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惜春后撤三步站定。她的右手空垂着,秋水剑被陆珩两指夹在身前,剑身在暮光中微微颤动,像一条被人攥住七寸的活物,仍在不甘地扭动。她看着那柄被夹住的剑,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她已经决定放手的旧物。
“功法、身法当然是秋水派的。“她说,“法宝也是秋水派的。“
陆珩夹着那柄软剑的指尖能感觉到剑身上残留的灵气余震——细密、高频,像一根被拨动之后仍在持续震动的琴弦。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剑身上的银色水光,又抬起眼看着韩惜春。“我听说被宝鼎化生蛊种下之后,入灵修剑派的修士都转了功法改修灵剑。“
韩惜春的眉梢动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带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水面重新合拢了。“灵剑怎么比得上秋水剑。“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的脚下动了。步法繁复而流畅,像一个在极窄的桥面上跳了一辈子舞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桥板的边缘但从不失足。她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错了几次位置,从陆珩正前方三丈处到左侧两步、再到右后侧一步,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陆珩的视线几乎跟不上她的轨迹——那道暗蓝色的身形在暮光中折了几折,像一束光从水面反射到墙面再反射到地面,每一段路径之间没有明显的衔接。
“这就是秋水派的秋色潋滟?”
“好高明的身法。”
“若是秋水派的功法不那么复杂,门徒多些,说不准灵修剑派还真不好拿下。”
“不知道韩惜春之后,还有人能学会如此多秋水派功法不?”
“秋水派都没了,韩惜春自己都是灵修剑派的人了,还学什么香蕉。”
陆珩侧身想用浮光掠隙拉开距离,但韩惜春已经到了他身前。她的左手从袖中探出,掌面张开,五指并拢,以一种和他的预判完全不同的速度——比快更微妙,是“缓“。那种缓让他的身体来不及做出惯性的反应,像在急流中忽然进入了一段流速骤降的水域,身体被那种速度的变化带偏了重心。她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以一种近乎轻柔的力度点在了他胸口膻中穴偏左的位置,然后是气海穴偏下的位置,再是右肩井穴。
三处穴位被点中的时候陆珩没有感到剧痛。他感到的是“断“。灵气在他体内原本沿着任脉和手三阴经流动的路径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了——像三条河流同时在某一处被筑了坝,上游的水还在涌来,下游已经彻底干了。他丹田里三颗金丹还在旋转,灵气还在尝试向前输送,但经脉某处被那三下轻点锁住了。灵气在锁点处堆积、回涌、打转,像河水遇上了被突然放下的闸门,在原地搅出一个个逆流的旋涡。
“这是秋水派的兰花拂穴手。“擂台下的人惊呼。
“好漂亮的功法。”
“秋水派就是以功法漂亮,又各自互补而出名的。不然怎么能被灵修剑派找上门去。”
“你的意思,我裂石门不行?”
“去你的吧,看台上!”
韩惜春右手从陆珩两指间抽回了秋水剑——抽回的动作和点穴的动作一样轻柔,剑刃边缘擦过他的指腹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像一条鱼从网眼里穿过时连鳞片都没有蹭掉。
她退了两步。秋水在她掌中重新展开,剑身弯曲成一个锐角,然后骤然弹直,剑尖像蛇信一样朝陆珩的咽喉刺来。陆珩俯身。他的身体还能动——穴道锁住的是灵气运行的通道,没有锁住他的肌肉骨骼和本能反应。剑尖从他头顶上方掠过,他感觉到剑风擦过发梢时带起的一阵凉意。他在俯身的瞬间身体重心下沉,几乎是凭着对剑路的预判往后仰了一下。剑尖在掠过他头顶之后忽然翻转了方向,像一条折返的蛇一样朝下扎进了他的后背。
刺入寸余。不算深,但剑尖入肉的那一刻有一股凉意顺着伤口往里渗——不是蛊丝,是秋水剑本身自带的寒性剑气,像一小片冰片被塞进了皮肉和筋膜之间。韩惜春的腕子一抖,剑尖在伤口中微微翻转了一下,挑起一小片薄薄的皮肉。血肉飞溅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脸上同时被溅上了星点暗红。那些血点在暮光中泛着湿润的、正在冷却中的光泽。
陆珩单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按住了后背的伤口。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小臂外侧往下滴。他抬起头看着韩惜春的脸——她脸上溅着的那几点血让她原本冷淡的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温度,像一块冰面上被人滴了几滴热水,水渍在冰面上缓慢地扩散。
“为灭门凶手作刀。“陆珩说。声音不高,但足够穿过两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对得起这把剑吗?“
韩惜春的手顿了一下。秋水剑在她掌中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招——折转、回刺、封喉的连贯三式——但那个顿让三式的节奏断开了一线。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出了白色。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她说。
剑身翻转。秋水在她掌中猛地弹直又弯曲,三道银色的剑影从同一个剑身上同时分裂出来,像一根蜡烛的火焰在风中被吹开成了三朵,每一朵都保持着原火的颜色和温度。三道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陆珩——一道直取咽喉,一道从左侧封他闪避的路径,一道从下方上挑封他俯身的可能。
“三分秋水!”
“这是秋水剑的绝技!”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被憋在肺里,直到三道剑影同时逼近了陆珩的身体他才呼出来。
陆珩坐在地上。他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灵气的经脉被兰花拂穴手封着,三颗金丹的灵气在锁点后面打着转,冲不开那三道穴位上的禁制。他闭上眼。心气。五雷正法第二重——心雷。他修行至今始终没能主动引动的那一道。肝雷在他修行之初就能引动,心雷需要心气。需要他胸腔里那个一直在避让某样东西的器官把那个避让的动作停下来。
他想商曲。想商曲在聚灵阵中把自己的一切资源都砸在他身上时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想拘魂幡里那三个安静的、再也发不出声音的魂魄。想周虎在枯松底下说“修仙界本来就是弱者依附强者“时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想离姝在沙口镇说过的话——“你答应我三件事“——她把这笔交易说得像在论斤卖货。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沉在胸腔底部的东西,像一口被盖了太久的井,井盖边缘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水,是年代久远的气息。那股气息从胸腔底部沿着经脉逆行往上走,经过被封锁的膻中穴时猛地冲了一下——锁点被那股心气顶得松动了一线,然后那一线裂口被更多的气撑开了。膻中穴开了。右肩井穴跟着松动。气海穴是最后一个松开的,松开的瞬间三颗金丹的灵气同时涌入经脉,和那股从胸腔底部逆流而上的心气汇合在一处,在他体内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气流。
他两手同时掐了雷印。身前骤然显现赤红雷光,将三道剑影尽数弹去。
“五雷正法!”
“这是心雷吧?”
韩惜春没有再进攻势,手持秋水站着。陆珩双眼睁开,定定地看着她。
“我们这些种了宝鼎化生蛊的人都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
“何出此言?”陆珩扶着擂台的柱子勉强站了起来,前胸后背的剑伤潺潺流着血。
韩惜春皱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过去了这么久,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经脉丹田都已经被蛊虫霸占了吗?”
“所以还是舍不下这一身修为?”
“这身苦修谁能轻易舍下?”韩惜春眉毛更拧,“你的意思是我应当舍去修为,也要摆脱灵修剑派的控制?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是我唐突了。”天色悄然暗了下来,淡淡的灰云不知觉中笼罩在擂台上方,但擂台周围众人只是定定地看着台上两人,没有人发现天气的变化。
“我只是觉得凡事有因必有解,如果说你偏信了灵
修剑派或者巫蛊宗的话,或许你已经失去了一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我在被巫蛊宗控制的情况下,去求他们或者去求五毒教来救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吗?”
“想想秋水派。”陆珩望着天空。
“你是什么意思?”韩惜春心里已经摇摆起来,她不知道陆珩说这些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法子解开宝鼎化生蛊,三清观根基深厚,道藏丰富,说不准真有呢?
“来了。”陆珩轻声道。天空的淡淡阴云中闪出玫红色的雷光,陆珩的指尖闪动同样颜色的雷光,肝气和心气一起涌动,速度和力量都更盛。
雷光从他掌中射出的颜色是玫红的。不是他熟悉的肝雷那种青白色,是更偏暖、更深沉、带着热度的玫红,像夕阳沉到地平线以下之后天边留下的最后一道余晖。
那道玫红色的雷光从他掌中射出去的时候和远处天空中的某一道同色的光发生了联结——云层的缝隙间有一道玫红色的雷光在暗处积蓄着,和他掌心射出的那道雷光在半空中勾连、交汇、融合成一道更粗更亮的光柱,朝着韩惜春的方向压了下去。
韩惜春的身影在光压之下全力闪避。秋色潋滟的身法被她施展到了极致,暗蓝色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折叠了两次,像一张纸被对折再对折之后试图从桌面上飞走。但她只避开了半个身位。玫红色的雷光落在她右肩至肘弯的位置,整条右臂被雷光扫中。她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仰倒,秋水剑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倒在地上,右臂的衣袖烧穿了半边,露出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被雷光灼过的暗红色——经脉受损,皮肉也被烧得焦黑。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然后眼皮合上了,整个人沉进了短暂的昏迷里。
陆珩站在原地。他垂着手,掌心的玫红雷光正在散尽。他看着韩惜春倒在地上的侧脸——她闭着眼,睫毛在暮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右臂上的灼痕在空气中慢慢从亮红变成暗红。他看着她,心里没有赢的感觉。他走过去两步,低头看着秋水剑横在地上的银色剑身,剑面在他走过来的气流中轻微颤动了一下。
高台上一道身影飞身落下。裁决修士在半空中就看清了地面上的情形,落地之后单膝蹲在韩惜春身旁搭了一下她的脉门,然后站起来朝场边招了一下手。两名修士抬着担架从石栏外跑进来,把韩惜春从地上架起来放上担架,右臂被小心地平放在担架边缘。担架被抬走的时候担架表面的布面在暮光中泛着潮湿的光,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陆珩看着担架被抬出校场入口,看着韩惜春的后脑勺在担架边缘随着步伐轻晃。他开口问了一句:“她会没事吧?“
裁决修士冷眼侧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赢了还问这些“的轻微不耐。但他还是回答了:“没事。只是震伤了她的右臂,经脉受损但不致命。“
“那她的右臂——“
裁决修士没有等他说完。“三清观陆珩对灵修剑派韩惜春——三清观陆珩胜。“他话落便飞身离开,衣摆在暮风中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旧帘幕。
陆珩站在原地。台上的暮光正在变暗,台下人群中有说话声浮上来——“心雷“、“玫红色的天雷“、“五雷正法练到了第二重“、“这个三清观的门人到底什么来路“。那些声音在他耳膜表面碰了一下又弹开了,像雨滴打在干燥的石头表面上,没有渗进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掌的雷光已经彻底熄了,掌心皮肤完好,但经脉深处还残留着那股玫红色雷气穿过之后留下的余温。心雷。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放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转过身,往场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惜春消失的方向——校场入口处已经看不见担架了,只留下了暮色中半掩的门洞和门外逐渐亮起来的街灯。他的目光在门洞处停了两息,然后转回来,继续往场边走。卫铮在石栏外面等着他,手里提着一壶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