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伶舟已经有许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梦中没有遍地破碎肢体,没有凄厉哀嚎,天上的月亮也不是血色的,清凌凌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像一拢能抓住的薄纱。

    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乱戳,弄得他不停蛄蛹,想要躲开。

    最后钻进了一处暖和的地方,那东西总算不再戳他,让他好好睡了一觉。

    天光大亮,叶伶舟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埋进被子蹭了蹭。

    好软,香香的。

    “醒了?”

    温柔的嗓音在上方响起,他微微仰头,发现师尊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就这么笑吟吟看着他。

    好熟悉的画面,怎么跟昨天那么像。

    只不过一个在床上,一个在衣柜里。

    发现自己这会儿距离师尊有些太近了,叶伶舟打算起身下床。

    脑袋刚抬起来,突然他动作一僵,整个人不动了。

    谢池疏注意到异样,“怎么了?”

    叶伶舟用双手捂住脖子,“没、没事......”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谢池疏担忧俯身,“脖子不舒服吗,落枕了还是什么,让师尊看看。”

    手还没碰到人,叶伶舟就火急火燎逃下了床,一个趔趄差点滚地上。

    话都顾不上说,捂着脖子跑出了屋子,甩上门隔绝视线。

    谢池疏错愕,这是怎么了?

    叶伶舟划开小世界屏障,回到了外面自己的寝屋。

    总算松了口气。

    “小舟?”

    ?!

    叶伶舟一惊,刚放下的手猛地又捂了回去,差点把自己掐断气。

    惊恐回头,谢池书就站在不远处。

    这里不是他的寝屋吗,他不是关门了吗,师尊怎么会在里面?

    什么时候会做私闯弟子寝屋这种不规矩的事情了?

    “您怎么在这?”

    “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您先出去!”叶伶舟将头发胡乱往脖子上一挡,手抵着谢池书肩膀重重向外推。

    一直推出屋外,重新将门锁上。

    “小舟?”

    谢池书担忧敲门,“你没事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见小舟的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的伤口?

    叶伶舟后背抵着门惊魂未定,充耳不闻屋外师尊的声音。

    这下总没人了吧,总不会再蹦出第三个师尊了吧。

    太恐怖了,怎么逃到哪都是师尊。

    反复确认屋内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叶伶舟再次松下气。

    拨开发丝,小心翼翼抬手摸向脖子。

    还没有碰到。

    咔——

    一声轻微的细响。

    叶伶舟的脑袋诡异向左边歪了去。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落地镜。

    右边颈侧白得病态的皮肤上,出现一道细长的裂缝,像是被砍伤后没有及时缝针而崩裂的血口。

    没有血流出来,却可见里面的血肉,甚至隐约露出一截雪白颈骨。

    叶伶舟触上裂缝,放大了数倍的剧痛一瞬炸开,叫他面色惨白。

    裂缝原先还没有这么大,一通折腾给撕开了。

    咽下痛呼,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叶伶舟指尖点上眉心,引出了一串血珠。

    血珠化作一条鲜红的丝线,又与之前捆谢池疏的红线不大一样。

    捏着红线穿过裂缝边沿的皮肉,像是缝制衣服那般一左一右穿行,最后拉紧。

    他的技术很差,缝得歪歪扭扭,像条丑陋的蜈蚣。

    然而血肉贴合的那一瞬间,裂缝愈合,皮肤也重新恢复了光洁,看不出丝毫的痕迹。

    疼痛消失,叶伶舟晃晃脑袋,活动自如。

    又检查了一下全身,确认没有其他裂缝了,这才安心。

    可不能让别人发现了。

    一时间感觉自己就像个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人偶,隔三差五就得给自己打补丁。

    不然就该啪嗒崩坏成一堆碎片了。

    这要是崩坏在自己寝屋还好,要是崩坏在师尊面前,怕是得直接把师尊吓死。

    想到师尊,叶伶舟又一阵头大。

    所以说师尊到底为什么会在他寝屋里,总不能是觉得他的寝屋睡起来特别舒服吧。

    还被看到从小世界回来了,一会儿肯定要问他。

    推开屋门,果不其然师尊还守在外边。

    叶伶舟目光扫过,看见院中的石桌上摆了一个食盒。

    分明说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师尊还是这么操心,一点都不嫌麻烦。

    同一时间,谢池书也在打量叶伶舟。

    分明整夜不在寝屋,却穿着一身里衣,衣襟散乱,甚至赤着脚,一副刚睡醒起床的模样。

    目光落向颈侧。

    没有任何伤口,仿佛之前那一瞥只是他的幻觉。

    “小舟,那是你开辟的小世界?”

    当时寻踪阵法显现出叶伶舟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寝屋,可寝屋内又没有人。

    谢池书还疑惑,直到看见叶伶舟从空间裂缝中出现。

    他对于斋阳口中小舟的实力一直没有多少实感,那一刻才有了清晰的感受。

    小世界便类似于秘境,只不过秘境无主,而小世界由开辟者掌控。

    理论上有能力开辟独立小世界的人,放眼整个修仙界也只有谢池书一人。

    如今多了一个叶伶舟。

    都被亲眼看到了,叶伶舟也不好再否认,只能点了点头。

    “小舟说有事,便是在小世界吗?”

    叶伶舟又点点头。

    “昨夜是在小世界过的夜吗?”

    叶伶舟接着点头。

    “小世界里,是还有别的人吗?”

    叶伶舟点......猛地摇头,“当然没有,就弟子一个人!”

    谢池书走近,叶伶舟后退。

    他垂眸,“既然小世界没有人,小舟为何不出来,就这般不愿见到师尊吗?”

    “那倒也不是。”叶伶舟胡乱抓抓头发,试图敷衍过去,“就是弟子觉得小世界待起来比较舒服。”

    谢池书似乎是相信了,顺着他的话道:“既然这样,不如小舟也带师尊去你的小世界看一看?”

    “不行!”

    那个师尊是他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抢走!

    谢池书一顿。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叶伶舟又软和下来,“弟、弟子的意思是......您昨日刚复生,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您以前的旧相识,朋友之类的,还有其他宗门的宗主们都想见您呢,师尊不如去找他们叙叙旧,了解了解如今的局势,关心关心天下苍生什么的。”

    “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弟子身上了。”

    谢池书定定看着他,“师尊只想跟小舟叙旧。”

    “咱们没啥旧好叙的吧......不是,弟子是说,反正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所以师尊可以先去见其他人。”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是个人都能听出叶伶舟的逃避之意。

    可以往叶伶舟眨眨眼都能猜到弟子在想什么的谢池书,这会儿像是突然

    完全丧失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又道:“师尊不想见其他人,就想跟小舟一起。”

    “......”

    叶伶舟实在是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了,悄悄一步步挪近屋门,“先不说了,弟子还没睡够,再回去睡会儿。”

    躲开师尊伸来的手,一下溜回了寝屋,啪嗒将门一锁。

    说多错多,保不齐就被师尊看出些什么来,还是不说最安全。

    看着弟子的背影,谢池书想要出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叶伶舟回来。

    从复生回来那一刻起,他与小舟似乎就一直是这般,一个想要靠近,一个找各种理由离开。

    若小舟表现出对他当年隐瞒祭道之事的埋怨,冷言以待,他至少能道歉。

    可偏偏小舟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依旧唤他师尊,依旧乖巧恭敬。

    他有心想要弥补这些年的空缺,想要待小舟更好,对方却又不给他任何机会了。

    思及方才叶伶舟里衣凌乱,赤足散发的模样,谢池书眸色暗沉。

    小舟当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慌里慌张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在骗人。

    小世界里大概是有人的,不然小舟也没必要拿那些书与笔墨纸砚。

    毕竟从小到大,他的弟子看了书就犯困,对这些字画更是一窍不通毫无兴趣。

    那个人与小舟会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连他都不愿告诉?

    ——

    叶伶舟回到了小世界。

    小心翼翼推开屋门,探进去一个脑袋。

    这与昨日如出一辙的模样,让一直注意着门口的谢池疏颇为无奈。

    “怎么不过来?”

    叶伶舟这才笑眯眯走进去,“师尊早上好呀。”

    “您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或者无不无聊,需不需要弟子再去拿些书?”

    然而谢池疏完全没有被这些话转移注意,他伸手,“手腕我看看。”

    叶伶舟立刻将手背到身后。

    这心虚的动作已然表明了一切。

    谢池疏叹了口气,“下一次要出去,师尊看着你,不许再伤手腕。”

    见师尊没有要揪着不放的意思,叶伶舟这才安心在床沿坐下,“好,都听师尊的。”

    结果下一刻,他被按住了肩头。

    谢池疏轻笑,“那现在,小舟该与师尊说说刚才突然离开的事了。”

    叶伶舟:“......?”

    原来被转移了注意的人是他自己吗?!

    肩膀上的手分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不曾攥疼他,却让他动弹不得。

    随意散落的发丝被撩开,颈侧被指尖轻轻触碰上。

    叶伶舟一瞬僵硬了身子。

    谢池疏察觉了他的紧绷,心中了然,却还是一点点将指腹贴上去。

    一只手按住想要逃离的弟子,一只手在脖颈上细细检查。

    没有任何伤痕。

    意料之中,毕竟小舟的愈合能力摆在那里。

    但当时小舟慌乱的模样,发生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是哪里呢?

    谢池疏开始了新一轮的检查,他摸得很慢、很细,不放过任何一处。

    指腹能感受到皮肉下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颇为急促,显示出主人的紧张。

    掌下按住的身子在细细颤抖。

    谢池疏无意识低眼,目光顺着那截纤细的脖颈向下,扫过精巧锁骨,望进了松散的衣襟。

    雪白混着两抹薄粉,几乎一望到底。

    呼吸陡然一滞。

    他卒然移开眼,手松了力道,被叶伶舟找到机会逃了开去。