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
秦子墨身兼多职,从小厮到茶博士再到账房掌柜,每天从早到晚,忙得跟陀螺一样。
陈舟一开始还担心他,只是三分钟热度,但没想到自己无论给他派多少活儿,多脏多累,竟都没有一句怨言。
短短几日,人没累倒,双眼反倒多了神采,身体也结实了不少,与从前那弱不禁风的纨绔样判若两人。
至于吃穿用度,也不再挑剔,茶坊赚的每一文钱,都认真做好账入库,日常饮食,也都是粗茶淡饭。
养尊处优十八年的纨绔子,竟是说变就变。
陈舟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落地,对于秦老夫人托人暗地里送来的赏赐,他只象征性拿了一锭二十两的黄金。
二十两便是四百贯,对秦家乃是九牛一毛,但对如今的他来说,却也是一笔大钱,已经足够他做许多事。
又过几日,李朝的船顺利返航。
陈舟收到消息,赶紧领着弟弟妹妹去了码头。
“舟哥儿……”
大保见到他,立刻从甲板跳下来,兴高采烈迎上来。
半月未见,原本就黑的少年,晒得更黑了,和飞奔上去的黑二郎站一起,看着倒是像一对亲兄弟。
“怎么样?还顺利吧?”陈舟拍拍大保结实的臂膀笑问。
大保用力点头:“嗯,很顺利。”因为激动,都有些语无伦次,“原来江南比预想得更繁华,锦衣华服随处可见,歌舞升平,比汴京有过之无不及。”
正说着,船东李朝也下了船,笑盈盈朝陈舟拱手道:“陈小郎君!”
陈舟笑着回礼:“有劳李大哥了。”
大保想起来什么似的,拍拍脑袋道:“对了舟哥儿,你选的那些书很好卖,陈晋两天就卖光了,钱也已经全部收齐。就是……他挑的那些书,我也不知好不好,还得你自己瞧!”
陈舟笑着拍拍他肩膀:“大保,干得不错。”
这厢的李朝已经吩咐船工,将书籍搬下来,帮忙送到陈家。
回到家中,陈舟拿出算盘算了下,卖书的钱扣掉采购的钱和运费,还剩二十多贯,只要这些书能顺利卖掉,一趟下来,便能赚五十多贯,一个月两趟,一百贯不是问题。
不过这生意做不长久,因为不可能持续采购到大量此类孤本私本之类的书籍。
他要了解的是眼下大宋的图书市场。
家里一下堆了这么多书,二郎看得一个头两个大,小妹却是兴奋不已,自告奋勇帮大哥一起整理分类。
陈舟虽然来这个时代才几个月,对宋人爱好并不算了解,但根据他有限的认知,以及人类精神世界本能需求,他基本上可以确定,陈晋采购的这些书,应该有市场。
尤其是当他翻到一本颇为香艳的话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一旁撅着屁股,埋头整理书的小妹。
眼见小家伙抓了一本名叫《风月宝鉴》的册子,正要打开,他眼明手快冲过去,一把抢过来,轻咳一声道:“小妹,你去把那堆整理好的书,再认真分门别类,这些大哥哥整理便好。”
“哦。”小妹倒也没好奇,从善如流挪了位置。
陈舟暗暗舒了口气,悄咪咪翻开手中《风月宝鉴》。
果不其然,是连图带字的古代限制级小书。
他就知道陈晋少不了要搞这些。
思及此,他赶紧排查了一遍,找出来四五本,又飞快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锁起来。
这些书可不能拿去相国寺卖,保不准被人举报抓走。
好在除了这几本,剩余的书大都没什么问题,甚至好几本是很珍贵的前朝孤本,也不知陈晋从哪里弄来的,价格竟然还不贵。
这家伙果然还是有点本事,当初自己留着他还是很明智的。
*
翌日正赶上相国寺万姓交易。
如今长运茶坊有秦子墨打理,基本上已经不需要陈舟再操心。于是他一早便租了一辆驴车,带着两个小的,拖着一小车书,去了相国寺资圣门前占位置。
春日时分,科举这一盛事刚落幕不久,汴京城中读书风气愈发浓郁。
陈舟这一车来自江南的书籍,很快就吸引了不少文人士子们前来挑选。
不过他也见识了汴京城这些士子们的抠门。
“三本五百文如何?”
砍价一次比一次离谱,到了这一回,陈舟都快气笑了
眼前这穿着绫罗绸缎的书生,挑了三册孤本,都是好书,但五百文一册,直接给他砍成三册五百文。
陈舟笑道:“兄台若当真有心购买,三册书给一千二百文,再不能少了。”
那书生拿着书,动作颇有些粗鲁地翻着:“小兄弟,从江南收来的孤本,五百文一册,骗骗别人可以,骗我可不行。我就是江南人,这类书在江南随处可见。”
陈舟看着对方动作,眉头微微蹙了蹙,依旧笑着道:“既是如此,兄台何时回江南购买即可,这三册书就放回原处罢。”
书生道:“我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江南么,所以见着江南来的书,便想着买回去几本,以慰思乡之情。”
一旁的小妹,瞥见这家伙手指悄悄卷书角,高声道:“哎呀,郎君你把我们的书弄坏了!”
陈舟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动作,眉头蹙得更深。
不料书生嘴角一勾:“小娘子你可别乱说,你们莫非是想赖在我头上,强买强卖!”说着举起书对同伴道,“你们都帮我做个证,这书本来就是坏的,可不是我弄坏的!”
“没错没错,这书本来就是坏的!”几个年轻书生忙不迭附和。
就这赖皮作风,还是读书人?
陈舟都无语了。
他正想着怎么给这几人一点颜色瞧瞧,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喝:“张文之!放你娘的狗屁!”
几人循声回头,却见是个三十来岁书生打扮的男人,怒气冲冲走过来。
虽穿着书生襕衫,但一张蓄长须的脸,却颇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匪气,他气势汹汹走过来,一把攥住书生的手,将手中三册书拿过来,递还给陈舟,又继续指着人骂道:“张文之,你要不要脸,欺负几个孩子!”
陈舟:“……”自己也不算孩子了吧?
那书生涨红脸怒道:“陈东,你也是太学生,怎能口吐如此不堪之言!”
陈舟心说原来是太学生。
陈东冷笑道:“你能做这么不要脸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见旁边人围观过来,那书生到底是不好胡搅蛮缠,只哂笑道:“陈东,你瞧瞧你,哪有读书人的样子,难怪在太学读了六七年,也进不了上舍,只怕再读几年,也只能继续在内舍混!”
陈东道:“老子进不了上舍,你这种投机取巧进来的草包就能进?”
那叫张文之的学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终领着人灰溜溜离去。
陈舟赶紧拱拱手道:“多谢兄台帮忙解围。”
陈东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那厮欺负人。”
“少阳兄真是古道热肠仗义执言。”
陈舟这才注意到,这人身旁还跟着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衫,玉树临风,潇洒俊逸。
陈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边挑选书,一边道:“志宏弟,你可要挑几本书?”
“嗯,我也看看。”
两人挑来选去,没挑诗词策论类的书籍,而是挑了几个话本子。
尤其是邓肃,专门挑了那才子佳人的本子。
最后,陈东又将目光落在刚刚那三册孤本上。这孤本乃是大宋山水志,他随手翻了翻,啧啧称赞道:“确实是好书!”
陈舟笑问:“兄台喜欢这几册?”
陈东将书放回原处,朗声笑道:“我是喜欢,不过我兜里的钱不喜欢。”他从书囊掏出小半贯钱,递给陈舟,又举起手中两册书,“我就要这两本。”
陈舟还未说话,旁边的俊雅公子,先笑盈盈道:“既是好书,不如叫这位小兄弟帮忙留着,等我回太学取钱来,我买回去,与少阳兄一起读。”
陈东摆摆手,笑盈盈道:“这世间好书多得是,光是这小兄弟的书摊上,大半都称得上好书,我也都喜欢,难不成都要买回去?别说是我,就是志宏贤弟,只怕也负担不起。”
“这倒是。”
陈舟笑着道:“我做书卷生意,书对我来说都是有生命的,与其让好书落入不懂书的人手中,明珠蒙尘,不如让它去到懂它的人手中。”说着,他拿起那三册书,递到对方手边,“两位兄台都是爱书之人,我便将这三册书送给二位。”
陈东赶紧摆手:“万万不可!这一册五百文的孤本,我怎能白要?何况我瞧你年纪轻轻带着两个孩子做买卖,只怕生活也不易,我断然不能占你们便宜。”
陈舟失笑:“兄台多虑了,我既是做书卷生意,区区三本书对我来说,实在不算甚么?我这书摊话本子好卖,这类山水志却鲜
少有识货的人。我可不想再落到刚刚那种人手中。”说着又道,“若是两位兄台觉得占便宜,可以回太学帮我宣传宣传,让太学生们日后来相国寺我这里买书。”
陈东性情豪爽,闻言也不再犹豫,大大方方接过书,笑道:“好,回头我让太学生都来小兄弟这里买书。对了,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陈舟拱手道:“小弟姓陈名舟,旁人都唤我舟哥儿,或者陈大郎。”
陈东笑呵呵回礼道:“原来是本家,我姓陈名东,字少阳。你可以叫我陈大哥,或者少阳大哥。”
“少阳大哥。”
旁边的邓肃也笑盈盈拱手道:“在下姓邓名肃,表字志宏。”
“志宏大哥。”
陈东挥挥手:“行,那不打扰舟哥儿你做生意,下次再见。”
两人施施然离去,很快没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二郎嘟囔道:“大哥,三册书一千五百文,你就这么随便送人了?”
陈舟还未开口,小妹已经笑眯眯道:“那两人是太学生,那长须的人,在太学已经六七年,认识的人定然多,有他帮忙在太学做宣传,咱们的书摊以后不愁没生意,送三册书不亏,何况他刚刚还帮了我们。”
陈舟摸了摸小妹的脑袋,笑道:“小妹说得没错。”
当然,他送陈东和邓肃书,并非只是为了拓展生意。
而是以此来结识这二人。
因为这两位太学生,乃是后来的主战派代表,虽然名声不算大,但也都是名留青史的人物。
陈东作为太学生,为人刚直,做过两件壮举,一是坚持不懈上书揭露蔡京等“六贼”祸国之罪,并在钦宗继位后,奏请诛杀六贼。其二,乃是金兵围汴京时,率太学生及军民数万人伏阙请愿,迫使钦宗恢复主战派李纲职务。
邓肃,宣和末年因进献《花石诗十一章》批评朝政被逐出太学,后成为李纲幕僚,得其举荐入仕。
只可惜,两人结局都不好。
一个因主张任用李纲抗金触怒高宗被杀头。
一个因反对罢免李纲遭贬谪,最终穷困潦倒,早早病逝。
两人都只活了四十出头。
陈舟想到刚刚两人,一个潇洒肆意,一个风流倜傥,虽都只是贫寒太学生,却也都算意气风发之时。
哪想到只短短十几年,便都枉死。
思及此,他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长须老翁笑盈盈走过来,道:“听说小郎君这里都是江南来的书,老朽也来挑几本。”
陈舟上下打量对方一眼,穿着颇为考究,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童。只是虽然面上笑着,眉间却带这些郁郁之色,他拱拱手道:“不知老丈想要些什么书?”
老翁道:“既是从江南运来的书,想必有关于江南的诗词集。”
陈舟一边帮他找书,一边轻描淡写道:“老丈是杭州人士吧?”
“小郎君怎知?”
“老丈还保留着一点乡音。”
老翁笑道:“是么?老朽离家多年,小郎君还能听出我的乡音,好耳力。”
陈舟但笑不语,挑出两册书递给他:“这两册词集,都是写江南风物,只是这些词作,恐怕入不了老丈的眼。”
老翁随手翻开书册,笑道:“怎么就入不了老朽的眼?”
陈舟道:“我瞧着老丈气度不凡,想必诗词造诣不一般。”
老翁抬眸看向他:“你认得我?”
陈舟摇头:“不认得。”
老翁道轻笑了笑:“这词作确实一般,不过足以慰藉我的思乡之情。”他挥挥手让小童给钱,“书我要了。”
陈舟接过钱,笑着道:“小生每月会去江南采买书籍两次,老丈需要甚么书可告诉我,我下次与你买来。”
老翁笑道:“年纪大了,难免思乡,你帮老朽找一些钱塘风物的册子带来。”
陈舟笑着拱拱手:“好,小生记下了,那半月后再见。”
“嗯。”
老翁施施然走了,陈舟则是暗暗舒了口气。
小妹拉着他的衣袖,好奇问道:“大哥哥,你认识那老丈?”
陈舟默了片刻,低声道:“他是大晟府提举周邦彦。”
北宋末年词坛第一人,婉约派集大成者。
只是曾经惊才绝艳,在野史中与徽宗李师师搞过三角恋的风流才子,如今已经垂垂老矣,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的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