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管事修士负手,声音在校场上空平稳地铺开:“第九场,奇门罗浮——对——破邪金刀陈大勇。“
卫铮站在陆珩身边,肩膀猛地挺直了一度。“罗浮师叔。“他说,声音里有一种陆珩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近乎虔诚的东西。他的目光追着那个从场边缓步走向擂台的灰袍身影,嘴角的线条在日光里绷了一下又松开了。“罗浮师叔的奇门遁甲从排盘到演算……“
他接下来的话开始以一种陆珩不太能跟上的速度往外倾泻——“地盘定方圆、人盘主吉凶、天盘推气运、神盘察变化“,中间夹杂着“四盘合一之后阴阳顺逆的变化轨迹“和“移星换斗的实操要诀“之类的短语。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完全黏在罗浮身上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像是自言自语的气音,整个人像一株被日光晒过头了的植物,茎叶都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弯过去。
陆珩看了他一眼,没打断他。
擂台上,罗浮已经站定了。他穿着旧灰袍,身形清瘦,面容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但眉宇间有一种常年与数字和方位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那种干净的、不带多余情绪的东西。他的对手从另一侧走上来——一个肩宽背厚的中年汉子,肩上扛着一柄金刀,刀身比他自己的腰还宽,刀面上刻着两道浅槽,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暖金色。
陈大勇一上台就把金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在青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他朝罗浮的方向啐了一口:“罗浮,你的名气可是不小。让我这金刀来试试,你的名气到底属实不属实。“
话音未落腕子上已经使了劲。金刀从地面弹起的一瞬间刀身上金光暴涨,整柄刀被他抡了一个半圆,刀劲从刃口倾泻而出的时候像一面金色的墙被人推倒之后朝前碾压过来——刀势覆盖了擂台正面的三分之二区域,密密的、沉沉的、几乎看不到缝隙的,像一整片被金光镀满的巨浪从高处拍下来。
陆珩站在台下,目光在那片刀劲的覆盖面上迅速扫了一遍。他想如果是自己站在台上,浮光掠隙的步法大概能闪开三成——剩下七成要靠雷法硬扛或者以攻对攻抵消。但那道刀劲的密度太大了,硬扛的话至少要调动两颗金丹的灵气才能保证不被拍碎。
罗浮动了。他双脚微微侧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从正中偏到左侧大约一尺的位置,身体像一根被人轻轻拨动的指针一样侧过一个极微小的角度。那片金色的刀劲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像是水流绕过了河床中央的一块石头——自然分开了,然后在石头后方重新合拢,擦着他的衣摆边缘卷过去,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道半指深的沟痕。
台下安静了半息。卫铮的声音第一个从安静中炸出来:“好!“他双手同时拍在一起,发出的掌声在石栏之间的缝隙里来回弹了两下。台下的其他观众被这一声提醒了,跟着鼓起掌来,稀稀落落的,但比刚才的安静已经多了许多反应。
陈大勇的脸色变了一瞬。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刀尖,金刀从地面弹起在他手中翻转了半圈,然后他整个人开始朝罗浮的方向逼近——刀劲在翻飞中变得更加绵密,一层叠一层,此消彼长,像一片被风吹得倒伏又立起的芦苇丛一样连绵不断。脚下不停,每迈一步擂台石面上就留下一道被刀劲余波划出的浅痕,痕迹在日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罗浮仍然在刀劲中从容地侧身、偏转、微调重心。他的移动幅度极小,有时候只是肩膀下沉半寸就避开了一道横扫的刀势边缘,有时候只是腰胯侧转了一个手指的宽度就让过了正面劈来的金刃。更让陆珩注意的是他的眼神——他没有在看刀劲本身,他的目光落在陈大勇两脚之间的地面上,像在数一个人走路时步幅之间的误差。
数息之间两人已经相隔不过十步了。罗浮还在往陈大勇的方向移动——不是后退躲闪,他也在前进。两个人在擂台的中央区域逐渐缩小距离,陈大勇的脚步越来越快,金刀的刀势也越来越密,但在陆珩眼中他能看见那些密集的刀劲中仍然存在着细小的、转瞬即逝的缝隙——在刀势转换的间隙、在陈大勇提刀换气的一瞬间、在他左脚落地而右脚尚未抬起的那一刹那。罗浮每一次移动都踩在那些缝隙上,像一颗棋子被人在棋盘上准确地放在了一个原本空着的交叉点上。
陈大勇的狞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他觉得罗浮托大近了身,金刀的近身威力会让对方在最后一步后悔。刀身上金光在临近的瞬间再次暴涨——比第一次更亮、更烈,像一枚被捂了太久的火种终于在出鞘的那一刻彻底炸开了。台下的人抬袖遮眼,日光和金光交融在一起把擂台整个裹进了一片刺目的白亮之中。
光散去的时候,罗浮已经站在了陈大勇身后。
他单手擒住了陈大勇的头颅,五指扣在头顶百会穴的位置,不重,但位置极准。陈大勇跪倒在青石地面上,额头的冷汗沿着鼻梁往下淌,砸在石板面上发出细小的水声。他的金刀横在他自己身前,刀面朝上,像是在某一个瞬间被人从手里卸下来之后放在了他自己够不着的位置。他的肩膀微微发颤。
“……奇门不愧是同境界下无敌的门派,“陈大勇的嗓子干涩,每吐一个字喉结都在上下滚动,“陈大勇服了。“
高台上的身影飞身而下落在擂台上,声音平稳地覆盖全场:“奇门罗浮对破邪金刀陈大勇——奇门罗浮胜。“
罗浮松开手,退了两步,朝陈大勇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下擂台。他的脚步踩在石阶上稳而轻,像一枚被抛出去之后自然落回桌面的铜钱,落点是准的,没有多余的声音。经过卫铮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四盘练顺了吗?“罗浮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不慢。
卫铮立正站直:“勉强粘连。“
罗浮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迈步走入了擂台侧面的休息区。卫铮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灰袍融入人群的阴影里,喉结上下滑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向陆珩,眼角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收住的亮色。他没说“看见了吧“或者“怎么样“,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长辈夸了一句之后站在那里消化那个夸赞的人,脸上很平,心里在翻涌。
人群开始朝下一块擂台的方向涌动。五号场地和六号场地之间空出来的那一小片区域正在被新涌过来的人流填满。陆珩和卫铮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了一段,在五号场地石栏外围的一处略高的台阶上站定。
“下一场是谁?“卫铮问。
陆珩看了一眼擂台上已经站定的两个人——一个穿暗青色短打的散修,和一个穿暗红色短衫的、身形瘦削的女修。崔彻梅站在擂台边缘,腰间系着一只深褐色的虫袋,袋口扎着细绳,绳头垂下来在她腿侧轻轻晃动。她对面的散修正双手结印,指尖凝聚着一团灼热的火气,像一盏被他捧在掌心里的小型火炉。
卫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身边有人说道:“崔彻梅。五毒教的。据说她早年是天山派的弃徒——整个五毒教只有她练了冰蚕毒功。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擂台上令旗落下。那个散修的火法先出手了——火焰从他双掌之间涌出,在高空中散成一片扇形的灼热气流覆盖了大半块擂台。火系法术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片被点燃的云压向崔彻梅的位置。
崔彻梅没有闪避。她的右手在腰间轻轻一拂,系着虫袋的细绳松开了,袋口敞开的一瞬间无数细小的飞虫从袋中涌出——比芝麻粒还小,通体黝黑带淡紫色光晕,像一片由无数极小的萤火虫组成的薄纱从她身侧展开。那片薄纱迎上火焰的时候没有熄灭,反而像水渗入干土一样沿着火焰的边缘渗了过去。飞虫在火中穿行的方式像是在高温气流中找到了一条极窄的、温
度相对较低的通道,它们的身体在灼热中仍然保持着淡蓝色的微光,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溪在石缝之间绕行。
那个散修的火焰在空中维持了大约七息。七息之后他的灵力开始出现断续——火势从最大处缓慢收窄,像一支被烧短了的蜡烛在自然衰退。崔彻梅在那七息之中一直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对手火焰的第三次波动出现时,她的右手袖口忽然弹出了两道细丝——暗银色,半透明,比宋元白的蛊丝更细,细到站在台下的陆珩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两道银丝从袖□□出的瞬间像是毫无障碍地穿过了那段火系法术留下的余热区间——它们精准地找到了火焰尚未完全散尽但灼热已经退了大半的间隙,两根丝线从那道间隙中笔直穿过,落在了对手的膻中穴上。丝线入体的时候没有声音,对手的后背猛地绷直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双手还维持在结印的姿势上,但指尖的火气已经熄了,像一个被突然关上了开关的灯盏,所有的光在同一个瞬间同时暗了下去。
然后他身上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纹样——从胸口膻中穴开始,浅金色的线沿着经脉走向向四肢蔓延,速度不快,但每一根金线的路径都清清楚楚,像一幅被人从内向外慢慢勾勒出来的人体经络图。那个散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能看见淡金色的纹路从腕骨爬向指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含混的气音。
“金线蛊!“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警惕的起伏,“这不是巫蛊宗的蛊吗?“
人群中的骚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涟漪一样从发声位置向四周扩散。更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说“五毒教的蛊跟巫蛊宗的分支不是一路“,有人在说“金线蛊明明就是巫蛊宗的制式蛊种“,有人说“崔掌令居然能养出金线蛊来,那五毒教和巫蛊宗之间到底……“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胳膊,声音断在了半截。
高台身影飞身而下,宣布了比试结果:“五毒教崔彻梅,胜。“声音依然平稳,像刚才那个“金线蛊“的喊声没有发生过一样。
崔彻梅走到对面散修身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粒丸药递过去。丸药是乳白色的,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粒被磨圆了的糯米。“溶金丸。可解金线蛊毒。“
那个散修接过丸药的时候手指还在微颤,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咽了,深深喘了一口气。淡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表面开始缓慢消退,像退潮时海水从滩涂上撤回去,留下一片湿润的、被水洗过的暗色。他朝崔彻梅微微躬了一下身,没有说谢,只是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下了擂台。
陆珩站在石栏外,看着崔彻梅走下擂台时腰间的虫袋已经重新扎紧了。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走了一段就被人潮吞没了,像一滴水落入了一条已经有很多水的河道里,转眼就看不出来了。他刚想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在人群的缝隙间捕捉到了另一个人——离姝正从七号场地边缘走出来,暗红色的短衫在日光下比崔彻梅的衣衫鲜亮一些。她刚刚结束了自己那一场,走下来的步伐不紧不慢,衣摆上没有褶皱,额角没有汗意,手腕上的银铃被黑布裹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刚散步回来的人。
陆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感觉到身旁的卫铮肩膀线条微微动了一下——卫铮也在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里那种刚才看罗浮时的热忱已经彻底换成了另一种温度更低的、像在计算什么东西的表情。
日头从校场东墙上升到了正头顶。擂台上新一组对决的修士已经站定了,令旗再次落下的时候灵力碰撞的光晕重新在青石地面上铺展开来。卫铮收回视线转向擂台,陆珩也收回视线转向擂台。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大约半个拳头的空隙,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