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祥瑞 > 72. 变革
    稍微咳了咳,喉中的那口老痰却依旧厚重,王爷才接着开口:“你可知,这样变革,阻力能有多大?不论其它的,单说你自己,你好不容易爬上一营之副手,掌几万兵马操练大权,忽然再也没有了飞云骑,也就没有了你的用武之处,你心头那口气,呕得下吗?”

    “呕不下也得呕下!更何况军内多年形势不变,对于小兵来说,升途之路本就渺渺,如此一打乱,反而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星远突然跪在了地上,诚恳道,“正如王爷所言,最难受的无非是我这样的人,但是分卫之后仍有大批的职司,何苦一定要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何苦要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但多少人,一辈子只想守着眼前的这份收成。”

    星远掏心掏肺地说:“王爷,我知道如今民生艰难。但甘州卫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京城只给了我们三年时间,若三年之内未有大变革,上山夺矿绝对是自寻死路!王爷,是时候了!一味的仁心良善,反而耽误了军中断臂求生的最佳时机!”

    她跪在地上,一双皎洁的双眸认真而坚定,平西王静静地望着她。

    多年之后,星远才知道,正是今日这莽撞的一跪,才让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她有些突兀地找到王爷之前,王爷身边的一批亲信,是真正对王爷忠心耿耿的一群亲信,也像她这样,恳切地陈词过一番。

    他们说,甘州卫绝对不能留下许燕平的妻弟,若真要用林星远,只能利用,绝不能重用。

    平西王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提拔星远做飞云骑的副营,将来让她主事夺矿一事,其实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

    “你回去吧,等着军令。”

    星远立马喜开颜笑:“是,王爷!”

    她兴冲冲地走了,盯着她的背影,平西王轻眨了眨眼。

    盼了不过一天而已,就盼到了那封让甘州卫和飞云骑一片哗然的军令——甘州卫和飞云骑正式合并,内部撤销所有营房,分为五卫,裁撤军中绝大部分冗余、又新增无数职能之位。

    此番不是小变革,而是翻天覆地的大改,几乎涉及到了军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军中无人不在议论此时,唯独平西王一人镇定地继续颁布一道道的军令。

    星远心想王爷这恐怕是早就仔细琢磨过。

    得知甘州卫的变动后,原本又悄悄上了祁山草原的十一勃然大怒。他连夜下山,奔赴甘州卫,将深夜仍在帐中研究飞云骑人员安放一事的星远臭骂一顿。

    “小矮子,你怎么如此糊涂?!你本就根基不稳,这番居然贸然提出了裁营,便是彻底得罪了肖相宇这群老家伙!所有军中中层和高层,都会千方百计地给你使绊子!”

    星远当即扔下手中的笔墨,抿着嘴,一言不发。

    十一看着她这副模样就来气,“说话呀,哑巴了吗?!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机灵的,会审时度势,没想到在军中越活越退步,只长了领军打仗的功夫,满脑子竟都是什么忠君护国了!”

    “当然不是……只是,只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甘州卫死啊!”星远抬起双眼,反驳道,“十一,自打李玉死的那天,我便决心要继承他的遗志。我与甘州卫,必定会同生共死。你难道就不是吗?你王爷之尊,亲自护送他尸身回来,还亲自为他披上白麻,你惯骂我,难道你不就是傻了吗?!”

    “我当然不是!他妈的,我这叫收服人心,你个蠢货!别说披上什么白麻,本王就是给他跪下,又如何?!本王是少了块肉,还是丢了什么宫爵王位?!”

    十一一手甩下那满是灰尘的外袍,一手抓起星远放在桌前的茶盏,猛地大饮一口。

    “哦,”星远板着脸,“那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双手撑在她的桌前,十一眉目之间,皆是烦躁的戾气,“你要是再这样冲动,且就等着被人整死吧!我现在还护不住你,你究竟知不知道?你不要以为许燕平就能保住你,王爷最厌恶的就是许燕平和锦衣卫,他一旦手伸得太长,平西王脾性上来,只会处置你处置得更快!”

    “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什么许燕平护住我……我也没有指望过你!”星远原本硬梆梆地扬起脖子,又见十一气得涨红了双颊,语气又不自觉软了些,“我,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为我担忧。”

    十一即使是在她面前,也很久没有这样显露的怒意——

    “蠢货!”

    星远叹了口气,望着十一:“我知道你极不赞同,但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十一原本仍想接着破口大骂,然而深夜的烛火下,他忽然觉得星远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何种不同,只能心思复杂地将余下所有的怒意悄悄压了回去。

    一个月的时间内,甘州卫大开大合,正式裁分为前、后、中、左、右五卫,分守四方隘口、外围堡寨。

    右卫正对祁山北麓山口,故飞云骑配备最多,旧称不变,肖相宇仍为右卫的营长,星远职位也未变。

    然而右卫正式迁入的那一天,其余四卫便联合状告平西王,称林星远擅杀功臣,擅杀即为故杀,应当革职、拿问、按律抵命!

    听闻此消息,星远自己都吓了一跳——好一个革职、拿问、按律抵命,当真是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呀!

    分营治理不仅仅是各自为政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在战场之上,骑兵和步兵等的配合总有些生疏,平西王早就有意大改,本不会轻易杀她。

    然而军中人言可畏,如今不仅是丢了职位的中层恨她牙痒痒,连一些小兵也不喜欢日渐严苛的操练——从前步兵和步兵一起,骑兵只练骑射,如今却要打乱了从头再来。

    十一明面上什么都没做,他也做不了什么,但私底下,他向平西王进言数次——让林星远出去避避风头吧,继续待在甘州卫,恐怕这场围剿很难收场。

    于是平西王想了想,让她领了一哨人马,让她去陕西一带抗击零散的龙真人。

    陕西有座山,名叫高崖山,几个月前,有人炸开了山脉的一角,让几百里外的龙真旧部偷渡了进来,所幸锦衣卫发现得及时,将那群夜里悄悄冒出来的龙真人悉数抓获,但山角的缺口仍在,当地驻军吊儿郎当的总是不甚在意,平西王早有些不太放心。

    星远便去了高崖山,领的一千人都是自己亲自选的,还捎带上了董永明,原本以为出来不过是透口气而已,然而未料正好撞上了三千左右的龙真铁骑偷袭。

    又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恶战。

    星远自知带的人手过少、无一战之力,于是只能巧夺。

    她领兵从高崖山三出三进,将那群龙真人绕得头昏脑胀,一日偏南风突起,她想起曾经初入甘州卫时,杨天鹰带着他们奔向龙真,结果被从天而降的火球打的措手不及的往事,心思一动,也命城内守将急做上百个大型风筝,将火引子用铁丝裹在其中。

    趁着那夜风强劲时,她以身做诱饵,让龙真人发现了她的踪迹并一路狂追,将几千人全部诓去了高崖山的北侧山沟,于是火球顷刻间落下,便将几千铁骑一网打尽。

    一战奇胜!这几天被追得精疲力竭的这支甘州守军一扫过去的颓势,星远更是一鼓作气,带兵从北侧出发,夜奔几百里,深入呼寨营帐,偷偷放了几把火,将原本就在内乱的呼寨和乌寨搅合得更加互相怀疑。

    更重要的是,大景的兵马,从未如此深入过龙真的腹地。一路留下数张地形图,那可都是战场之上,千金也难换之物。

    消息传回甘州卫时,平西王拍着手朗声长笑:“哈哈哈哈,好一个林星远!好一个林副营!”

    当时主帅帐中,正是一月一度的军议大会,五卫几乎所有中层以上

    将领均在,包括养伤刚刚归来的肖相宇。

    平西王笑着望向下面所有人,“好了,都不许再揪着林星远之前杀人一事做文章,大家都长点心眼,别被人轻易利用了去。”

    四下哑口无言,脸色本就苍白的肖相宇显得更加病容深重。

    “大家都要牢记,甘州卫一向赏罚分明,谁能领兵作战,谁能大杀四方,谁,就是甘州卫最重要的人。”

    所有人齐齐跪地应道:“是,谨听王爷教诲!”

    王爷特意敲打过,有些人心中或许仍有些小心思,但至少无人再敢冲着上前明面上难为林星远,从高崖山回来的那一天,是夜里。

    十一特意亲自守在甘州卫的门口,等着她归来。

    “恭喜啊,”他笑意深重,“林一千大获全胜。”

    “林一千”,指的是,甘州卫的林星远,只要领一千兵马,并可横扫天下。

    该名头自高崖山一战得胜后,便悄悄地流传开来(林星远一度怀疑是不是许燕平悄悄令锦衣卫帮了她宣扬了不少),如今流传甚广,连京城里的天子都有所耳闻。

    星远咧着嘴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有几分羞涩,她挥挥手,让董永明先安排跟着的千人入营,自己便和十一,往旁边走去,两个人在一起悄悄说起话来。

    “还不是拖了你的福,听闻你在祁山草原做的事情大有进展,如今他们也不再挖矿了。”

    “是啊,呼寨和乌寨又打起来了,没有人挖了,但他们动手前,又想防着当地部落的人去,还特意共同出了一支兵,守在乌巴河底,想想也真是有趣。”

    夜色浓厚,唯有堡楼之上火把的摇曳火光,星远仰头望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十一皇子,看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能够猜出其中要历经多少波折。

    祁山之上,只有锦衣卫和当初那群带不走的残兵,且不说他们是否能对十一忠心耿耿,就单凭这几十个人,就能挑起两大部落间的内战,已是罕见至极。

    边疆风沙砺面、草原上又成日暴晒,这位年轻的皇子逐渐容色深沉,连眉间,都长出了预示着威严的竖纹。

    星远忽然想起,他们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无人问津的帐子里,没大没小地深夜聊天、谈笑,交换所谓的屁大点的情报了。

    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

    “得了,”十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顺手又在她颊边掐了一把,听到星远闷哼一声痛之后才笑了出来,“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你也是。”

    十一走后,她回到董永明身边。董永明正在瞧着列队,望见她来,立刻往里瞥了一眼——那深色的衣袍翩翩扬起,十一已经消失在甘州卫的深营之中。

    “远离十一王爷吧,我的祖宗!”董永明小声地说,“咱是战场上卖命的人,可别掺和到皇储之争中。”

    “我从未参与过啊。”

    “你是傻了吗?你刚回来十一王爷就来迎你,这不摆明了告诉全军,你是他的人吗?要说这王爷也真是心思钻营,怎么之前你差点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的时候,他不站出来帮你呢?如今你立了军功回来,他倒是过来现眼了。“

    星远下意识想替十一反驳,“他那段时间在山上呢……”

    可是话说到一半,她又收了回来,即使当时在甘州卫,十一也绝对不会做些什么的。

    她并不知道,是他背地里求得平西王放她出卫。

    “他不可能能帮我,他野心勃勃……帮了我,便是要和整个甘州四卫作对……好了,别说这些了。”

    “反正你之后长点心眼,私下千万别和他来往过密!”董永明千叮咛万嘱咐。

    “行了,我心中有数。”

    说是心中有数,但星远心中,实则只是抹不去的惆怅——恐怕今后,再也没有深夜畅聊的时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