见素原本还有几分把握,听了这话,反而不敢相信他,暗暗提起一口气,见势不妙就要跑。

    “怕了?”

    “帝君多虑了。”

    “我想也是。”青华帝君摇摇头,给他递来茶杯,戏谑地笑了,“毕竟,真要算起来,你还可以叫我一声太祖。”

    周见素手热茶泼在了周见素手上,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大脑一阵一阵嗡鸣。

    太祖?

    天底下还有几个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